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山行》连常淡

2、第二章 少年转头看

　　少年翻了个身，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策风笑眯眯道：”我干了什么？“
　　”你，在，逗我。“
　　江策风听到这肯定的语气噎了一下，但为了显示他的郑重，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用力的点了点头。
　　少年的瞳仁比一般人的要更黑，如氤氲墨色，不知怎么，竟让江策风想起了水墨画上的皑皑远山。
　　他正花痴，猝不及防脸颊传来一下火辣辣的刺痛。
　　耳际啪的一声脆响让他确认了，这是吃了一个耳光。
　　他呆在那里，甚至忘了自己平时对付给他耳光的姑娘们一捂脸二深情掉泪三执手表白的招数。
　　少年还是那副神情，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他这才捡回神智，一脸怒气和难掩的不可思议：”你干什么？！“
　　他是动了真气，纵使他没皮没脸逗他玩，何至于如此蛮不讲理，上来就是一个巴掌？！
　　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的手上多了一对梅花匕首。
　　一尺二寸，上刻梅花盘旋，握柄处包的不是绸缎，是厚厚的白布，上有月牙护手刃，双枪头锋利无比。
　　奇怪的是，他看得分明，其中一把匕首崭新未动，另一把匕首却已喋血。
　　而此时，一个枪头指着他的喉咙，那凛冽寒光几乎可以让他的脸感受到冰冷血腥的气息。
　　江策风看见了上面干涸的血迹。
　　少年居高临下的看着江策风，轻声道：”这世上没人比你低贱，没人是你的玩物，你不该以他人取乐。“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默默将匕首收了回去，走出了帐篷。
　　江策风怔住了，只觉得帐篷里似乎比外面更寒冷。
　　他不明白少年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的跟着少年走到外面，看着少年解开黑马缰绳，跨上马背。
　　他看着疾驰的骏马，片刻突然怒吼了一声：“给爷滚回来！爷听不懂啊！”
　　他一把拽下红马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没缘由的在这个大的好像看不到边的草原驱马飞奔。连一个表示豪放欢乐的呼哨都没有，默默地，在无边无际的压抑中放纵。
　　天色渐晚。
　　草原的冬天没有夕阳，只有阴沉的连天乌云。
　　江策风脸上挂着苦笑。
　　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被一个长得不错的疯子迷了心智，被疯子打了还追着疯子跑。
　　如刀子般锋利的冷风在他的耳边呼啸，仿佛粗砺的石子在脸上划出了一道道细碎的口子，再加上之前的一巴掌，愈发疼得厉害。
　　可不知怎么，这样什么也不想，就是肆意的飞奔，他那股怒气居然渐渐消散了，甚至有些上瘾不想停下来。
　　少年的速度渐渐慢了，最终停了下来。他牵着缰绳，慢慢走到一处，轻轻地跪了下去。
　　江策风下了马，看着他。
　　这个少年让他不懂。他的逻辑情理、喜怒哀乐似乎都和他截然不同。
　　可能，他连喜怒哀乐都没有。
　　少年放开了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随手在草地上抓了一把雪擦干净血迹，再用匕首在地上胡乱刨着。
　　就这样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他就把匕首丢了进去，再徒手把土覆盖在坑上，掌心用力摁了摁压严实了，又撒了一把雪。
　　江策风默默站在一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天寒地冻的，他的手难道不冷吗？
　　少年做完了一切，背对着他席地而坐。
　　突然，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现在，还不，回去，再晚一点，就，找不到，回营地的，路了。”他的声音微微嘶哑，断句一如既往的乱七八糟。
　　江策风已经确定了他是个疯子，所以很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你是在和我说话？”
　　少年不语。
　　“好吧........”江策风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脸，决定和他保持目前的安全距离，“那你怎么不回去？”
　　片刻后少年才回答：“我想陪着，阿娘，一晚。”
　　从江策风的角度看去，他的头低了下去，只能看见没束起来的散落黑发，竟让他的心莫名的软了。
