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乾卦初九 “请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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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语楼实际不合天规，这也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会龟缩地底的原因。
大当家在人间蒸发之前构建了楼体，据素馨口述，兔哥记录：“大姐交待我们好好担着，也没说要这大浮楼做甚，临走只留一封信，兔儿你也看过……”
兔哥当然还记得。龙飞凤舞，一卷宣纸只有狷狂的一行大字——“此楼命名解语楼”。
大当家诡异得无人能懂，剩下傅老妖和素馨虽无奈确也只能担着。算算日子，大当家一走已经过了几百年，鲜少音信。
那到底解语楼是做什么的？这可不好说，大至组织天庭起义，小至替猫仙清理粪渠，只要你拿得出等价的东西，解语楼一概包办。很难想象，这样神秘又复杂的组织如何在阴险天帝脚下游离那么多年。当天帝为起义军忙得焦头烂额时，素馨正揣着温茶，一边泡脚一边指挥起义军东征。
“世上，很奇妙的。”
很久以前某天，素馨正端坐在杻阳亭边上踏水，脚趾被浅水冷得一个哆嗦，便湿漉漉搁到兔哥肚毛上。
兔哥前身是只南山兔。在人间，南山国盛产的兔子皆以毛质纯软著称，兔哥自是同类中的佼佼者，粉红色茸毛顺滑又保暖。素馨本就阳气不足，常年蜗居在凉水上地底下时时寒气侵体，是以一到冬天，兔哥就自动袒露肚腩，用最最暖热的毛来烘主子的老寒腿。
“是，是，很奇妙，妙到你居然又湿脚踩我肚子！无良主子啊无良啊！”
兔哥哭天抢地，两只红眼珠委屈地眨了又眨。尽管如此，身体还是蜷成球状，乖乖将脚掌裹在中间，一动不动趴着。
一人一兽百般无聊，素馨抽出压在软垫下的《南国兔百解》。
解语楼深居地底，早中晚都是一个颜色。先前兔哥还勤快地随时间来换换灯笼，好提醒客人们时辰早晚，但如此坚持个把月，嫌麻烦又懈怠下来。素馨干脆重金引栽知时藤来记录时间，这种水生仙藤朝落绿叶，午落黄叶，晚落红叶，除了制造垃圾较多外，可谓简单又方便。
就像现在，满天地落的都是黄叶，远看就像阴间小鬼开路时洒的纸钱。
看一会儿书，素馨眼涩，伸手接过黄叶夹到“兔毛防潮”这一章上，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午时藤树散发一股类似焦糖介乎于蜜糖间的香气，闻久了会催眠。她扫一眼趴在脚上睡成一坨的兔哥，探手拎过来，展开摊到大腿上。兔哥伏在膝头胸腑一鼓一鼓，毫无动静，睡相甚痴。
素馨想打个盹，斜斜躺到椅上慢慢闭眼。
地穴与地上隔着厚厚几层石头泥巴青砖，像昏沉寂寥的海底，只不过比海底多一些呜呜叫的洞口风。这极易滋生出令人混淆时间的错乱，一会像过了几瞬，顷刻又像过了几年。
她有些久远而发霉的记忆开始散乱出来。半梦半醒，朦胧迷糊，蓦然心酸，便挡无可挡地冒出那几个人来。素馨吸了吸鼻子，揪住兔哥身上的毛陷入浅眠。
狐君，都是狐君啊。那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被煎皮拆骨的下场。
天戟８７９０年到天瑞５２年，天庭爆发二十七次起义，解语楼直接间接参与二十四次，历时超过五年的仅有七次。几百年前的事回忆起来犹在眼前。当时解语楼也只一滩水，一栋楼，一小舟。天界嘛，仍实行人间历的算法。
素馨想起来第一任狐君是个瞎子，从遥远的狐山到解语楼小铺子，带了黑狐内侍蒙着脸，坐在黑漆香几那头定定地喝茶，不说来意，一味用手指拂拭自己的蓬大尾巴。
一梳，二梳，三梳……精确地拈过每一缕毛发，脸上似笑非笑。
就这样对坐许久。素馨有耐性，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等待。沏茶，喝茶，舀水，沏茶……清神香将催眠的气味驱散，反正今天就她狐君一位客人。
方值秋露，湖水冰凉。面上大小知时藤撒了大把大把黄叶，渐渐铺就满满一层。刚过庆仙节，解语楼灯火正旺，才换上的红流苏被湖风挑起。
狐君解下面纱开口道，“真想就这样与你坐个天长地久。”她掀起嘴角笑，黯淡的眼睛直视她。
“我将尾巴送与你，你助我起义天庭，怎样？”
素馨抬头观摩她的眉，眼，唇，和那个形状优美的下巴。
“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狐君听到这个字，突然灿烂地笑开来，笑几声后停下来喃喃自语：“真是……真是……”
遣兔儿送狐君离开，狐君踏上行舟，背起手不看她，说：“我命不久矣。”她状似叹气，从胸腔深处极累极累地呼出一口气。
“请记住我的名字。素馨姑娘。我叫徐以命。”
素馨谨守着和客人冷热不近的距离，不做声，微笑目送她，其实她在想徐以命？素馨想，这不是个好名字。
晚上，素馨将狐君的名字记下账簿，门口外虫子叽叽叽叽地叫，她莫名其妙地心慌。提朱笔在墨砚上润色良久，笔肚因饱胀朱砂而膨散，红墨滴在墨砚里。
几天后素馨还在吃兔儿熬的小粥小菜，狐君手下送来一个四方沉黑的檀木盒子。兔儿抱过来时一直抱怨腥味太重，叫她以后不要再收这样的“礼物”。
“太残忍了。”兔哥蹦跳着掩面而逃。
素馨将檀木盒收进书房里头的密室，内里一并陈列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盒子包裹。檀香被血腥渗透，散发一股说不清的芬芳，有些腻味，不难闻，就是令素馨不由自主地出冷汗。
