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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风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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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盗匪猖獗的年代,在她的家乡也有那么一个匪窝,叫做清风寨,他们占领那个山头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当时村里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没有人想要对那个山寨做什么,大家都相安无事的样子。但土匪终究是土匪,终于有一天,知府大人决定要剿匪了。
剿匪虽然是件大事,但是与她这样一个普通的乡村姑娘来说,实在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情。但是,也许就像她的弟弟说的那样,她真是无知的无可救药,连天上的神明也看不下去了,硬要让她这个无知妇人去经历一些她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那年,她的弟弟自请去清风寨剿匪,却不信被俘虏了。
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永远记得母亲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弟弟是家里的独苗,作为姐姐一定要护好他。其实那个时候她是有点怨言的,难道自己就不是家里的孩子了吗?但是后来,当她意识到她只剩下一个弟弟了的时候,她就把这些怨言都忘了,她只想好好保护她的弟弟,就像娘亲说的那样。其实,有时候她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弟弟,与其说是她必须守护的责任,倒不如说是让她挺过父母离世的痛苦的精神寄托。所以,这么重要的弟弟,不管是出于哪方面的原因,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必须要安全地救出。
当她行至半山腰时,偶遇了一个受伤的青年。她想若救了这个青年,也许神就会因自己的善行而满足自己的心愿,怜悯她的弟弟,让她的弟弟平安归来。就这样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产生的行善之举,想要与神明讨价还价的她,那时还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她抓住自己的裙摆用力一扯,扯下一条布条来,为那个青年包扎伤口。这件事做起来比她想象的更轻松,因为她的衣服穿了好几年,一扯就破了,而包扎对她来说更是轻车熟路,自从爹娘突然离世,她带着弟弟到处流浪,终日乞讨度日,受过的伤早已超过了她能计算的范围,伤口处理更是百病成医,无师自通。
青年本来是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的,所以当这个突然出现的因为风尘仆仆而看起来有点狼狈的姑娘时,是心跳加速了的。当她停下脚步,俯下身,查探他的伤口,然后麻利的为自己清洁包扎时,多年来一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放松了下来,他觉得一直挤压在自己心里的顽石,似乎都随着被擦净的伤口一起被拭去了。也许神明还没有抛弃自己,世界还是很温柔的。所以,那时候,他可笑的发现自己竟是有些感激那些趁乱叛变的老人的。自从他夺了上任寨主的位置,就一直有些老人借着他太年轻的借口想要叛变,全没想到他为他们带来的难得的和平。但是这次他觉得他们捣乱的太是时候了。
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神会看到。”女孩回答。
他说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他希望她跟他回家。
女孩点了头,没有拒绝。
一切都顺利的如有神助。
他带着她上了山,回了他的家,收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善良女孩。
一路上,女孩搀扶着受伤的青年,走得磕磕绊绊,两人的身体也无可避免的越靠越近。
青年喜欢女孩身体,虽然因为常年的操劳,而有些粗糙,肤色也偏黑,不在白皙,但是这仍然无法遮掩年轻女孩特有的柔软的触感,而且,说实话,这个女孩长得挺漂亮的,特别是那一对眼睛大大的,一眨一眨,像刚刚降临凡间的天使般单纯地望着他,总是让他忍不住想要把女孩往他怀子拉的更近些。
他温柔的问女孩:“想要一个安定的家吗?”
