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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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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程有点远,宗岳不时一瞥副驾上惊魂未定的陈礼。可能是之前神经过度紧张,导致陈礼现在有些乏力,原本迷糊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宗岳趁等红灯的时间,打开了车载音响。
古典乐如流水般溢满车厢,碰巧,窗外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密布雨点的挡风玻璃把车灯散射得迷离又魔幻,仿佛连时间都静止般。
路上开始塞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可宗岳却快乐得无法言语,她想哼点什么,为了照顾身边人,不得不止住了。
按这个速度,到南京路那家川菜馆子恐怕是午夜的事了。宗岳转念一想,将车开上另一条路,手指欢快地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陈礼睁眼,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景物当中。还是在停车场,但是看见布满雨丝的玻璃,显然自己已经离开了公司。她晃了晃脑袋,思绪渐渐回来。
宗岳在驾驶座上低头玩手机,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了。对方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陈礼便“明目张胆”地窥伺了好一会儿。和十年前的感觉差不多,那真是一张令人悸动的侧脸。她回想起当时自己的暗恋由此开始,一张被阳光笼罩的侧脸。
岁月未曾在对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无声深处,南方人的温婉依旧停留。荧荧的白屏灯光在跳跃,不同的是,她早已不用只能收发短信和打电话的老式机,想必现在的通讯录也不再空空如也了。
“嗯?你醒了?”宗岳感受到陈礼的视线,声音有点疲惫,“怎么不知会我。”
“已经很晚了,这是哪儿?”陈礼问。
“我家楼下,”宗岳淡淡地说,“堵得厉害,你要是饿了……我手艺还不错。”
陈礼顿时有些慌乱,她还没有做好踏入对方生活领地的准备。
仅仅是一顿饭,她想,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宗岳看她还在发懵。
“睡饱了吗,陈礼同学,”宗岳的嘴角勾起浅浅的笑,“走吧,我们先去买菜。”
写字楼公寓的缘故,这周边并没有多少便民设施。所幸公寓底下是一个国际超市,于是变成宗岳推着车,陈礼朝着货架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宗岳,笨拙地掩饰自己的紧张。
等到她实在忍不住偷瞄了宗岳一眼,却刚好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忙转移说:“哎呀,怎么一下子拿了这么多。”
的确,购物车里已经堆砌了小山高的食品,蔬菜、酸奶和坚果零食,两扎啤酒,还有一堆猫罐头和妙鲜包,足足备了一周的量,唯独和独居的陈礼不同,宗岳从来不买速冻食品,相反,陈礼是能偷懒则偷懒,速冻食品和外卖隔三差五地混着吃。
“今晚喝点粥吧,油腻的少吃点。”宗岳说。
“行,都听你的。”
两人并排走得很慢,一语不发。陈礼拿着一盒沙拉假装在认真地看成分表,实则在躲避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
“上次……我向你道歉。”宗岳说。
“嗯?哪一次?”
