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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

  •   昏暗的空间里,一道机械的了无生气的光把墙壁映得惨白,犹如血色不足,病态下的一张脸孔,光来源于待机状态的电脑显示屏。在还没找到人聊天打发寂寥的时光之前,它是不二的人选,尽管说到底它只是一台机器。
      谢雨霖,因缘际会之下林珂从网上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准确说来是雨霖因借阅书籍之故在网络聊天软件上主动搭上了林珂,同居住在一个城市里,林珂在河的西岸,而雨霖则在河的东岸,还要再往里边走,远离河畔,绕到一座山的背面类似城中村的地方,当地人管那篇区域叫作旧城,尽管能叫唤出名字,但是林珂仍然不知道这地方的具体位置,似乎关于这个地方仅仅是存在于脑子里的一个概念,犹如小说家们用他们羽翼丰满的想象力虚构出来的一个地名: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说家从来都是用文字来作画的人。距离感由于难以把握而觉得甚是遥远,像要穿过时间的隧道之后到达的世界边缘。

      据她介绍说她仍是在校学生,资料卡片上显示的年龄也只不过是刚满十八岁,事实上,她的真实情况如资料卡片上写的相差无几,除了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几个地方留白,相比有些人的基本资料连性别都是胡诌的,那些人如此这般连坑带蒙的与陌生人聊天,相信其内容的可信程度也是极低的,林珂就好几回碰上过这种令人费神的情况,男性随意伪装女性也有,已是年过半百的人还企图从网络里找回青春也有——在资料上把自己的真实年龄狠狠打上了五折——实实在在的用商家处理换季服装的促销手段把自己推销出去。黑名单仿佛就是为这些人的存在而量身订造的。鱼龙混杂的虚拟网络世界,慢慢使人变得不再真诚。不禁诘问,如果失去了真诚,那么谈话交流的根基又是什么?

      雨霖借周末不用上课的时间在一家超市兼职收银员以帮补家计,林珂随手翻开雨霖的资料相册,看到她纯真干净的形象,乌黑亮丽的长发倾泻而下散落于两肩,发梢有些自然的蜷曲——典型是那种涉世未深的学生时代的打扮,不加粉饰的单纯而朴素,气质上更接近民国时期文学“洛神”萧红的形象。从年龄上去判定,林珂想应该是最近照的相片。单凭这样的外表很难揣测她有一个怎样的过去,林珂喜欢尝试揭开陌生人的秘密,秘密的全部魅力在于它长得像欲望,更直接了当的说那是镜中与境外的关系,探索一词就源于第一个秘密的发端,或者人类欲望的开始。林珂将目光从屏幕中移开往窗外远一点的目标望去,以缓解生涩的眼睛带来的疼痛感。如今,“欲望”穿上象征文明的服装,生活在一个叫“秘密”的陌生世界上,只有在交欢和洁身时才会赤身,前者将欲望袒露的同时仿佛也将全部秘密和盘托出,一览无遗,因而□□是原始而强烈的;后者则像某个古老的族群在进行神圣的仪式,为了始终保持虔诚,赤身以对,以孕育文明的水来洗涤在欲望驱使下犯下的罪孽。随意叠放在林珂面前足有前臂那么高的书堆里,印度裔作家奈保尔的名字赫然进入了林珂的视线范围,作为作家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但脱去这身让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荣耀的外衣之后,在日常生活中,他则是个因为有性虐倾向而被众人诟病的恶魔,自然而然地,由于奈保尔的名字而联想翩翩,像猛然打开了一道让思绪鱼贯而入的大门,紧接着呈现出来的与其相连的一个虔诚地域——印度,眼前浮现出日暮将尽未尽下,余晖像零落在水面上的金箔,倘佯在一条呼作恒河的时间长流之上。生命的河,不湍不缓的从容,且终将东流。
      世界由形形色色的人构成,他们都有阴暗面,似乎这是类似于日月更替的自然定律,外表装点得意气风发,笑容满面的人或许背后藏着一个肮脏不堪的灵魂——林珂厌恶跟社会里的这种假好人打交道,永远不知道他们预备好了多少张面具以方便曲意逢迎,一套套华丽的社交辞令熟稔在心,他们是最老牌也是最忠诚不二的骑墙派,林珂时常恨不得啐一口口水把他们通通活活淹死。
      起初的聊天内容无非就是几句公式般的闲话家常,渐渐地似乎都对对方有初步了解,话题也向其它领域铺陈开来了。像是模仿了狮子捕捉猎物:先是潜伏在与猎物一段距离之外的掩体后伺机而动,待到时机成熟,迅猛而精准的向猎物发起奔袭。个中的技巧无需刻意去研习,捕食是天性。熟能生巧。
      很快,雨霖向林珂聊起了家里的状况。不知是林珂的言语让人感到亲切,还是雨霖容易轻信他人。来到这一阶段,从和雨霖说第一句话开始算起,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从知道一个人到认识她,了解她,接纳她,不过经历了三份之一部剧情冗长的文艺电影。

