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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如故 那男孩时年 ...

  •   第三章如故

      清晨空气尚余昨夜凉意,熹微曙光起,覆上重阁叠阙,色调疏而淡,一如海上仙宫冷冷清清。
      正殿门虚掩,仅启两侧掖门,云岚漫上殿前石阶,模糊了天地。回廊尽处,月白一身白衣,宽大袍袂融入云气,几缕乌亮微鬈的发被微风挑起,轻轻摇曳。
      她独自走过古旧石径,足下不闻半点声响,止步于一侧掖门外,眨眨眼,略略侧头向里望去。
      “ 进来。”简牍窸窣间,有人挥毫批阅公文,平静的口吻,清沉嗓音,并不意外地响起。
      见被发现,月白乖乖走进去,问了安,有些不知所措,便问:“冉师兄可有看到师父?”
      冉淇正坐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闻言连头都未抬一下,显是习以为常:“在外游历。”
      师父是说过他经常外出,本以为刚收了她为徒,不会这么快就走的,现在可怎么办呢?月白站在案前不远处,攥着书简的手紧了紧。
      方才已经依师父吩咐去了书阁,门边木架上的确放置着一卷术法,她展开看了,串联书卷的每一支竹简并无问题,相邻两支间的内容却读不通,想是顺序出了错。
      其实重新排序便可,只是师父不在,不好自作主张;即便师父在,也不好开口便要拆书,何况现在面前只有这位不苟言笑的师兄,就更难以启齿了。
      “这是何意?”见她迟迟不说话,冉淇合上一份案牍,抬眼看过去,狭长双眸含着天成的气势,不怒而威。
      “打扰冉师兄了。”已经没有迟疑的余地,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公主,月白习惯性地抿了抿嘴,走得近了些,把书简展开给他看,“月白想,这卷书上的竹简……大概不是这样排的。”
      一眼扫过,冉淇心下大致了然。挥手,书卷飞起悬在空中,自动分为数支竹简,齐齐落在旁侧另一张桌案上。
      “既如此,该当一试。”他道。
      月白松了口气,点头道谢,走过去坐下,开始尝试排列组合。

      之前多少也识了些字,虽然仙门术法难免遣词深奥晦涩,但有意去寻常用词句组合及前后呼应处,结合文意,陆陆续续地还是能猜出大概顺序。
      那是卷给初学者的仙术,主要讲述吸纳天地灵气,净化体质和修仙骨等仙门修灵之法,月白把最后一支竹简放好时,午后融融日光已经映入窗棂,在殿内地面投下斑驳疏落的影子。
      不远处仍有毫尖与简牍摩挲的响动,她没有急着过去告诉冉淇,而是又来回读了几遍,暗自揣度起从何处入手修习。
      仙界灵气充沛,肉体凡胎却无法轻易吸纳,闭了眸感受许久,终于渐渐有极浅淡的几缕从四面八方汇入身体,尚不成势,只在体内紊乱游走。
      这便是天地灵气?抬起一只手,“看”着若隐若现的无色灵气徘徊于掌心,月白愕然。
      这一丝气,和生来便存在于她体内的那道淡蓝色灵气有些相似。因为那道气,她可以看见师父周身萦绕的、近乎无色的灵气,和冉师兄仙体所携的青碧色仙气,甚至偶尔可以在夜晚看见流星挟着异色光芒划过,却从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还是不一样的。那道淡蓝色灵气极微弱,却感觉比从外界吸纳的灵气更纯净,而且十分服帖,从未乱窜过。
      想了许久仍得不到答案,月白颇有些挫败感,索性不再冥思,摒弃心中杂念,继续阅读那卷仙术。
      书言,纳气之后,应加以引导,引灵气沿诸穴位汇入丹田。
      电光火石间,心念一动。
      如果以那道淡蓝色灵气引导吸纳的天地灵气,会怎样?
      到底还是个孩子,好奇心胜过了对可能后果的担忧,月白立即着手尝试。
      以气行气,犹如一道清流涌过路旁水洼,平缓而不汹涌地推着那积水前行,水面渐宽,最终湮没于砖石相接的缝隙间。