“婚礼后的每一次,我都有不对的地方。”
“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太见外,”陈礼顿了一下“不过一个人住,要好好照顾自己。”
宗岳点点头,就像受教的小学生。“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宗岳突然问。
陈礼止住脚步,狐疑地看着她。
“我听说,你……快结婚了。”宗岳有些犹豫。
陈礼无奈,难道自己长着一副嗷嗷待嫁的样子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陈礼反问得漫不经心。
“没什么……只是……嗯,最近接了一个项目。”
宗岳很别扭地把话风一转,说罢,自己也有点儿接不下去了,淡定地拿了两排冰柜上的老酸奶。
“宗岳,这酸奶你已经拿了四排了。”陈礼憋住笑,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哦,是么。”她耸耸肩,无所谓。“话说,现在都在忙什么呢,”陈礼一边整理着购物车边说“以前我还以为你会搞科研呢,那会儿你木木的,除了实验就是跟老师做项目。”
“当时生活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读物理,更绝望。”宗岳一字一句地说,当时,就是陈礼离开的时候吧。宗岳纳闷的是,她一直以为自己用情不深,看到苏文出现,两人也很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颇有再续前缘的意味。
是愧疚感?还是道德心?老实说,陈礼离开那几年,患得患失、惴惴不安的心理愈发严重,就连宗岳本人也搞不懂这是心理对负罪感的救赎,还是——
这就是喜欢,这就是奋不顾身、要把对方和自己永远绑在一块儿的、自私的爱情。
如今她回来了,宗岳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生怕一个纰漏,两人又要做一次阔别多年的“老友”。
这一系列的想法陈礼自然是无从得知,她只知道一味单方面的追逐并不会有好果子吃,所谓的刻骨铭心,于彼此,更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个人生活很寂寞,但陈礼不会为了排遣寂寞而将就,她宁愿选择枕边不同的气息,也不愿固定一个不爱的体温。由于来自家庭方面的压力不大,经济上也没有负担,得过且过的生活质量还不错,她还不希望此时有什么异端打破这种宁静。
可是宗岳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异端,要命的是,引力还很大。
而且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未必。
两厢情愿都不一定在一起呢。
陈礼到了宗岳家,真是简约到极致的设计,房间配色很单一,金属质感的茶几和吊灯,亚麻质地的大沙发,黑白灰交织得恰到好处,漆光的地面还有一个木制的猫架,顶上蜷伏着一只美国短毛猫,双眼簌簌的。
“原来那只猫呢?叫什么来着……”
“球球老了,送回去给我爸妈帮着养老。这只是阿里,朋友托给我的。”
“阿里,打拳挺厉害啊你的猫。”
宗岳笑而不答,陈礼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跟自己有关。
“你先坐会儿,我去弄饭。”
“要我帮忙吗?”
“嗯,你就负责多吃点好了。”
陈礼在墙上拍来拍去,没找到室内灯的按钮在哪,宗岳点了几下手机,很快屋子变得敞亮。
“懒得关灯,跟公司弄了一个程序。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装一个。”
“呃,那真是……非常感谢。”
要知道一个人住,晚上最怕的就是黑漆漆的房间里客厅到卧室的那段路了。真是大开眼界,当她看到宗岳的厨房空荡得有如储物室,连个灶子都没看见,只有一个油烟机孤零零地矗立着。
“你这厨房……把食材丢进去就有饭了?”
“看着吧。”宗岳轻点墙上的触控板,一个灶台的界面出现了,她点了一下红色的按钮,桌面出现了一圈红热,“这是内嵌的电磁炉”。
她从墙壁里拉出一个壁橱,里面是各式的锅碗瓢盆。冰箱也是嵌入式的,和壁纸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只是一块突出的墙面。经过激活后冰箱表面呈现出一个液晶显示屏,上面是冰箱内每一层食材的新鲜度,以及各种控温和除菌选项。
陈礼看到这一切目瞪口呆,说不定看似简约的客厅,墙壁里也嵌着奇奇怪怪的东西。这让她想起《连城诀》里砌墙的万震山,说不定某个不起眼的小壁柜里,就嵌着某个人呢。
