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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   工作这么多年,宗岳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
      起初跟着老板干,每天都是堆积成山的工作,还记得大学转院时第一次拿到T字尺,第一次和同学外出工程测量,面对骄阳热烤的大地,看到焦油路上隐隐绰绰的影像,炙烤之下的热度和直冲脑髓的眩晕感,就像是一次修行。换了个专业和宿舍,换了全新的环境,一遍遍埋头作图的日子,恍如昨日。
      造成这般苦行僧日子的原因,远没有爱情失利这么简单。
      过去的二十年人生,在宗岳脑海中已经没有多少细致的回忆了。得知陈礼离开的那几天,每每合眼都会梦见原以为忘尽的生活,初中因为长得像男生而被隔壁班的女生表白,高中因为违纪被罚跑操场十几圈,苏文陪着自己熬过了十几圈的折磨,之后丢给自己一瓶冰水,笑着说“辛苦了”。
      原以为是很遥远的记忆,再久远却也超不过十年。
      而这些片段却只能以梦的形式提醒自己还有过去。
      光电热力,宇宙何其大,万物何其多,追根溯源、探寻本质的活计,物理在宗岳眼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萌生了退意,却因为这座城市而留了下来。
      这座积聚离合的城市。
      若是回到广州,这两年的经历,注定又是一片空白。
      她不曾希冀自己年近三十还能看见陈礼,当对方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双明眸有如一把钥匙,刹那间开启了自己的回忆之门,大学时留有余孽的酸楚,工作时走投无路的纵身一跃,以及眼下,安稳泰然的当头棒喝。万千言语积郁在胸腔,化作一声,还好么。
      还好么?
      上一次的不辞而别,今晚的落荒而逃。
      真是越老越冲动。
      “喂,你好。”宗岳接起电话。
      “宗岳,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导师说要合影,半天没找到你。”
      是管纵师兄。
      难怪那个老头这么积极,原来是以师兄结婚的名义召集弟子们聚会。
      “对不起啊师兄,我临时有点事,现在刚到家,我一会儿跟老师打电话说声抱歉。”
      “好吧,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尽管提。”
      “谢谢师兄,新婚快乐,嫂子很漂亮。”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也快安定下来吧,要奔三了吧。”
      宗岳应了一声“嗯”,两相无言。
      “那……我先挂了,保重。”
      “师兄保重。”
      电话挂了。
      给自己倒了杯酒,就着止痛药喝了下去。这几年熬夜赶工时有头痛,幸好……
      还有猫。
      一只美短跳到膝盖上,宗岳捏捏它的脖颈,心里异常安心。
      六点过一刻,宗岳打开工程报表打算核对,对面裙楼的灯光突然亮起,瞬间将整个房间照亮了。自从换了一间市中心的公寓,自己仿佛失去了私生活,只有将落地窗的帘幕放下,房间重新恢复黑暗,内心才会有安全感。宗岳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缓缓将车水马龙隔离在外。
      在黑暗中摸索着灯光开关,却被茶几绊倒,宗岳吃痛地抱着脚踝跳着,却不知怎的踩到圆柱状的东西,背脊咚得砸在地毯上。
      腰椎一下完全痛麻了,她绝望地想,自己不会摔瘫痪了吧。所幸被不远处黑暗中的一点红光拯救,那是家里所有电源的遥控开关,她泄气似的把所有灯都打开了,美短猫在高高的猫架上俯视着自己的悲哀,然后跳下来舔拭自己的脸颊。
      “听说有个独居老太太死了一个月都没人发现,最后搬出来的时候已经被猫吃掉了半张脸。”
      谣言立刻在宗岳脑海中回放,她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短毛猫阿里,还好,今早才喂了食,自己这半张脸还是能挺个把月的。
      眼下真是动弹不得,她试着移动一下自己的下肢,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她试着打120,却在未被接通的时候立马按掉了。
      独居者的悲哀,宗岳无奈地想。
      手机里的联系人都是工作上的伙伴,这几年记忆力不如以前了,实在记不住的电话,才存到手机上,宗岳百无聊赖地翻着联系人,各个都是不想惹的主,刚想联系自己的助理,却想起今晚他特意和自己说要和女朋友约会,只好悻悻按掉了电话。
      只好躺在毯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陈礼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公司里要拓展新部门,将之前的公关部革成两个部,又要招一批新人开始培训。再加上受到S大老同学的邀请,回去给艺院的应届生办个宣讲会,做些艺术从业的指导。
