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讼卦上九 傅青藤傅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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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天崩地裂，绵绵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为着人间众生奔波，从阴间到周水之滨，再到共工和祝融的山洞前盘旋乞求，她想过去往天界，但罡气把她的翅膀削了个透，她颤抖着跌在废弃庄稼田中，黑色胸脯急急起伏，疼痛钻心。
而那对罪魁祸首，狐狸精早就抱着南素馨跑到天涯海角去，这方，她们坐在一片水面上，传说由女娲眼泪跌下来化作的湖水，湖中心有一颗大青石，湖面在昏黄日光下冒着浅浅的烟。她闻到馨儿身上白芷和山药的味道，馨儿很冰冷，比抱着她在惊梦中叫喊的时候还要冷。狐狸精很用力地拥抱她，灵气汹涌输进去，手手脚脚完全地圈住南素馨，可她还是在渐渐离她而去。南烛衣仿佛回到遥远遥远的那个下午，她瑟缩在角落，看见款款走来脸带薄薄笑意的素馨，素馨身边跟着一只粉红色的兔子，素馨白得像天上挂着冷风的云，馨儿朝她笑，露出一点点牙齿。
狐狸精的双臂向锁一样捆着素馨的脖子，脸颊帖烫脸颊，手臂上软软铺着素馨的灰发，她感觉到素馨在变轻，整只鬼像在阳光中慢慢分化，南烛衣哆嗦着，孩子一样狠叫：“你是我的！我等了你这么久，这么久......南素馨！你不许走！”她未必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导致傅青藤全然失控，与之共生的南素馨在傅老妖的无限扩张中迅速消亡，狐狸精无力得像只野狗，只能手足无措地呜咽。她朝天空哭叫，丝毫没有注意就在不远处湖岸边苦苦挣扎的黑狐狸，那是洪再再。
四个时辰以前，洪再再正压着自己的利剑，盯着远处缓慢移动的人参乌茎，千年一株，会叫会跑，能听懂风语。那只可爱的人参精还在和石斛花聊天，叽叽喳喳讲植物的语言，洪再再处在下风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狐狸捕猎前征兆，他甚至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条条竖立，他躬低了腰身，隐藏在水流旁一株横倒的巨大树干后，而后，他闪电般窜出，在空中化为一只巨大的黑狐狸，缎子一般的毛发在阳光下发光。人参精几乎同时噗地一声要窜入土地里，但洪再再已经一口咬住它的头，人参精在他牙口里咿呀咿呀乱动，用根须抽它的牙肉。洪再再牙齿收紧，人参精甘苦的汁液便渗透在舌尖上，他洋洋得意地直立起来化为人形，一边用眼角睥睨瑟瑟发抖的石斛花，一边将人参从嘴中取下来，舔舔嘴角。
家主的大补品。他想。
他往山脚走，远方惊起一大片飞鸟，洪再再警觉眺望恒川镇方向，扎得紧紧的马尾搭在他肩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林中忽然连风都静止了，然后是浓厚的血腥味，和山鬼兴奋的叫声一路传过来，轰隆隆的沉响在地下抖动，天空压低变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暗压压攫住了他，他看到家主的身影从西边劈闪而过，家主抱着南素馨，南素馨身上也有奇怪的味道，洪再再下意识地跟着家主，他脚尖刚离地，地下窜出脚腕粗的藤蔓，上面长着红色细藤叶，藤蔓长着嘴巴，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洪再再刚所处的地方铺满，咀嚼干净。
家主在他前面像一颗跳动的点，他跟在身后大喊：“家主！家主！”闪电和动物惨叫和狂风掩盖了他的声音，洪再再听到自己被风裹挟的尾音，像呜咽。
从未这样奔跑过，像要将自己的肺和喉咙撕裂，一直一直朝远方奔赴，洪再再四脚着地狂奔，身后是海啸一样愈发粗壮的食人藤，身前是家主点着碎屑前进的背影。不要抛弃我，我不想死，这是洪再再心里唯一的两个念头，身旁的世界一点点摧毁，这样的摧毁都是在洪再再离开的瞬间发生的，简直像自己带来的灭亡一般，洪再再敏感的鼻尖被风吹得麻木，也像他的心，筋疲力竭的麻木后看见了幻象，脚下踩的不再是土地，是柔软的尸体，是潮湿的血，和恶心的山鬼。然后他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片静寂。
也许跑过了整个世间，家主停下来，在一片湖水的中央，抱着渐渐透明的南素馨，朝天空张大嘴巴颤抖。洪再再想，她是在嚎啕大哭吧。家主......他嘴中念着这个词，他想跨越湖水接近家主，但他发现自己血肉模糊的四肢已经无法动弹，剧痛一瞬间淹没了他，洪再再回头看，食人藤正津津有味地咀嚼他，并顺着他柔软的黑毛迅速将他整只包裹，用牙齿撕咬他。
洪再再听不到自己的惨叫，他拼命将狐狸头露在空气中涎水和血丝从口中滴落，他想大喊家主快跑！他看到藤蔓已经浸入女娲的泪水中，朝家主气势汹汹地靠近。