      廊下占风铎摇曳,仙鹤又鸣了声,却没有如前几次般载着信件公文飞进来。月白心生讶异,抬眼望向两侧敞开的掖门。
      “落潮宫弟子白隐,问冉师兄好。”殿下有人通报,语气恭谨斯文。
      得到应允,气韵俊秀的青年仙者走进朝云殿,见殿中较以往多了一人,微怔,随即略带腼腆地弯了下唇角:“小师妹可还好?”
      月白这才想起,昨日冉淇率天行一众弟子迎接,白隐正站在他右后,只是后来陟山登阶时都是其他弟子在搭话,并未与之交流,是以印象不深。
      “月白很好,多谢白师兄关心。”魏王宫中不乏来客,母亲和其她姬妾间亦有走动,应对这种情况早就游刃有余,浓密纤长的眼睫垂了下,她很自然地恬美一笑。
      白隐却移开视线,走到冉淇案前,呈上一方漆盒:“闲云君先前曾吩咐取昆山玉芝,但此物娇贵,若令仙鹤捎去,恐路上受磕碰,是以医仙他老人家托了弟子送来。”
      冉淇“嗯”了声,忽道:“白师弟今日可有空?”
      白隐意外,愣了下,道:“日常杂务而已,本无甚要紧,又怎好耽搁冉师兄正事?”
      月白听着他们对话,不由得莞尔。冉师兄说话做事皆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而这位白师兄却文诌诌的,谈吐似寒门落魄才子,风流婉转。二者交流间,对比更为鲜明。
      冉淇没有计较正事与闲事的区别,略一沉吟,示意月白过来,对白隐道:“你带月白师妹走一趟落潮宫,请医仙再煎一副补元气的药,送到右边第三间房。”
      一只手带着力度和淡淡温度覆上额头,携纯正仙气,月白讶然,眨眨眼,看向冉淇。
      度去那道仙气,一来因仙门不食五谷,师妹初来乍到,恐怕难以支撑;二来也是借机探查她修行,想看看这半日进境如何。
      忽然,冉淇皱眉。
      小小的身体里,除了师父昨日度去的仙气,还有极淡的天地灵气沿着筋脉流淌,势虽弱,却初具规模,瞒不过仙者慧眼。
      仅仅半日而已,遍观仙门,怕是只有寥寥数人可出其右。可那寥寥数人,包括师父在内,无一不是……
      震惊之色闪过眼眸。
      这个有天纵根骨,那个却有绝伦智略,难怪连师父都难以决断。
      “很好。”冉淇淡淡地道,面色平静如常,“今日到此为止,下去玩吧。”
      “谢谢冉师兄夸奖。”磕磕绊绊地练了半日,陡然受到称赞,虽然隐晦,月白仍很是开心,笑得眉眼弯弯。
      距上一位弟子景皙出师已过去几十年,与孩子童趣久别重逢,一时也令冷清的仙宫多了几分暖意。

      白隐拂袖招了团白云,带月白飞下朝云峰。时值傍晚,深秋寒意渐起,橘红色夕光并不刺眼,柔和地晕染着沿途云霭。
      落潮峰位于瀛洲主峰另一侧,缓游徐行,时间便显得有些漫长。月白赏观山景,遥望奇峰怪石、飞瀑流泉,遇到感兴趣的,不时请教白隐,倒也乐在其中。
      白隐生性内向喜静,并非口若悬河之辈,然而娓娓道来一处处典故之时,却无端有种诗意,散入成章的清词丽句间。
      在十年后的月白眼里,他行止略显拘谨谦退,内秀,却又才华横溢;冉淇平素多有调遣,也是存了提点教化的意思。然而彼时年岁尚幼,虽冰雪聪明,到底缺少了足够的阅历,去看懂那眸底含着的忧郁与寥落,明眸一转,便又被其它景致吸引了。
      “请问白师兄,山后这池水可有名字?”
      从落潮峰上空俯瞰,画楼西畔,一池碧水倒映长河星辰,粼粼浮光。
      白隐循声望去,声线在清夜里显得寂静柔和:“这是秋池,取昨夜临窗思旧,雨纷纷,秋水涨池之意。”
      他眼底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美好,仿佛可以勾起人心中最珍贵的曾经,留不住,忘不得,空留怅惘。
      好美的意境。月白暗叹,想到留在魏王宫中的母亲,那般温婉柔美,又那般闲定豁达。可父王身边不乏新宠姬妾,此刻连她都已不在身边,母亲……便真正是孤身一人了吧。
      第一次离家便是永别,午夜梦回间,她又何尝不思念亲人?
      长睫微微有些湿润了。
      “小师妹背井离乡,夜里可会伤心想家?”见她面颊有些苍白,白隐略一迟疑,低头关切。
      月白愣了愣,莞尔:“怎么会呢?师傅说了,既入仙门,便该断绝与俗世的联系呀。”

