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敛钦

1、第一章

　　仙界上有一个忌讳，决不能在上仙莫离前提到两个名字。这种默契已经存在了很久，久到莫离看着凡间的一个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五世之久。
　　今日久不见来客的府邸终于有了些许繁忙。因为上仙莫离的生辰，天界也像是趁着这个机会热闹了一些。
　　“我道为何在府里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悠闲。”
　　莫离坐在屋顶上，听见声音回头，风吹得他的发丝飘扬，眼睛里是来人似笑非笑的神情。似是有什么从眼里一闪而过，他回头，目光落向远处。
　　“太吵。”
　　“呵。”来人一副早知道的表情，走进在他身边坐下，“往日只道你喜爱清净，怎么这个日子也不能忍忍？”
　　身旁是预料中的安静，本就是调笑之语，他自不会在意。
　　“今天是他的生辰，不是我的。”他惊讶的看向依旧盯着远方的莫离，不知道他说的一句话什么意思。视线中的人发丝被风吹乱，隐隐有些酒香。“你喝酒了。”淡淡的陈述，“你心情不好。”
　　“我不喜欢你的名字。”是真的喝酒了，不然这些话若清醒是怎么也不会说出来。
　　“泽渊？”他笑，随意说出自己的名字。“这真的是你的忌讳？”
　　仔细去看，上仙莫离的视线是飘渺的。或许是喝醉的关系，他说出的话许多是凌乱的，但再怎么混乱，有些话只要开始说，其下的也就不那么困难。
　　其实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久远到他要想很久才能在记忆里找到那个人五世之前的容颜。
　　他絮絮的说，说着那些将他困住了许久的往事。
　　他说他从不让别人叫他的名字，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他的习惯，可后来他听见别人叫他池，那时候他笑得很温柔，他忽然就了解了他不是不让别人喊他的名，只是因为别人都不是那个人。
　　他说他原本以为池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曾问过池为什么他只能喊先生，只是他从来没得到过答案。后来池喝醉了，说他只是他随手捡来的弃儿，因为那个人喜欢孩子，便养了。
　　他说池叫那个人泽渊。
　　泽渊恍然大悟，他道为何自己这么不招人待见，原来是这样。
　　身旁那个人还是说着，却是一件件琐碎的日常小事。他说那天也是池的生辰，他想给他做一碗寿面，他却不知所踪。酩酊大醉的回来，明明是开心的日子，他只看到了那个人满心的绝望。
　　他说池不知道他自己喝醉了话总会很多，他听见了很多。人仙殊途，何况又是两个男子，更是不易。而两人养的孩子在那个人故去之后也变成了一种折磨，却怎么也不舍得就此丢掉，于是便想方设法的让他活得久一点。后来偶然获得一颗灵药，他自此可以修炼。池是一场大醉，他知道他不是替他开心，他是懊悔为何没有早早找到灵药，或许他还和泽渊在一起。
　　他说池后来都会找到那个人的转世，看着他长大成家老去死去，周而复始。
　　“他总是在折磨自己。”莫离对他口中的池下了结论。
　　他说后来池就留在下界看着那个人，直到随着那个人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池留在他身上的烙印终于也抵不过时间消失的时候，池开始沉沦。一个好好的神仙却弄的自己满身魔气。他不想看他入魔，几乎豁上性命将池从迷乱中唤醒。结果却是池将一身法力给了他救了他一条性命。
　　“他把他的命给了我，不然我几百年的仙龄如何承得起别人一句上仙。”莫离试图勾起一抹笑，嘴唇却抿得像哭了一样，“早知道就不叫醒他，入魔总比死了好。都说神仙好，可我不知道神仙死了会去哪里。也是，神仙怎么会死呢？岁月总是长的不知尽头……”
　　莫离偏开头，留着后脑勺对着安静听他说话的人。头转过去的时候泽渊看见了一抹晶莹自他眼角滑下，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旁边莫离继续说着，好像要将所有的话一次说完。这次却再不说池和泽渊，成了池和莫离。
　　或许是因为自小和泽渊他们生活染上了泽渊的气息，又或许是后来的朝夕相处，他对池再不是只有亲情。看着他为泽渊难过，他也难过，但是也会生气，他对池，会心疼，会怜惜，却不能靠近。那个有情有心的池在泽渊死的时候也就一起死了。他看到池对泽渊的眷恋，绝望，也看到他对自己的怨恨。
　　他的性子原本不是这样，只是池喜欢安静，他也就慢慢喜欢了安静。曾经的弃儿意外的和泽渊相似，这也是池怨恨他的原因。池恨他抢走泽渊的一切，所以他绝对不可以再喜欢泽渊喜欢的。
