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看此花时》ty小九

4、四

　　三九，路滑，天大寒。
　　走在放学的路上，干咧咧的风吹着早已冻硬的手和脸。想咧开嘴笑笑，却只尝到了干裂的嘴唇冒出来的血珠的滋味。于是我只能抿着嘴，惨笑着走在幽幽的小路上。尽管如此，也不愿戴上所谓的保暖。因为奶奶说过：“挺一挺，便过去了。”
　　从小，奶奶就不惯着我。小时候冬天带我去玩雪，她不戴手套，我也傻呵呵的跟着不戴。结果懂得我连哭带嚎。于是冷风吹着鼻涕化成满眼泪水。奶奶说："冷什么冷，挺一挺不就过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遥想，已然，十余年。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总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让我有种夜晚突然从草丛中钻出来一只小猫吓我一跳的感觉。奶奶是个爱讲故事的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十六岁，她考了中师，做了小学老师。第一天上课，被调皮的学生气的哭鼻子，回来向太奶奶哭诉。太奶奶斥责："哭什么，挺一挺便过去了"于是，奶奶挺过去了，她的第一批学生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奶奶在学校中付出了五十年的光阴。也许是教书多了，从小到大奶奶对我都特别严厉。
　　她怀爸那年，二十七岁，已然大龄产妇，何况在那个年代。分娩的痛苦对于我一个男孩子来说简直无法想象。爷爷说，当时奶奶一直在喊："挺住！挺一挺救过去了"然后咬着牙，汗如落雨。
　　后来□□，真的天天饿肚子。奶奶以一个小学老师和生活经验丰富的家庭主妇的智慧，居然让少的可怜的粮食满足了全家七口人。可没人知道奶奶在那么多饿肚子的夜里怎么挺过来的。
　　再后来□□，爷爷被打为牛鬼蛇神，送去改造。奶奶成天以泪洗面。但哭过了，日子还得过，洗衣烧饭教书管住调皮的哥儿仨。爸说，奶奶当时很坚强，总教育他，"凡事，挺一挺便过去了。"
　　奶奶这一生，是挺过来的。
　　记得中考的时候，在奶奶住的医院旁考试。最后一科出门，微雨，奶奶偏得要给我撑伞，带着我最爱的绿豆汤，她从小就给我做的，在门口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弄的我怪不好意思。
　　记得考前几天去看奶奶，她说："就三天，应该挺热，但考成什么样，挺一挺也都过去了。"心里一阵酸，一阵苦。
　　雨天，路滑，天未明。
　　后来，突然就病重了。病房里的她，瘦弱，可怜，仿佛让我看到了16岁的扎着辫子被学生气哭的那个小姑娘。可她现在的白发，八成被苦水浸染过，被生活伤过。
　　她痛苦时，爸会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告诉她，挺一挺便不痛了。
　　然后泪水扑簌簌地落。

　　她都没有等到我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

　　送奶奶走的那个早上，阳光明媚，我没有哭，因为奶奶讨厌我哭哭啼啼的样子。
　　"小男孩要坚强，总哭个什么劲儿！疼？挺一挺不久过去了…"在我摔倒后大哭的时候她这么说，然后给我上药。

　　终生，坚守，梦一场。
　　突然有点想她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