      无奈之下陈礼只好挤出时间赴约,转念一想不如提供些实习生的名额,给公司补充点新血液。说到公司,陈礼望了一眼办公室外的景象,意料之中,昏黑一片,只有此间一处光明。
      大家都回去各顾各的生活了。
      自己也是傻得冒泡,今天明明是筱蛮大喜的日子,最后却是这般度过。头一次被新娘子赶着回来加班,陈礼耸耸肩,感觉真新奇,不过看着自己做的土掉渣的ppt,陈礼只好无奈地将辛苦打的字一个个敲掉。
      “喂,你好。”
      陈礼接起电话,对方却没有搭话。
      “你好,我是陈礼。”
      对方传来大喘气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轻咳,陈礼吓坏了,看了看号码,不是父亲,于是更加好奇了。
      “那个……陈礼,能帮我个忙吗?”
      听到这个声音,陈礼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宗岳?”
      “对……咳……我刚刚……”
      陈礼真是好气又好笑,不知中了什么邪,老天派一个可怜人去拯救另一个可怜人了。明明是成年人,还能摔得动弹不得,陈礼真怕因为抢救不及时换来对方一个瘫痪,急忙叫了救护车和对方一起去医院。
      最后医生说脊椎没啥大碍,就是平时运动少了,拉到跟腱肌腱很常见,稍加休息。陈礼说完谢谢医生,给了宗岳一个大白眼。
      “你说你是不是傻?”
      趁着医生走开了,陈礼劈头盖脸丢给宗岳一句问候。
      宗岳蜷伏在床上,用手臂盖住视线。确实丢人,快三十年都没那么丢过人。
      “一个人住就好好照顾自己,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陈礼拎着包包要离开,突然被宗岳揪住了衣角。
      “别……”
      陈礼没好气地说:“哟,终于说话啦。”
      宗岳不说话,只是讷讷地看着她,眼底尽是不真实的感动,看得陈礼背脊发毛。
      “谢谢你。”
      “说吧,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宗岳沉默半天,直到陈礼说“不说我就走啦”,宗岳才吞吞吐吐地说——
      “我试的。”
      “没想过会打通,那么久了,估计不会留着大学的号码了,通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躺在地上,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之前说一个老太太,一个人住,死了还没人知道,被自己的猫吃掉半张脸。”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这么短了,然后……就想到你。”
      “可能很夸张,但我真的觉得自己那会儿要死了。”
      或许是憋久了,宗岳还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串的话。特别是在陈礼面前,还是头一遭。她也顾不上自己可能会变成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而是不断地说,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陈礼,过去的分分秒秒,对我来说都是折磨。”宗岳捏着陈礼的衣角,手心沁出了汗水。
      刚走到病房门口的医生止步了,好奇地打量着两人,继而摇摇头走了。陈礼被她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股炽热的视线扫过全身,带来久违而陌生的热度。
      “我有人了,这里也有,”陈礼指指心口,“你今天也看到了,对吗?”
      骗人,你这个骗子,陈礼。
      你明明就喜欢她。
      为什么要让她伤心?
      “所以,”陈礼放下对方的手,“明早我帮你联系助理,把你送回公寓,今晚在这好好休息吧。”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陈礼走到门边,不忍地回头,她看到最深的绝望,还有自残般的隐忍。
      “宗岳,你很优秀,但我不值得你去等。”
      “我的号码原本就有很多熟人知道,是我父亲帮我办回来的,除了方便联系,没有其他意义。”
      “好好休息,有事还能打我电话。”
      说罢,陈礼悄悄掩上房门,转身拭去眼角的泪。
      将那最深的绝望隔绝于身后。
      你这个骗子,陈礼。
      你骗得过宗岳,却骗不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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