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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花深(一章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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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胡同不知何时就成了这个模样。据说当年拆掉老城墙修地铁的时候有不少居民自发地捡回古砖,聊以慰藉失落之情,想必拆胡同的时候也有不少痴情人捡回来残砖断瓦,让老人们总算还有个念想。
又有人说,那年代已久的物事容易成精;其中建的极好的,就算毁了还留下幽灵在,夜夜地对月自怜。
年初一并没有月亮在天上挂着,偶尔有些年份,或许能见一弯极细极细的暗红色钩子挂在角楼飞起的檐上,何况这一点点和夜幕不同的色彩往往又给朱墙澄黄琉璃瓦抢了视线去。但是看见的人都说那像个时空的夹缝,仿佛一下子回到狼族高歌的时代去。
彼时一个踟蹰的人影子正断断续续地在巷子里闪着,抽着风一般。秋天落下来的树叶子自然是早扫得一干二净,现下脚跟子底下簌簌响着的是燃剩下的鞭炮皮,红红灰灰的堆叠在一处。本来是清早儿个让大扫帚囫囵抡过一边的,地上还留着一圈圈扫帚印子呢,西北风一吹,让痴人的乱步一踩,全都乱了套,乱了套!
他当然不是在抽风!只是今夜的朔风不那么野性,仿佛一只熟悉的、柔柔的小手,牵着他来这边。二月的夜,本来是要寒气侵体的,可是不知道谁给他灌了一壶煨过的二锅头。他在那暖而辣的酒水中,隐约嗅到一丝故人的气息。心里动了怀旧的意,自然是谁要牵他,他就跟着谁。
牵着牵着走到河边了。
河也是从故乡老村流过这边来的。
河边还有柳树,叶子褪尽了是不消说的。偏柳条,明明苍老颓唐灰尽了,还要做个半老徐娘,依依地拂在他身上,撺掇着他想起些旧事来。
人见阴刀心口上有颗朱砂痣。
那是白夜的说法。
换了白童子就要说,哼,那就是一堆烂肉上的一块恶性肿瘤。
他年幼失怙,乡党都暗指着他脊梁骨啐道“天煞孤星”。他苦,他恨,惟爱桔梗还肯看他,肯与他讲话。
风水轮流转,他得了先机,闯荡了京城,一时风光,回乡后竟似当代苏秦。挤在他身边的,黑压压一片呀尽是阿谀奉承的谄媚笑脸。人见越过茫茫的人头去,看见远处的桔梗穿着半新不旧的红绫小袄,正逗着爬上树去看热闹的日暮家的幺儿,把他从这歪脖子树上哄下来。好容易将那娃子逗引下来,桔梗便舒心一笑。
她转过来瞧见人见望着她,仍是这般笑。
一颗星,蒙灰蒙的久了,等到擦干净拿出来看的时候,尚且惊艳。
何况美人。
他又扫了一眼身边碌碌之辈,心里头不禁叹,以桔梗的资质,必定更有作为,可惜让一大家子拖住了腿。其实,这村里谁家不是一样的绳床瓦灶、瓮牖绳枢?只因为这小小的一方乡土中,各人各处皆有些个牵挂,才不愿去城里。也只有他这样的天煞孤星,无牵无挂的,才敢只身一人浪迹天涯。
是夜,人见阴刀宿在自家公司修的宾馆。
先是桔梗来了,在前台前见他,嗔笑道,亏我巴巴地给你收拾了家里的老房子呢,你恁地也不去看一眼。
两人都笑,又畅言了两三句,她便别别扭扭地替犬神家的小儿子说话。因他母亲不检点,二人都不曾被邻庄的犬神本家收入,如今老病苦,直教人看不下去。
只是这犬夜叉可是与他结有深仇大恨的。
奈落笑着听完了,便绅士地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桔梗深深看了他一眼,“奈落,你究竟只是老样子。”自此不再多看一眼他变了的脸色,径自去了。
人都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地称他“人见先生”,也只有桔梗毫不忌讳喊他诨名。
夜半,戈薇来了,别扭了半天,到头来竟还是为了这一件事。这姑娘吞吞吐吐抓耳挠腮的时候,奈落只掐着烟,玩手指。末了,却饶有深意地问,不知你自己愿不愿去京城作为一番。
戈薇灭了的眼睛又亮了。她还是小姑娘呢。她这种女人是要当一辈子小姑娘的。
他自然是转手把戈薇弄去了八大胡同。
戈薇的钱他也一分没吞地交到了十六夜手上。十六夜治好了病,她儿子就和戈薇成了亲。
这一家人生活得坎坷艰难,结局却也圆满。
只有桔梗坏了事。
因为建设新城的缘故,武藏村的祖坟也要迁了。桔梗的骨灰盒才埋了几天又被挖出来。因她是未嫁而死,别人家更不愿意让先人的棺材与其为伍。她的骨灰盒,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河堤子上。
人见阴刀从日本赶回武藏的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远远地就瞧着河堤上穿着红绫小袄的桔梗的影子,便定住了,痴痴地站在一个坟台子边看,惊疑不定。
忽地刮了一阵邪风,把那伶仃的骨灰盒直打到河里去。
过后他觉得,既然是桔梗答应与他同甘共苦的,那她以一死,扛过他的报应去,却也没什么大不了。横竖是他两个人的事,彼此心甘情愿的,何必道歉。
本是该上冰的节气,不知是哪家施工的又在河上横打出一道口子来,水波粼粼的。
河心有一樽暗红色的月钩子,安静地,就在那里。人见阴刀忽然就想起来鲜红的石蒜。那时他二人幼时不明事,从坟岗子边玩耍,摘过了花儿就扔在水里,那泛着妖艳的红的石蒜就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同此时光景却也没两样。
想着想着就手热起来,两条腿也要往水里钻,好像要把扔了的花儿再找回来,还给桔梗似的。
一向是静水流深的河忽地起了波澜。所有的痛苦都在此时压到他身上来了。然而奈落心里只有冷笑,只要把那只钩子拿到手……他怒喝一声,那波浪便层层地舒张开来,他得了意,恣意大笑着,踏浪高进,直走到那时空的夹缝,穿过百花交叠,回到狼族高歌的时代去。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少女侧身坐在树枝上,还冲他挥舞着小树丫的情景。
(完)
注:
1.本文乃《北京一夜》脑洞
“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百花巷是北京的一条老巷子。
俺并非天子脚下住民,北京人求不考据不揭穿!
石蒜就是彼岸花。
苏秦回乡:苏秦第一次穷着回家,父母不理,老婆不爱,嫂子不给做饭。第二次成名后回家,父母给清了城迎接,老婆跪在地上不敢正眼看,嫂子像蛇一样攀在地上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