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疏鸢（受视角番外合集）》君子端颜

3、篇三：舞姬衣丞

　　我只不过是一个谁都可以欺凌的伶人罢了，抛弃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卖笑为生。

　　当今王上昏庸，终日纵情声色，使得那些宦官把持朝政，民不聊生。

　　我原是锦州第一乐师莫帛衣的儿子，名锦玉，意为一生锦衣玉食，不为生计衣食所迫。

　　我的上面有五个姐姐，两个嫡姐，三个庶姐。莫家这一辈除我之外，还是有着一个男丁的，那是我的大哥。不过我那是还小，记不大清，只听阿婆她们说，大哥自早些年去参军后，就再没了音讯，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因而现在只有我这么一个男丁，所以我总是被宠着的那个。

　　但最终一切果然还是应了我的名，不过却不是锦玉，而是莫锦玉。

　　父亲因得罪了当地的官绅，被奸妄小人所陷害，莫家之人均贬为奴籍。男子发配边疆劳作，女子则全部充为官妓。

　　老太爷受不了这个打击，当时就去了。母亲和姐姐们为了保留清白之身，不愿做那千人骑的婊子，当晚就上吊了……

　　莫家的那些仆从，皆是逃的逃、散的散……只余下了我和年幼的二弟。二弟只能算是莫家的旁系，前些年二弟的爹娘染了疫病，便去了。老太爷怜他年幼丧亲，便过继了来，一直养在膝下。

　　一夕之间，我从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变得家破人亡。

　　怀着满腔凄凉悲愤，我带着二弟连夜逃离了锦州，变卖了衣物，换了些碎银，便赶往上京，准备去投奔我那远方表亲。

　　可笑我太过天真，太过容易相信他人，身上所剩的碎银均被人骗的一文不剩，二弟又恰在这事染上了风寒……

　　眼见二弟已经烧的迷迷糊糊，我连夜寻着医馆，求大夫为他整治……可人情凉薄，即便我跪在门外乞求……也无一人肯伸以援手。

　　我顿觉走投无路，心生绝望……

　　一时竟是觉得这天下之大，可恨却没有我二人的容身之处。也罢也罢，我这就带着二弟你，去寻我们那在地下的爹娘，也好让我们一家团聚。你也可以见到你那早早去了的苦命爹娘了。

　　可最终，我还是被人救了下来，二弟的病也一同被那人治好了。

　　或许是那人的温柔太过令人心醉，我竟是毫无防备的在他面前，将这些日子的委屈都说了出来。他一身做工上佳的绸缎衣裳，而我身上，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就算被骗……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他看得上的物件。

　　听过我的遭遇后，他怜我二人孤苦无依，便想要收留我二人在他身边做个小侍，但我却是拒绝了那人的好意。

　　不是因为心有傲气，不甘折辱自己做个小侍，如今我这身份，又有什么傲气可言呢？我莫锦玉也不是那般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

　　我只是……怕拖累了那人。

　　现如今我还是戴罪之身，是被贬为奴籍的逃犯，又怎能给他多填烦恼。

　　因而此事最终也就作罢，虽说如此，但我却有些担心那人是否觉得我不识好意……

　　不过令我高兴的是，那人原来也是要去上京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到上京的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好一月有余。

　　那个人天生一副慈悲心肠，见到不平之事便要去管上一管，帮上一帮。我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只觉世上像他这般的人，却是所剩无几。且不说那太平盛世都鲜少有那良善且不求回报之人，更何况是在这乱世之中？

　　我从未觉得这流离失所的日子，过得会是这般的轻松愉快。转眼间便到了上京，也就是离别之时。

　　纵然心中有万千不舍，但却始终是要分开的。我与他……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再次相见。临别前，我依旧没有询问过他的名字，也从未告诉他我自己的名字。毕竟我们本应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因一个意外而有了交集，我应该……心满意足的。

　　我带着二弟到了那表亲府中，可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人情冷暖。

　　因为怕我与二弟的戴罪之身连累他们，那群人起初装作善意的将我们安置在了府内，可随即又偷偷通知了官府……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这世间只有那人才会如此傻的愿意去收留我这种人……想到那些所谓亲人的做法，我又不禁感到心寒。可笑我竟以为我们是血缘至亲，即便不会被收留，却也不至于亲手送我至此。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官府果然当晚就来了人，只不过却并未搜到我与二弟。反而那莫禄因欺骗朝廷命官而获罪入狱。

　　看着他们如我一般的凄凉模样，我竟诡异的从中获得了一丝快感。

　　厄运似乎总是伴随在我的左右，无论怎样也无法逃离。

　　因为逃跑失败，我被锁在了小倌馆后院的柴房。因为刚刚的刑罚，我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鞭子抽的破烂不堪，混着血水和汗水，脏乱不堪，只是我早已无暇再去顾忌。身体早就痛到麻木，肌肉却在不由自主的抽搐颤抖。

　　视线迷蒙，恍惚之中，我不由忆起了往昔种种。恨只恨，我为何如此天真，如今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我咎由自取。

　　半夜时，因为伤口感染的缘故，我发起了高烧，可无论我怎样呼喊，也无人应声。撑着一口气，我竟是硬挺了下来。

　　那次之后，我便学乖了。学会了臣服，学会了抛弃尊严，像条狗一样的趴在地上摇尾乞怜……仅仅只为了不再受到更多的折磨，只为了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想要活下去，明明死亡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对那群人的恨意，却让我无法就这样懦弱的死去！这股恨意一直支持着我撑到了现在。若是从前，我只怕是早已受不住，自尽了去。

　　一次偶然，我竟然在馆内看到了当初陷害我爹那狗官的儿子！尽管我只曾远远看过他一眼，但那对禽兽不如的父子却是化成灰也认得！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那狗官的儿子竟然看上了我的二弟！因一直被我护着，他虽然有些脏乱，却不至于想我一样伤痕累累。我一直都知道二弟有着一副好相貌，不似我的英俊挺拔，而是身为少年特有的纤细秀美。

　　他不知是如何发现我是锦家余孽的身份，竟以此威胁我将二弟献给他。我只觉可笑……像他这种畜生，又何必如此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我，就算是直接强抢……我又如何阻止得了？

　　二月飞雪，丝丝冷意寒入骨髓。

　　那一夜，我亲手杀了我的二弟，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与羁绊。
　　二弟，不要怪表哥狠心。与其让你被那畜生凌辱致死，还不如就这样清清白白的去了。

　　……

　　我将二弟的尸体埋在了城郊树林，伴着风雪在坟前守了一夜。

　　我好恨！恨上天为何如此不公！那些大奸大恶之人都活的好好的，而我们这些从未做过恶事的人，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是不是这世间只有那权利金钱，才是绝对？

　　是不是只有做那心狠手辣之人，才不会被他人所害？

　　若当真如此，那要你这天有何用？！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在这乱世之中，人的命运，并不是由自己掌握的……就如我一样，至始至终都无法逃离……

　　只有权利和绝对的强大，才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篇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