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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学 京城三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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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殿下!再不起床可要误了时辰啦!”翌日一早就有人在耳边嗡嗡嗡的,李昭平勉强把眼睛睁了一条缝,发现天才蒙蒙亮,顿时怒从心起,哪个不长眼的敢大清早来吵他!转眼看到一旁小邵公公一副想叫又不敢叫的惶恐样儿,他突然记起来是他昨儿个说好要去崇文馆上课的,起床气只好卸了一半,总归不好第一天就不给面子。
李昭平晃晃悠悠地坐起身,半眯着那双桃花眼,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任由一旁兢兢业业的小邵子给他穿戴擦洗。
“嗳您这是何苦呢!跟韩夫子置气,结果倒是苦了您自个儿。”小邵公公看着他们家殿下这副没睡醒的样子也是心疼的不得了,仿佛早起几个时辰是二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不懂就闭嘴。”李昭平眼睛都没睁,他懒得跟搞不清状况的小邵子解释。个个儿都以为他是为了气韩长卿才一时兴起去的崇文馆,哎唷,韩夫子那个闷罐头有什么可气的,跟他那种三句话放不出一个屁来的假老头置气最后不过是气死他自己罢了。
他不过是昨天看着晏北川那幅老实样子,觉得约莫崇文馆也是挺有趣的。
想到那个动不动就红脸的伴读,李昭平倒是清醒了一些,本来任由侍女穿戴完毕,正要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仔细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顺手抄起旁边那把折扇在手上拍了拍,发现自己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潇洒,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出发了。
等他的步撵晃到了崇文馆门口,今天教书的方老先生还没到,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倒是早到了,他一到,大家都纷纷上前来与他行礼。
中书令家的小公子赵安原本也是头磕在椅背上打瞌睡,听闻是李昭平到了,摆足了公子哥的派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哟——二殿下竟屈尊降贵到我们这小小的崇文馆,大伙可都是受宠若惊,只是这早起霜寒露重,二殿下还要以身体为重啊——”短短几句话被赵安阴阳怪气的调子拖的老长,说着还“唰”地一下打开手上的折扇摇了摇,扇面上众学子都早已熟悉的“风流倜傥”四个不要脸的大字正对着李昭平摇摆。
“吾,身为天家子孙,自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咳,你我毕竟有同窗之谊……”李昭平也拿腔作势的“唰”一下打开自己的扇子轻摇,大伙儿定睛一看,上书“风华绝代”四字行书。
来了个更不要脸的……众人心想……
赵安跟李昭平同岁,自幼一起厮混,从小在崇文馆一块儿被太傅罚抄,在宫里上蹿下跳的捣蛋,至年纪稍大就一块儿在整个京城里招摇冶游、乔装进出青楼酒肆,算得上是情同手足,二人又都是家中幼子,连名字都颇有相似之处,一平一安,因此赵安赵公子乃是二殿下死党。而李昭平每每在赵安哀叹早起上学的痛苦时都要假意安慰实则炫耀一番自己专属夫子的空虚寂寞,让赵安咬牙切齿妒忌不能,此番可算是得意了一回。
“你们俩倒是风骨非常,深秋时节还双双摇扇子。”众人偷乐,回头看是哪位英雄不惧二皇子之威,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来人正是崔慎之,崔父时任户部侍郎,与崔皇后是堂兄妹,崔慎之跟李昭平是表亲,同赵安、昭平一起长大,讲话也是无所顾忌。不过他比二人年长一岁,性格也正如其名,倒时常能拉住昭平二人的胡闹,当然也常无奈的成了收拾烂摊子的那个人。
昭平与赵安相视一笑,道:“慎之怎么能这么说嘛,来来来,怎能没有你的一份。小邵子!”