宗岳确实很少带陌生人回家,不然和她接触的每个人都可能以为,她是一个控制狂和近乎变态的简约主义者。可屋子里并非一尘不染,相反还有些凌乱,却乱得恰到好处,陈礼不懂这个高科技,只能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调频看电视,庆幸这屋子里还有自己会操作的电器。
阿里纵身一跃,在陈礼膝盖着陆,然后使劲用小脑袋拱着她的手。
“它想让你摸摸它。”宗岳的声音响起,她正斜靠在墙上打着鸡蛋。
“哦,好……”
啪嗒一声,窗外密集的灯光射入屋内,起初陈礼以为那只是一堵黑色的墙,她还纳闷为什么宗岳要给墙装窗帘。显然她错了,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的星光和闪烁着led灯的写字裙楼毫无保留得展现。
阿里立马挣开陈礼的双手再次跳回猫架上。
“我怕晚上加班时它感觉无聊,设了一个时间给它看夜景,刚好现在是时候了。”
陈礼也好奇地跟着猫一起往外看,车流排成一道好看的银河,阿里举着小爪子在玻璃上拍拍拍,它把车流看成了小虫子了,大概。
饭做好了,一锅瘦肉粥,还有几个简单的配菜。宗岳喜欢吃酸咸的番茄炒蛋,可陈礼以前嗜甜,偏爱酸甜的。不知是碰巧还是宗岳有心,当那刻酸甜停留在舌尖时,陈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眼下是她十年前梦寐的画面,但是真正出现了,却有道不尽的波折。
宗岳一直默默地吃着番茄,因为她知道陈礼只吃蛋。这个坏习惯当年自己想方设法想要矫正,无奈对方偏爱一意孤行,每次自己只能收拾她剩下来的番茄。宗岳有点牙敏感,吃酸的就和受凉一样刺激,被陈礼锻炼了大半个学期,自己的牙疼反而缓解了,也适应了学校里煮得糊烂又酸咸的番茄。
宗岳还有很多对方不知道的习惯,一直沿袭至今,比如说吃豆角炒肉只吃豆角啦,盐水菜心只吃菜根不吃菜叶,都是陈礼当年挑肥拣瘦“培养”的,每次宗岳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都会对着剩下的肉和菜叶们无可奈何。
习惯真是可怕,你能离开一个人,却忘不了一个人。
今晚宗岳有很多伤感,沉默的餐桌,每个人各司其职,欲言又止。
“现在已经……很晚了。”
宗岳忍住后一句话——留下来吧。
“嗯,我很快就走了。”陈礼答得很爽快。
“我不是这个意思。”宗岳忙说。
“今天很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了。”
“如果你想来,随时欢迎。”
陈礼不语,她已经分不清这是客套话还是真话,她害怕再次掉入一样的陷阱,一个自己给自己设的、叫自作多情的陷阱。
“我想……我还是走吧。”陈礼拎着包包想朝玄关走去,手腕被突然拉住。
陈礼回头,对上宗岳急切的视线。
“别走,好吗。”宗岳说。
“天很晚了,明天还有工作,”陈礼淡然的说,“后会还有期。”
宗岳突然站起来将她环抱,在她耳边说:“别走。”
说啊……陈礼有些慌了。
“我爱你,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宗岳朝她耳边吐息,“一直都是。”
“宗岳,我有人了,没有骗你,”陈礼将她推开,“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他说你们只是朋友,”宗岳脱口而出“他喜欢你,可你没有答应他。”
谁?陈礼有点眩晕,难道自己被许澈出卖了?
还是宗岳在试探自己?
“你是说……”
“许澈,他们事务所有个扩建项目,正好是我负责。这是他亲口说的。”宗岳说得真真切切,让人无力反驳。
“你竟然去问许澈?”
宗岳将头一瞥,没有看陈礼。陈礼突然觉得为什么宗岳的丸子头这么可爱,虽然头发凌乱得犹如刚从战场上逃出来似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想必许澈也知道自己不喜欢男人的事实了,难怪最近几次要约他出来登山都被百般推脱。
可自己什么时候拒绝过他呢?莫不是在婚礼上被他察觉出了什么,给自己做个顺水人情吧。
“宗岳,”陈礼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喜欢过你,可是你要给我一点时间,给我时间去接受……”
对方猛地回头,她对陈礼的回答很意外。
“我当初不辞而别也是有原因的,你不知道我在国外那几年的生活,不明白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或许你知道了以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我希望……给我们俩一点时间,慢慢去适应好吗,”陈礼咧出一丝苦笑,“我们可能有一辈子,不是吗?”
她看到宗岳木木地点头,惊讶得无以复加。
是啊,一不小心,我们可能就真的有一辈子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