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深远》皮子耳朵

3、第 3 章 “刚才那一

　　“刚才那一块，是杏花村李家的花田，眼前这一爿，便全是是宁府的地界了。”

　　“宁家是魔王岭县最大的制香世家，宁老爷在魔王岭这一代也是声望极盛的前辈，日后我们查案子免不了和他打交道。”安逸尘说着，指给周霆琛看，霆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望去，从脚下往西数十公亩的地界全开着各色的花，绵延不决，连缀成一片花的汪洋，再远处还有一片花树，其中影影绰绰露出几个采花娘忙碌的身影，温热的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香气和少女们的欢乐的歌子，实在是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

　　面对这样的景色，霆琛却仿佛一点没被打动，他冷冷笑道：“制香世家宁府，当家的还是宁昊天罢。”

　　逸尘见他神色有异，似暗含讥讽，便道：“怎么？这宁家老爷竟如此有名，霆琛你身在上海也有耳闻？”
　　“宁昊天连任两届万国香会会长，宁家可谓掌握着上海制香业的命脉，我帮将军打理事物，总免不了和大商贾打交道，自然听说过调香圣手的名号。”霆琛淡淡答道。
　　听他这么说，逸尘便知道周霆琛来这里之前必然也做了些功课，为了不使他接下来成了自己的绊脚石，逸尘暗下决心要探探他深浅才好，正在心里计较着，又听周霆琛开口道：“宁家人…都还好罢？”
　　这问题问的着实怪异，周霆琛为人干练，行动说话均是行云流水般的军人做派，这样犹犹豫豫的口气，却还是头一遭，逸尘奇道：“宁家家大业大，在本地又有声望，自然是好。宁太太虽于十余年前故去了，宁老爷至今未续弦娶妻，单填了几房姨太太，如今膝下儿女成双，家庭和睦，倒也享尽天伦之乐。”
　　周霆琛转过头来看了安伙伴一眼，他抿紧了嘴角，神色有点郁郁，复道：“那宁府的小少爷…”
　　“宁少爷？”一说这个安逸尘便不由得笑了，“他可是…”

　　两个人且走且谈，本是悠然自得，然而就在逸尘话未说完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逸尘闭嘴抬头一看，便见不远处扬起了大片灰尘，一女子口中不管不顾的嚷嚷着教人闪开，如一团旋风般直冲二人奔来。

　　周霆琛反应极快，拉着安逸尘的胳膊便把他拽到了一边，堪堪和那女子擦身而过，这才免除一场人仰马翻的祸事。逃过一劫的安逸尘长抒一口气，对霆琛道声谢，而后才发现怀里竟多出件粉色小袄，想必是刚才那女子不慎落在他身上的，他拿着那件小袄苦笑不已：“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兴致如此高昂。”

　　周霆琛道：“那人不是女子。”

　　逸尘大吃一惊，顺着霆琛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人奔驰而去的背影初看下与女子无异，仔细一看便发现对方虽然照常穿着采花女的粉白装束，却是身手敏捷，健步如飞，非是寻常女子所能挥发出的气魄，如此冷静下来一回忆，那人在冲过来之前口中大喊着的，可不是男子的声音。
　　这事发生的突然，又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摸不着头脑，安逸尘握着手中女子的衣服如同握着一个烫手山芋，越发觉得拿也不是丢也不是，无可奈何看霆琛一眼，对方也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同样无计可施。
　　却不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前方忽然跳出一条野物来，狂叫着便直冲安逸尘而去，安逸尘来不及躲闪，当下被扑倒在地，紧跟着一阵撕扯的疼痛隔着布料钝钝的从胫上传来，使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周霆琛也吃了一惊，好在他反应迅速，急忙出手相助，两下便制服了野物，提着那东西的脖子把它从安逸尘身上扒了下来，安逸尘得以喘息定睛一看，赫然一只如牛犊大小的狼犬。那狼犬在周霆琛手中仍旧兀自挣扎，凶悍异常，口中还衔着刚才被逸尘拿在手中的小袄。
　　安逸尘看出这狼犬正是附近花农豢养来看护花田的那一种，虽然看着凶猛却训练有素，向来不向普通行路人发难攻击，今天这一糟恐怕和那撞他的怪人塞给他的衣服脱不开关系。
　　逸尘正猜测着事情的始末，忽然感到小腿一阵疼痛，一抬头正对上周霆琛微皱的眉眼，他仍旧是那一副极专注的神情，又隐隐含了一丝责备，一向抿的薄薄的嘴唇这时候却微微开合。他脸上难得出现这样生动的神情，逸尘不免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听对方说：“出血了。”
　　安逸尘像是骤然被惊醒了似的，这时候才发现周霆琛正握着他一条腿，竭力阻止刚被撕咬出来的伤口继续出血。
　　安逸尘暗自懊恼，心想自己是昏了头，这时候发什么怔忪。他本是医生，自然更加懂得该如何处理，当下便接过手来自己按着，缓道：“不碍事。”
　　心里却远不如面上那么平静了。
　　周霆琛松了手，把安逸尘从地上拉起来，再看右手上的狼犬，他刚才救人心切没刹住力气，又忙着按住逸尘伤口，不经意间已扼了那狼犬好一会，那畜生这会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动弹不得了。
　　霆琛心下略计较，手上一发狠就想顺手结果了这伤人的畜生，逸尘见状连忙阻止：“使不得！”
　　“住手！”
　　几乎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叱，霆琛抬头一看，正有一个采花女装扮的女子向自己奔来，且奔且呼： “放开咱家大黄！”
　　不足顷刻那女子便已奔至安周二人面前，她跑的气喘吁吁，仍不忘拿圆溜溜的眼睛表示责难，瞪着霆琛道：“你干什么抓着它不放，还不快松手！”
　　那狗儿似通人性一般，见着自己主人，居然又挣扎起来。霆琛却没有要照办的意思：“那可不成。”他指指在旁边单腿站着勉力维持平衡的逸尘：“放了它再去咬人岂不麻烦？”
　　安逸尘按着伤口，见那姑娘把视线投向自己，便苦笑着跟那采花娘对视一眼，目光中颇有些无辜得神情。