密室里有一个透明罩子，罩子下放着用经文包裹的鬼铃。素馨将鬼铃拿出时被经文上赤红的字灼得手痛，交给候在门外的兔哥，两天后七拐八弯给了狐君。
四月下旬，素馨还是吃着小粥小菜的时候，街报传过来，鸾凤城狐仙起义，素馨手心涂着清凉膏还在考虑晚上洗澡裹不裹纱布的问题。
狐君携叛仙大军直下宝竺，鳌山，龙绮，淀池，渴龙，夺占半壁天界五年零六月之久，素馨在天庭脚下，还太平，米水充足，街报写南方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玉帝圣怒，亲临指战。八月，诛狐仙于渴龙城下。
素馨送去的物事，几经周转又被送还回来。来人是个狼狈男子，蓬头垢面，双目充血。
“家主临死前遣在下送还。拜谢姑娘相助大恩。”
男子说罢朝东跪拜五下，十分虔诚的模样，呜咽声仓促从他喉间溢出，素馨推断他是走投无路了。
“家主！家主！”男子呼啸着摇晃身躯，砰地将头磕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血从碎裂的颅骨里淌出来。佝偻着的男子在素馨面前一直呈跪拜姿势，慢慢变化成小狐狸的尸体。血液漫开的同时，香几上茶水沸腾，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兔哥默默从石柱后跳出，用黑布裹好尸体，拖走，一路拖行出零零星星的血迹。它划到湖心将尸体抛下，食人藤将尸体卷到湖底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血的颜色并非单一的红色，积聚而成有黑红深红鲜红。就像现在那一滩红色，游蛇一样，正贴着暖玉地砖蜿蜒，兔哥用香灰和炭粉洗，刷得地下起粉红色泡泡。
素馨捧着碎纹瓷杯，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她的眼睛既不是看着血迹，也不是看着香几，她看着袅袅的远方，不由自主感到空旷。无端端生出了身体上的寒冷，以及心底没有边际的凄凉。
“兔儿.......”素馨遮住眼睛对兔哥说：“我觉得难受。”
狐君之死在记忆里犹新鲜，天界叛乱一定，玉帝便厉行新政，固定物税，兴修香堂，大赦天下……倒太平了几百年。狐族自徐以命后被贬为下族，多沦为烟花玩物，退到逼仄境地苟延残喘。解语楼往后一大段时间都没再接手狐族事件，实际上也没有狐族的人前来相求，正是小事不断大事稀松的时段。兔哥乐得清闲自在，便一头栽进各式食谱上，不知从哪里搜出一整箱绝版书，天天窝进膳房捣鼓，它觉得素馨最近都郁郁寡欢，大概身体又吃不消，秋季嘛，应该大补。
近几日，天庭城缘中的闹市举行节日，素馨坐在铜镜前抹口脂，兔哥咋咋呼呼地在她身后跳来跳去：“大市节欸！主子！去嘛去嘛！买点东西凑个热闹啊！多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消停一会儿。”她仔细瞧镜子里的自己，把胭脂抹匀，慢腾腾和兔哥出了门。
由于素馨身上鬼气阴冷，行人多下意识避开，结果一路上热闹没凑成，反倒将人群驱散了。
兔哥是个缺心眼的货，不觉有异，到处看仙灯看杂技买花生糖调戏别家兔姑娘……扯得素馨气喘吁吁地跑。素馨正大口吸气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清清冷冷。她愣了一下，徐以命这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她转身一眼看到蜷缩在人群脚下，污垢墙角边的狐族——身裹斗篷，只露出一个下巴。
素馨不觉向那人走去，那人也微微抬起头，掀开顶上的遮帽毫不避讳直视她。素馨怔忡，这眉眼和记忆中狐君的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兔哥察觉到主子停住，扭头看她脸色苍白，便也疑惑地顺着素馨视线左右一扫，盯住那墙角边上的女孩。它有些震惊，但很快发现，眼前这女孩虽有着和狐君一样的脸，但狐君起码千多岁了，身形瘦高，而这女孩七八十岁的样子，站起来只到素馨胸口。
女孩看着素馨向她走来，目光丝毫不移，就这样固执地盯住。素馨看见她黑麻布袍下裸*露出赤*裸而嶙峋的脚，已经被风冻成青红色，指甲发紫，脚旁可怜地摊一方更小的麻布，上面放几件小玩意。
素馨弯腰拈起其中一根细长的烟锅，烟嘴处用廉价黄铜包裹，唯一出彩的地方只有烟杆上手工刻的山茶花，刻纹细腻，想来也是这女孩刻上的。
指腹划过刻纹，四指合拢，不长不短，正适合女人臂长。兔哥见状掏出烟丝盒，给素馨慢慢填上烟丝，食指燃起一小团火苗仔细烤着。她深吸一口从腹腔中吐出，想起二姐和大姐总是反对她抽烟，是以她很早就戒掉，最近——最近怎么又抽上了呢。过往总是很容易模糊人的意志和心灵，素馨脑海中浮现出狐君一身白衣苍凉的模样，那个女人，她死的时候，是怎样呢 ？
女孩仰起僵硬的脖子望她，像看见了笼罩在烟云中的暖光，从见这女人第一眼起，奇怪感觉就不断升腾。她突然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带我走。”
女孩坚定地说，她挺直腰杆站起来，骨头在她身体里面咯吱咯吱地碰撞。她觉得自己在这女人面前一定很狼狈不堪，虽然实际上她敛着眉，眼角从容。她笃信这比她高一头的女人不会拒绝，从她们第一眼相望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乾卦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