　　“怎么甘心呢。”他原本也不相信他争不过一个死人。事实也是如此，但是他注定争不过池。他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让池习惯他。“他用自己的命让我放弃。”
　　泽渊是池的执念。“他还是随他去了，没有了烙印，可他总能找着他。”莫离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来一个像笑的表情。泽渊却看见了他那宽大袖摆下紧握的手。
　　“他终究不要我了。”
　　泽渊看着他的眼睛，兔子似的通红。“说完了？”
　　没有回答。半晌的沉默，“坐在这里看不见下面。”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泽渊却懂了。“所以你坐在轮回台上是在看下界。”
　　那里看得最清楚。他第一次往下看的时候，池已经消失了五十年。他刚看清下面的人就看到了一张和池及其相似的脸。“我知道那不是他。”不是就不是吧，看看也没有什么不行，心里也就不会那么压抑了。后来也就习惯了，下界挺不错的。
　　他想就真的是他也不错，至少还有个消息。
　　“我没想到我竟然会看着那个人五世。”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真正没想到的是他也会在别人身上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后来忽然就有一天明白了，习惯不习惯也就看自己愿意不愿意。”什么习惯改不了，只是看自己愿不愿意养成另一个习惯。池忘不了泽渊，只是他不愿意忘。既如此，他又何必念念不忘。
　　“就因为这个，我的修为倒又高了一层。”
　　“说出来是放下了？”
　　他想放下了，原本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往事说出来也不过这些词句。
　　摇了摇头，“是终于了解我为什么会叫莫离了。”莫离莫离，但是那两个人也是想着不离不弃的吧。相恋时几分甜蜜相离时就几千几万分的痛苦，“莫离”便成了他们最大的讽刺。也不怪当时池会那么挣扎。
　　风停了，阳光也变得愈发灿烂。在高处望着远方，忽然觉得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莫离终于露出个真正的微笑。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轻笑，“没想到当时固执的小莫离也懂得放开了。可是怎么办，小莫离不想我了我很惶恐呢。”
　　莫离蓦地转头，幅度很大，连身子都一同转了过去，正对着泽渊，却见那人微微一笑，正是池特有的表情。他人都学不来的池的温润内敛。莫离不敢开口，只见的眼前的人慢慢模糊，他原本激动的表情慢慢转为黯然，那双溢彩的眸子像是蒙上一层阴影。
　　又是幻觉，左胸是那种熟悉的，却是再怎么熟悉也觉得难过的痛觉。刚想转身脸上一阵冰凉视线却转为清晰，入眼是对面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忽然就红了脸。
　　其实池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再醒来，他不是没看到那些年莫离的陪伴，只是如莫离所说，泽渊除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莫离有了他没有的，如果连自己都要和莫离在一起的话，那泽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看到莫离因为他要没命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如果莫离都离开他的话以后无尽的岁月里只有他一个人那种感觉太无助，所以他对自己打了个赌，如今就是现在这个局面。“该过去的总会过去，你说的对，只是愿意不愿意。”池看着愣着的人笑得无奈，“还以为你听到这个名字会开窍，原来还像以前一样笨。真不相信你的修为是那么精进的。”只是想逗逗他，宁愿看他不好意思也不想再看见他的默然。早知道……早知道是这样，他不该这么残忍。那些蹉跎的时光，拿什么来填补？
　　看着莫离窘迫的涨红了脸，池抿了抿嘴，“我改变习惯了还来不来得及？”
　　阳光下，是两人相拥的身影。
　　池，若是我没有察觉，又为何会在你身前说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