　　那采花娘匀净淡黑的脸蛋上透出微微的红意，又看到安逸尘淋漓了一手鲜血，不由得惊呼一声：“怎么伤的这样严重？”

　　“想是姑娘喂养得法，这狗儿实在勇猛，看家护院可是卖力之至。”安逸尘笑道。

　　那姑娘大为窘迫道：“这…我本是要它去追别人……平时大黄从来不随便咬人的…”

　　安逸尘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小袄，正色道：“姑娘不必自责，刚才有人把这衣服塞入我怀中，想必它便是因为这个才认错了对象。”
　　安逸尘本就生的眉目俊朗，如此被误伤了仍是通情达理，温柔得体，那少女不由得羞赧，看见地上的衣服神色又转为愤怒，恨得咬牙切齿：“那个浑小子，整天瞎捣乱还害别人，早晚让大黄逮着他咬几个透明窟窿！”转而对霆琛逸尘道：
　　“两位大哥，实在对不住，你们等着，我去找这里主事的来……”
　　“他需要个地方包扎伤口。”周霆琛不待那姑娘多说，单枪直入道，说完便松了手，那狼犬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夹着尾巴跑到了采花娘身边。
　　那姑娘安抚了两下狼犬，便对安周二人道：
　　“两位且随我来吧，我们休息的小屋就在前面不远，先把这位大哥的伤口包了最是要紧。”
　　霆琛也不多言，架起安逸尘便跟着少女后面去了。

　　此间不必赘述，那少女一顿忙乱，安顿好二人，说是还要向花田的主事报禀此事，临走前给安逸尘找出些晒干的芝麻花粉，说平时姑娘们采花被树枝划伤了都拿这个止血，叮嘱他们千万等她叫了主事的来，也不待他们回答便急匆匆去了。
　　安逸尘颇无奈的看着采花娘给他找出来的芝麻花粉摇了摇头，动手打开了自己的提箱，里面第一层是提取香精的工具，掀开隔断，第二层才是他备下的一些日常医药用品，就是为了备这不时之需。
　　周霆琛见他拿出东西便顺手接过来放在了一边，又在屋里寻了个矮凳放在逸尘面前，道：“腿放上来。”
　　安逸尘怔了一下，一句“这不妥吧”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霆琛已自行动手把他腿抬起来，裤子挽至膝处，便径自拿蘸了酒精的棉花清洁伤口，如此安逸尘便不得不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内，以防嘴角溢出软弱的痛吟。

　　安逸尘看着周霆琛熟练的抹药，缠绷带，打结，剪布头，动作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手艺好的简直一点不亚于自己这个专业医生，目光中便掩不住一点带着笑意的的讶异。他的确是没料到，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周霆琛做起这活计来倒是得心应手的很，然而转念一想，周霆琛明面上说是沈之沛身边的得力助手，暗地里干的尽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枪里来刀里去的，恐怕少不了拿自身练手的机会，也就没表示出什么，当下只温言笑道：“多谢你了，霆琛。”

　　周霆琛耸肩表示没什么，甩甩手就收拾起染血的棉花剪下的纱布等零零碎碎的废余，逸尘吃了一惊，哪好意思麻烦人家干这些事，急忙站起来想帮忙，却重被周霆琛按下了，周霆琛扫了他一眼：“你安生坐着罢。”

　　逸尘便讪讪不好开口了，只是这待遇着实令他觉得受宠若惊，周霆琛待人冷冰冰的不易亲近，逸尘以为他是仗着上海王替他撑腰，眼高于顶，绝不肯屈尊降驾与山村乡野的小人物产生过多瓜葛，没想到他凡事亲力亲为，半点架子都没有。

　　他本来就长得好，这会一不绷着脸更觉可亲，安逸尘看了只觉心中欢喜，他来这里虽是抱有目的，要能交这么个朋友也是着实不坏。

　　只是周霆琛为人一丝不苟，不知是否会对自己之后的行动横加干涉，但愿想个法子让他别破坏了自己的部署才好，正想着，屋外忽又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周霆琛朝窗外看了一眼，神色一冷丢下了手中的秽物，立刻追了出去。

　　“是刚才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