“想。”女孩果断的回答道,说完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女生该矜持点,便又迅速地低下头,继续搀扶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女孩感觉到青年的目光似乎变得炙热,停留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一种被灼烧的感觉,脸上烫烫的。
当他们到达青年的家时,已经是半夜。
当清风寨里的兄弟们看到那个搀扶着他们寨主回寨的妙龄少女时,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们的寨主是动了凡心了。于是,女孩看到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对她露出了充满善意的笑容,如同她真的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大概是做惯了山寨的老大,做事便豪放了,情感也不再习惯性的隐藏,他对女孩的喜欢从骨子里透到每一个毛孔,混着他的一举一动暴露在众人眼中。他想把女孩占为己有的心是昭然若揭。
可是,女孩却离他越来越远。
自从他们到达山寨门口,守门的手下兴奋的欢呼“寨主回来了”之后,女孩柔软的身体便悄悄远离了青年,即使依旧搀扶着,却没有了原先的身体接触。
当女孩扶着青年稳稳的坐在寨主椅上后,安静的跪了下来,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让清晰的语句从她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干裂的口中吐出,伴随着红唇的轻启,微微刺痛了年轻寨主的心。
“求寨主救我弟弟,尘愿意当牛做马。”
“哦?你怎么确定我能救他呢?”
“他就是被你们抓了。”
沉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们寨主的回答。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自己救他。”
“你觉得你救得了他?”
“是的。”
“哦?说来听听?”
女孩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头,迎上青年的眼睛。利落的从腰间抽出一把木柄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青年看到女孩的眼中露出一丝不顾一切的光芒。
“我想要安定的生活,你说会给我。”
“是,我答应你的,便会做到。”
青年似是无力的瘫坐下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椅背上,还没痊愈的伤口更疼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女孩错愕的看着青年,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年轻的寨主就这么看着跪在地上的心上人。目光不似从前的锐利,紧皱的眉头似化不开的乌云,嘴角却带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努力维持一个温柔的形象。
有液体想要夺眶而出。但是女孩最终还是没有哭,她早已不是那个柔弱的小姑娘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就教会了她什么叫做坚强,尽管她甚至不知道坚强这两个字该怎么写,无知的妇人罢了。
看到她隐忍的样子,最终,还是年轻的寨主先服软了。
站起身,弯下腰,扶着女孩的肩膀,用恰好能让女孩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放了他,你嫁给我好吗?”
女孩张了张口,那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和弟弟分着吃糯米丸子时,因为太着急,而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去,闷得心口疼,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糯米丸子了。
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女孩迅速的点了点头,眼泪便就这么被她的主人舍弃,最终没有成功地从眼眶中叛逃,这是场终身监禁。女孩想,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哭泣,因为,神明在看着。
青年想要扶起女孩,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一个手下的搀扶下向关押俘虏的柴房走去。
“跟上来吧,你不告诉我谁是你弟弟,我怎么放人?”
当女孩和她的弟弟见面,年轻的寨主看到女孩笑了,笑的很温柔,可是年轻的寨主却发现看着那么温柔的笑着的女孩,心口那里很疼,好像漏了个洞,也许此刻正在滴血。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
女孩咬着牙,像是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安静地沉默,她想露出一个让弟弟安心的笑脸,但最终没有成功,听到青年的声音,没有完成的笑脸便凝固在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在幽暗的光线下透着股诡异的不安感。
“她即将成为我的夫人。”
青年的声音如同恶梦,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逼迫她必须面对现实。
“真的吗?姐姐,你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我只想要一个安定的生活。”
女孩假装的坚定如此逼真,只有离她最近的青年听到了那几乎不存在的颤音,仿佛在向恶魔祈祷。
“我不会原谅你,爹娘也不会原谅你的!你怎么可以嫁给杀父仇人!”
女孩看着愤怒的弟弟,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着,天旋地转。但是,她终究没有倒下,因为青年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青年遵守承诺,放走了女孩的弟弟。
第二天,他们就举行了婚礼。
洞房花烛夜,他握着她的手说:“我爱你。”
她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仿佛只是一个好看的人偶。
“你知道我很想你吗?”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却仍旧没有反应。
当他亲吻她的时候,女孩觉得自己已是万劫不复,因她听到死亡的号角,却又迷恋于此。
那之后,他真的给予了她梦寐以求的安定。他们每日起床,一起坐在山头看日出,吃她为他准备的早餐。白天他训练手下,她便拿水来给他们喝。她为他洗衣,他帮她把衣服晒出去。天黑了,他们一起看星星,听蝉鸣,抓萤火虫。生活美好的不像话。
如果不是她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年轻的寨主觉得自己一定会以为这只是场梦,所以他是不是该感谢她的残忍?