      之前经过一般性寒暄,接下来的话题似乎才刚刚起步迈入一个人的本质深处中,可以说是历险亚马逊雨林的起始,所有大自然的奇珍异品都在凝息蛰伏。又或许是一部自传体的作品才刚刚翻过了作者的自序。
      “我父母离婚了,我现在跟我母亲住在一块。”雨霖接过林珂的话说道。
      林珂思量着,推敲着她此刻的心情,采用阅读时的方法,沿着作者铺陈好的轨道,去想象被描写的女主人翁的心情。应该是无奈的,又或许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间已经早就教会了她该怎样坦然的接受现实。时间!时间!又是时间,时间似乎才是隐藏在生活背后的终身老师,从呱呱坠地那天起就不得不与他扯上关系,假设在他身上没有学习到任何有所助益的东西,例如只养成了逃避、懦弱、卑怯等等不被人喜欢的恶习。最后,还是得学一样有用的,就是该如何坦然地面对死亡。林珂怔住了,记忆顽固的触角又伸向了那个残缺的梦里,有种莫名的力量试图揭开盖在女孩身上的白布,看清她的样子,就像忍不住要知道一道没人能解开的谜题的谜底。
      更令林珂对时间这个名词生厌的是,毕业已经一段日子了,投递出去的简历至今还没一份得到实质性的回应。石沉大海。杳然无踪。闲置在家里靠阅读度日,与书为伴的舒坦日子过久了便觉得寡淡无味。紧迫感像一个液压系统,在挤压着林珂沉重的心情,人变得焦急时间过得也就跟着飞快,犹如和你在进行你争我夺的赛跑,面对这样的对手,林珂认为用任何贬义词去形容他的不为过。如果生命早就有个拟好的脚本,即便过的再不好也不至于如此的狼狈。
      “很抱歉让你再聊起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林珂东拉西扯的思绪像是环绕了地球一周之后又回到了起点。“不好意思,刚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入神了。”尽可能在言语上表现得像一个谦谦君子。

      “呵呵,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后面带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和百货商场售货员胸前所戴的襟章图案如出一辙,意思是面对顾客,我们一直保持着微笑,可现状未必全是如此。雨霖的微笑表情倒像是安慰我,反过来叫我释怀。
      “每个人之所以能成为与众不同的个体,是因为我们都承受着不同重量的事情,是这件事让你变得坚强了。”
      “或者你说的是对的,挺能鼓励我的。”
      “听说你唱歌很好听。”林珂带试探的性质询问,其实他早就从雨霖的相册中看到她参加歌唱比赛获奖的奖杯——在社会交往中明知故问不知道是否也是常用的技巧,还是像林珂这种拙于交流的人对于话题黔驴技穷时而采取的缓兵之计。
      “哈哈,曾经在校园歌唱比赛中拿过冠军。”这应该是雨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那,那能唱一首“猜不透”来听一下吗?”林珂毫不客气的点起歌来。“可以吗?”
      “你喜欢听伤情的歌?”
      “个人喜好罢了,悲伤有时也是一种强大的反脆弱力量。”林珂想继续说下去,雨霖不也正是从悲伤的废墟里蹒跚地爬了出来的幸存者,但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删去了,没必要再去戳雨霖的痛处了。
      “那好吧,我去准备一下。”
      不知怎的,林珂神经兮兮的认为雨霖似乎领悟了林珂要说而没说的那后半段的话。

      林珂趁着在等待雨霖准备的间隙,顺便翻开了雨霖的网志,浏览的同时细呷了一口放到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温度的咖啡味道显得更加的苦涩,不禁皱了皱眉头,林珂在还没学会欣赏咖啡的苦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咖啡能稳坐世界三大饮品之一的地位。正如悲伤是一种力量,苦亦如此,也是人生百味的多种状态的其中之一,那是一种厚积薄发的蓄势,像弹簧被重力压着的状态,等待释放的瞬间带出强大的弹力。况且咖啡有其自身的价值,独特而有节制的香味。
      雨霖发来了一段长达四分钟的语音,是整整一首歌的时间。歌词的本身就已经足够的赚人热泪,雨霖的声线出乎想象的温柔,对于音乐林珂是个外行人,自然不懂得如何用专业术语和业内标准去评判雨霖唱得是好是坏,那么仅从一般普罗大众的正常感受的角度出发——如果由于文字表达能力的匮乏而无法充分的精准定义这种感觉,那么只能另辟蹊径的借助色感体验的画面描述去突破语言局限的框界——林珂脑子里此刻回荡洋溢的则是如沐春风的一望无际浅草绿,作为长年绘画的林珂而言,对于颜色相对敏感,因而他喜好用某种恰如其分的颜色代入那些一时半会还理解不透的事物中,就比如可以用颜色来表达心情的原理,通过色彩来看世界,世界也的确斑斓了许多。林珂陷入了深邃的冥思中,这样的想法就像为某人按照她的气质挑选与她相衬的衣服一样,气质只是不可名状的内在观念,通过外在的饰物突显出来。不是每个人演唱这首歌都能把听者带入歌中的角色,雨霖是其中的一个。林珂从头到尾反复听了几遍,不想把每个细节遗漏,像是品尝咖啡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去细琢另外一个世界。
      “很动听的声音,这个冠军真的是名副其实。”林珂说。
      “过奖了,时候不早了,该是说晚安的时候了。”雨霖说。
      彼此说过晚安之后,世界也悄悄地静了下来。这一晚,林珂睡得很安稳,没有了噩梦的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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