      说话间,二人落在落潮峰上,先后走进一个园子。
      医仙是位和蔼老人,鹤发童颜,红光满面,眉须皆白,却是高晟的师弟。据说当年醉心钻研医术,为一张药方耽搁了修行,修成仙骨时已经年逾古稀。
      自古长辈遇见小辈,没有不疼惜爱护的,月白年纪较寻常仙门弟子入门时算是小的,生得雪肤花貌,看着又乖巧恬美,老仙者见了喜欢,连连夸赞闲云君收了个好徒儿。
      白隐说明来意,医仙边乐呵呵地说早就猜到会这样,昆山玉芝给仙门弟子直接用倒也罢了,若换了凡人之躯,可不是得佐以补元气的药;边从药柜里陆续取了几味药,用一杆铜制小秤称好,放入陶罐中煎起来。
      仙门不用凡火,皆以夜明珠照明,唯有这小小的红泥火炉,在冷清珠光下散发着几丝烟火气。
      等待的间隙,月白忽然想起一事。
      师父临走前叮嘱她去朝云宫后寝右边第三间房看看,还说直接推门便可以;她本以为不妥,迟迟未动身,现在结合昨日那女弟子和今天冉师兄的说法,却觉得另有玄机:难道……那个人伤得很重,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不用担心是否失礼的问题,心底一下子轻松很多,随即,对那人真面目的好奇渐渐占据了上风。
      然而天不遂人愿,药已煎好,老医仙还在絮絮叨叨地拉着白隐叮嘱他各种注意事项,一副事无巨细都不可疏忽怠慢的样子,也真是医者父母心。
      月白无奈,却不能对长辈不敬,想了想,笑着抱住老医仙的胳膊,撒娇道:“师叔,辛苦您老人家这么久,月白怎敢再耽误您休息呀?”
      老医仙哈哈大笑,摸摸她的头:“小女娃真会说话!还有伤患等着,快把药送回去吧,老夫就不多留你们啦!”
      白隐似是松了口气,带着她告退,驾云离去。

      回到朝云宫时天已尽黑,月色明净如霜,庭下有竹影交横,扶疏若藻荇。
      落潮宫夜间尚有窃窃人语声,朝云宫内却是真正空旷无人烟,连仙鹤都不知去向,像是早已归巢安歇,唯余正殿依旧珠灯通明,有人正襟危坐,于其中批阅公文。
      月白领着白隐来到后寝,推开第三间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与自己所住的房间并无不同,想来仙门弟子住处皆是如此。
      珠光昏沉,勾连云纹灯投射出狭长的影子,床榻前悬纱挂幔,隐约可见一人影平卧,宽大的玄纁二色衣袍铺满了大半张床,还垂落出一角。
      仙门尚白,多用浅淡素色,眼前色泽却深沉浓烈,浓墨重彩,在黯淡的室内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会是个怎样的人呢?月白想。
      今朝因体内灵气横生疑窦,又触景生情念及故乡,几番周折,本应是心绪难平;然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心竟蓦地静了。
      昆山玉芝遇水即溶,白隐撩起帘幔进去,将其和了药汤置于床侧木几上,扶起昏睡的男孩,喂了汤药,又以巾帕替他拭净唇角。
      月白只静静地站在旁边看。
      那男孩时年十岁左右,眉目如画,面容精致得过目难忘,一袭玄纁曲裾深衣更衬肤色苍白若雪。凤眼线条还不够分明,圆圆的形状,浓密眼睫低垂,漆黑长发如水散落在衣袍单被间。
      单薄身影斜斜歪在床榻上,睡颜沉静,并无痛苦之色,犹如人间王孙公子误入仙境,览毕胜景倦而忘归。
      容貌所带来的好感多少带着孩子心性,那种出身世家独有的贵气,才真正令她一见如故。
      师父让她得了闲便来看看他,其中用意,竟愈发参不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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