小邵公公狗腿的掏出一把扇子呈上。
“这可是我亲笔题字哟。”昭平把折扇塞到崔慎之手里。
崔慎之打开一看,一样的白面儿,写的是“渊渟岳峙”,后面还跟着龙飞凤舞的落款,不由失笑,反而是自己有些担不起这四个字了。正巧大皇子这时进来,于是顺口笑道:“二殿下这四个字我可有些担当不起,若配大殿下,才算是恰如其分。”
李昭旭瞧见三人各自执扇一把,也笑道:“你们这是,京城三公子聚首崇文馆。”
昭平却摇着扇子看向跟在李昭旭身后半步而来的人,说:“晏北川,你跟我皇兄倒是形影不离嘛。”
晏北川今日再见到昭平,倒是没有了昨天那样心神不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行礼道:“见过二皇子殿下。”然而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红脸。
他抬头偷眼看了看昭平的扇子,风华绝代,他讷讷的想,这四个字形容的再贴切没有了。
“诸位,方太傅到了。”韩长卿走过来请大家入座,既然昭平来崇文馆念书,他便一起过来,暂且算是方先生的助教。
今日教的仍是《论语》,方太傅虽然一把年纪胡子都白了,讲学的时候还是习惯在书桌间踱步。昭平坐在左一的位子,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突然这个点起床真是要了他半条命,头一点一点地,趁着太傅走到他身后的时候,把书往俊脸上一盖,干脆睡着了。
“……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方太傅转过身来想要提问,却看到李昭平这个从小就爱捣蛋的小兔崽子又睡着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书“啪”的往他桌上一拍:“二殿下来说说这句的意思!”
昭平被这声响吓得脸上盖着的书掉了下来,露出了后面没睡醒而迷蒙半张的双眼。
方晋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更是气得胡子发抖,张口就训:“‘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①殿下意不诚而心不正,何谈修身齐家,更莫论治国平天下之志也!……”
方晋是学究派十足的大儒,坚持簇拥立嫡长子继承制,因此本朝虽尚未立太子,但一直将李昭平作为储君看待,是以对他也抱更大希望。
看差不多把李昭平训得清醒了,方晋转向另一边的大皇子:“大殿下对此句何解?”
李昭旭站起身来拱拱手,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学生以为,此句乃劝诫为官治国,需得任贤摒奸,亲贤臣而远小人,方能使百姓信服……”
昭平撑着脑袋,有些出神的想着,虽似方晋一派的老臣都认定自己这个嫡长子当为储君,父皇也总是对自己宠爱有加从无二话,然而他自己却知道事情并非大家以为的那样理所应当。若父皇当真对立储之事毫不动摇,按本朝惯例,早该在他们少不知事的时候就已经把太子立好了,以稳定民心,避免兄弟相争。皇帝这么多年对立储的事情迟迟不做决定,虽说明面儿上大家都看得到皇帝更喜爱二殿下,然而昭平明白父皇对李昭旭的功课都亲自过问,对自己反而放任由性,这难道是培养一国储君的态度吗?
更何况李昭旭长成这样温润有礼,满腹经纶,又马上就要行弱冠之礼,他已经听闻许多大皇子母妃姚家一派的人私下议论,说大皇子更适合做太子,说他李昭平整日放浪形骸游街串巷毫无嫡长子风范。
要说这嫡长子的身份,虽说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却也不乏任贤不任嫡的例子。再说,李昭旭的母妃姚氏原本不过一个小小的宝林,得子之后才得宠,晋了嫔,后来又晋到姚淑妃,如若父皇有意,再封她个皇后也不是不行,到时候这嫡长子的身份,可就有待商榷了……
这头方晋听完李昭旭一番解读颇为满意,面色大缓,于是又转头问昭平:“二殿下可还有疑问之处?”
昭平顿了顿,仿佛在思考问题是什么似的,说:“‘举直错诸枉’听起来起来似乎轻巧,然而恕学生不知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直’、什么样的人又叫做‘枉’?太过耿直的官员也许会因为不懂变通盲守律法而错怪好人,用邪恶的法子对付奸贼的人又能不能说他是‘枉’呢?古有侠盗劫富济贫,百姓感恩戴德服侠盗为善,然其实质毕竟为盗,明目张胆的蔑视律法,又怎敢任其为官?”
方晋闻言意外而赞赏的对昭平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此题正是我们今日所要讲的第二个题目,何为直何为枉、是非曲直如何决断,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