终归女孩是太过现实了,她才不是什么降落凡间的仙子,她只是在这世间苦苦挣扎的无知妇女。当她听得到死神的脚步在一步步靠近她,她知道一切美好的假象都即将破碎。过去不会因为人刻意的不在意,就消失不见,一切不过命中注定,因为神明一直在看着。
那一天,他们如往常一样坐在卧室的茶几旁,喝着茶吃着小点心。女孩第一次开口了。
“我爱你。”
那是很轻的三个字,女孩却把她说的很重,一字一顿,似乎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只是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不似记忆中的清脆。
年轻的寨主简直不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的望着已做已婚妇人打扮的女孩,久久不能回神。
“我爱你。”
女孩机械般的重复着刚才的话,声音缺乏生动的起伏,却牢牢拴住了青年的心。
“你记得我对吗?尘?你记得我对吗”
年轻的寨主这次听明白了女孩口中的话,激动的抱住女孩,开心的像个孩子。
是的,女孩当然记得青年,自从与他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他,所以,即使他变得更成熟,更高大,她也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只是,她没想到他竟坐上了寨主之位,她本来只是想利用他进入山寨的。她还想着,等救出了弟弟,也许,他会愿意和她一起离开,那么他们也许会很幸福的。可是,他却是清风寨的寨主,这一切便都不可能了。
女孩被他拥着,毫无反抗,平静的语调略有不顺,但依旧清晰的钻入青年的耳朵。
“雪,我,一直好想告诉你,对不起,我的命是你给的,我本没有资格拿它来威胁你,只是,对不起,我不能失去我弟弟。”
他将她拥的更紧了,仿佛要将她融入身体里。
“尘,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一遍一遍的重复,他只想告诉她,那么多年,他是有多么想她,那么多年,他是多么想像现在这样拥她入怀,然后一遍遍地告诉她他爱她。
女孩的眼中有液体流出,滴在了他的肩头。
第二天,官差突袭,包围了山寨。
在与雪结婚后,女孩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弟弟。
此时,他已得官府重任,这次便是在他带领下,官差们才能如此顺利的攻上山寨,他是这次剿匪成功的英雄。
当她弟弟的剑向青年刺去,女孩突然冲了出来,锋利的剑准确无误的刺进了她的胸膛,她看见有鲜血从自己的体内流出,明明是紧张万分的时刻,她却在想原来我的血还是红色的啊,我还以为不孝之子的血会变成黑色呢,真是可笑啊,果然我就是个无知妇人啊。剧烈的疼痛和血液的流逝,让她不由自主的往下倒去,但是这一次她的身体仍然没有成功地倒向地面,还是那双手,那个胸膛。年轻的寨主失神的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女。
尘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她知道这不是该高兴的时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高兴的,不愿深思,也来不及深思,还有一些事没做呢。
“尘?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听到那个一向沉稳的声音在颤抖,她想他一定是太激动了,因为他抱得太过用力,牵动了她被剑贯穿的胸膛,疼得她原本想假装出来的微笑最终变成了丑陋的龇牙咧嘴。
“我怀孕了。”
女孩睁开眼看到了预想中那张震惊悲伤的脸,还有他发红的眼眶。但是,当那双悲伤的眼睛突然瞳孔放大之前,女孩已经迅速闭上了双眼。
青年的后背,一把木柄匕首深深的插入他心脏的位置。那木柄上刻着“雪尘” 二字,木柄光滑崭新,是最近才重新修缮过的。
而在他的斜后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袍的青年,他还保持着射出匕首时的姿势。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很完美,官差们轻点死亡盗匪的尸体,抓捕剩余几个负隅顽抗的,这次剿匪大获成功。
只有那个领路的少年失魂地跪在那对寨主夫妇身旁。
那个射出匕首的青年终究有点于心不忍。
“是你姐姐的意思,我昨夜按照你给的路线来探路时,正巧遇上她,似乎一直在等着我一般,真是神奇。是她把那把匕首交给的我。她说,“我会帮你们成功剿匪,但条件是请你保护好我的弟弟。”