　　“你阿娘葬在这儿？”江策风试探的问着。
　　“我，不知道。”
　　江策风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是就是觉得，这时候少年也一定不会低头。
　　他想到这里，突然又心惊胆战了：这么想着一个疯子，他果然也是疯了吗？！
　　可是转念一想，既然疯了，不如索性疯一晚，说不定勾搭到这个好看的疯子一晚风流也未可知。
　　他想着，脸上不知不觉便露出了被平时一干迷恋他的女子称为风流倜傥的猥琐笑容。
　　他下定决心后，边小心翼翼的走到少年身边，仔细看着少年脸上并无反感才坐在了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一双桃花眼里犹如藏了满江春水，说不出的缠绵缱绻。
　　饶是少年不解风情，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也愣了片刻神。
　　江策风面上不变，心中却在得意的叉腰大笑：哈哈哈哈就是你这个小狼崽子还不是爷一笑就被迷住了啊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不，回去。”少年回过神来，慢慢的移开了目光，抬头看着天空。
　　“你看起来有点伤心，我想陪着你。”巧笑倩兮的江美人看着他。
　　“你，怎么，看得出来，呢。”少年受着他的深情目光，却全然无动于衷，“这世上，最可怕，人。”
　　江策风早已做好陪他伤春悲秋怀念爹娘的准备，却万没想到他回来这一句。这句话，不乏有人说过，可是对他说过的人多是老头子，他没想过还有一个没长胡子的人对他说这句话。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江策风很有耐心，“这世上总有人肯对你好的。”
　　少年转头看着他，缓缓问道：“我今晚，想，说话，你，可以留，你能，答应我，保密吗？”
　　江策风不知对着多少人说过生死相随执子之手不离不弃海枯石烂，驾轻就熟的采取策略：紧盯对方双眼，心中默念一二三后以每个三秒的速度点四下头。
　　少年移开目光：“好，如果，你说出去，我就，用这把，匕首，杀了你。”
　　江策风心中顿时捶胸顿足大呼糟糕——他怎么又忘了这是个疯子！
　　这下好了........江策风垂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将来要追杀他的人，恐怕又多了一个。不过，如果他这时候摇头还来得及吗？
　　看情形，来得及的，只是少年也来得及提前把他干掉。
　　“我阿娘，汉人，以前家里很，有钱。”少年自顾自开口，空着的左手无意识的捏着地上的雪，一双眼睛却看着天际乌云后的隐约露出的月亮，“后来，家里，没钱了，阿娘被，卖到草原。
　　穆扎哈，买了。阿娘生了，我。不久，穆扎哈，说要卖了，我。阿娘抱我，逃出来了。”
　　天色全黑了，已是夜晚了，两匹马不安的打了几个响鼻。
　　他们没有火堆，一阵冷风呼啸而来时，江策风只能抱紧了身子努力抵御寒冷。他转头看向少年，对方动也不动，似是无知无觉。
　　江策风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睛，突然生出了几分怜悯，问道：“既然逃出来了，怎么会死.....过世呢？”
　　“阿娘，把我带到，草原中，迷路了。“少年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淡，那双好看的眼像是被弯弯月角勾住了，”穆扎哈，找到，我。去找，阿娘，去找吃的，不在，穆扎哈，去找她。“
　　悲苦之情如袭骨寒风，钻上心头。
　　江策风忍不住问：”他.......找到你娘了吗？后来，又怎么样了？“
　　遥遥的，有动物啸声传来，空旷的草原上伴着回音，仿佛已被包围。
　　马焦躁的踱着小步，不停地甩着尾巴。
　　”找到了。“那一小团洁白柔软的雪花在他的手中已趋透明，越来越小，越来越坚硬，”找到，我娘，的时候，我娘不肯，跟他走。他就开始，打她。“
　　那叫声似乎近了，好像快要无路可逃。
　　”这时候，天，黑了。“少年手中的冰开始慢慢融化，他却依旧不放手，死死地捏着，”跟今天，一样。一样的，黑。一样的，月亮。一样的........“
　　江策风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危险正在来临。他最明智的选择是离开，赶紧离开，越远越好。
　　可他想留下，因为他很想听完这个故事。
　　”狼。“
　　黑暗中，几点绿莹莹的荧光，灼灼燃烧，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一大片黑暗中的绿光，美丽而危险。
　　他们碰到了狼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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