当黑暗彻底拥抱住洪再再时，他一边感受到食人藤正拉扯分食他的内脏一边意识清醒，难道这些怪物还会将大脑留到最后吃么？洪再再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还有眼睛，然后他感受到了温暖，也许是食人藤粘上的血液很新鲜？自己的血液倒是出奇地暖和啊。温暖过后是凉，像秋天，他站得直直，挺胸套头收腹，仰望着狐山上那株高高的梧桐树，没有落叶，阳光也很凉爽。
这种感觉几乎要让洪再再以为这又是一种梦境，他追寻家主时做过的不同的梦境，迷离的，破碎的梦境。梦里触感有时比真实更加细腻。
洪再再看见父亲又站在他面前，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脸，父亲穿着平常穿的黑色，绣着天狐偷火的衣服，依然是不苟言笑的样子，父亲站在梧桐树下眺望前任家主。徐以命，那个瞎子，总是附庸风雅地拿着一把折扇，笑嘻嘻，黯淡的眼神。恍然之间洪再再从她身上看到了徐烛衣的影子，狐君眼睛里闪现出倔强的光，她穿着黑麻布衫，身边仿佛又出现了一副隔离天地的屏障，整个秋景的幻境里忽然现出一种神圣的感觉，洪再再仿佛听见当初的金鸾在鸣叫，父亲走到他身边，附着他耳说：“我爱家主。”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报——北至九国，南至夏岭皆已被傅圣帝君噬食干净，食人藤正朝东海方向蔓延。”
东昊天难得穿上九百年难得一见的正经朝服，戴着沉重冠子，端坐高高的殿上，听着一个传讯兵的声音在神殿里回荡，然后是群臣们的议论和沉闷的雷响。东昊天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很惊骇的样子，但他眉毛高高扬起，嘴角却是兴奋的笑意。他慢慢站起来，像一个终于得以宣告胜利的孩子，扫眼殿下惊慌不定的重臣。
又一个传讯兵从门口冲来：“报——陛下......陛下......王母已......”这个千里耳的亲兵声音听着颤抖，身子却纹丝不动地跪在他脚下，盔上都是水珠。
东昊天方抬起的手忽然放下，头冠的珠帘遮住他的脸，半晌，他才重新仰起头，眼珠朝下盯着他的爱卿们，声音威沉有力：“前圣帝君傅青藤，不从天规，擅下凡间，涂炭生灵，犯下不可饶恕之重罪，现朕宣旨，废其神职，令各神将天兵，合力诸之。”
这群平常只懂得抓些无谓事情高谈阔论的臣子们，在巨大恐惧面前对东昊天马首是瞻，一致跪倒在大殿上光滑冰冷的石面上，神色各异。
四个仕官围着东昊天，战袍加身，迎着闪烁的雷光，他觉得自己又重现出当年诛杀狐君时威风飒爽的样子，十万天兵天将站在云层上，等他一声号令。东昊天两手平展，让狂风穿梭他的盔甲缝隙，他低沉吟诵出战的神语，号角在阴森的苍穹下奏响，战鼓擂起。
惊雷不断从天空劈下，地面上潮涌的藤蔓被震断，和它们吞噬的血肉一起像烟花一样绽开，盘缠在山头上名为傅青藤的怪物正感受着众神的威压，一边扭动她巨大的躯干一边发出没有任何人听懂的古语嘶吼。这种奇怪的声音像被深深闷在泥土里的撞击，是任何生物听到都会颤抖的声音，一声声敲打着生命脉搏。
战鼓的节奏愈发紧凑，手持金色像刃刺一样武器的天兵摆出同一姿势，禁咒和耀眼的光从他们手中迸发，朝傅青藤躯干中那颗黄澄澄的大眼刺去，像一场十分宏大绚烂的烟花，血和藤枝和闷响不断爆炸，一个占据半空的阵法隐隐绰绰，光芒像游龙一样愈发地亮，法阵像水面一样摇摇晃晃地飘，每晃动一下就有光柱从法阵中心喷射而出，聚集的万千热量像钻头一样钻进傅青藤的枝干中，藤树剧烈摇晃，着火，传出烧焦的味道。
东昊天远远站在云层最上方，突然浑身颤动，从那一身玄铁制的盔甲里，发出舒爽的笑声，仕官们惊疑不定，他的笑声愈发狂妄，东昊天脑海中浮现出狐君当年在他面前像□□一样炸开的场面，他迫不及待要感受那种被血沫铺满脸面牙齿的快感。东昊天听见藤树不停的嘶吼渐渐变得嘶哑，像女人一样沙哑痛苦的嗓音，他闭眼回忆起当年，傅青藤在天宫地下被无数枷刺锁着，浑身都是血，幽黄的眼睛闪烁着看他，啊，那时他最喜欢穿那件青黑的帝袍，让竖起的领子和宝石包围自己，把青鹅膏冰冷的香气涂抹全身，他走到傅青藤面前，眼前这只远古母狗居然长得比他还高大，即使佝偻着腰垂着头。傅青藤抬头要凑向东昊天，每挪动一下枷刺锁着的肌肉和骨头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牙酸声音：“收留我妹妹，我便任你处置。”东昊天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从这张充满原始气息和血腥的脸孔上，东昊天感受到了难得的恐惧，令他兴奋的恐惧，那时他就在想，如果这恐惧的本身像虫子一样死在他脚下，他会更兴奋吗。
筹划了多少年的游戏到达尾声，东昊天几乎要在自己的笑声中达到高潮。傅青藤傅青藤傅青藤，你一直是我的最爱，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讼卦上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