跪在地上的少年仿佛没有听到黑衣男子在说什么,依旧呆呆的看着那对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夫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年的美好时光。
尘的弟弟叫云,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中宝,但是他却一直很羡慕可以上山捡柴火、摘野菜的姐姐,因为他发现每次从山上回来的尘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
有一天他看到姐姐又背着个竹篮子上山去了。于是他就偷偷的跟了上去。也就是那一次他第一次见到了一直默默跟在尘身后的雪,那个将来的清风寨寨主。
那时的雪还只是清风寨里的一个普通小孩,经常偷偷跑下山去玩,于是也就经常看到住在山脚下的尘。那时尘还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雪觉得尘就像一个小天使,只要看到她他就觉得很开心。尘经常帮着父母进山捡柴火、摘野菜,于是雪便在她后面悄悄跟着,帮她赶走山里的野兽。这样的日子久了,尘的危机意识便弱了,她觉得大人说山里很危险那都是骗人的;而雪的武艺却高强了,山里的野兽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只怪雪是一副山寨里的孩子的打扮,手里还拿着把大刀,怎么看怎么不是好人的样子,于是云自然的害怕了,他看向无知无觉的姐姐,心里想起爹经常说的“无知妇人”,心里有些懊恼。
在云看到雪的时候,雪自然也看到了云,于是他拿起手里的大刀想着那个小小孩挥舞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少年落荒而逃。
这是很可笑的误会,云以为雪是在打他姐姐坏主意的恶人,所以在尘回家后还信誓旦旦的警告他无知的姐姐以后上山要带上他,因为姐姐是无知妇人,而他是有远见的男人。
而雪却以为云是另一个喜欢上雪的男孩子,虽然那个男孩子小小的,毫无威胁力的样子,但是所有窥伺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都要赶跑这样的小孩子心理,雪是很开心、很开心的,连赶跑野兽都更加有劲了。
小时候的误会总是那么单纯。
云的父母要让云读书,不让云去做粗活,所以还是雪一个人上山捡柴火、摘野菜,这样的相遇,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
而雪也依旧默默的喜欢着尘。
直到那一天,云再一次看到雪时,一切就真的变了,从那时开始童年的梦就醒了。
那时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寨子里的人们终于忍受不了这样饥寒交迫的日子,上一任寨主做出了洗劫山脚村庄的决定。
雪主动请缨,成为先锋部队,杀入村庄。只因他想第一个赶到尘家,让尘离开。
可是,一切还是晚了。
愤怒的村民,拼死反抗,其中就有尘的爹娘,于是,尘的爹娘就死去了。
大多数盗匪原本都只是想抢粮食罢了,却没想闹出这么多人命,也都有点慌了。
雪敏锐地听到不远处的石头后面有动静,似是一个小男孩想要冲出来,大概是想为爹娘报仇吧,但他明显是被谁牵制住了无法上前。
当雪靠近石头,果然看到了尘。
那男孩看到雪,突然就安静了。看着雪的样子仿佛是看见了恶魔,是了染血的黑衣,凶恶的眼神,如同恶魔。但是,尘却对他笑了,仿佛他是来拯救他们的天使。
那一天雪把自己最喜欢的匕首交给了尘:“如果遇到危险就拿出它,它会保护你的。”雪用他平生最认真的口气说道,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温柔点,不那么凶神恶煞。
尘乖巧的结果匕首,然后拉着他的衣角孩子气的问道:“我叫尘,你呢?”
“雪。”雪有点不自在的开口。
“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的。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当雪回到盗匪中间,立刻提议返回寨里,本没想把事情闹大的盗匪们立刻同意了。一场杀戮就此终结。
那一天的夜里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尘抱着吓坏了的云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