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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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乐薇双臂抱膝蜷倚在老树下。她刚洗了头，湿溜滑腻的黑发一绺绺地乱搭在肩上。赘余的牛仔裤裤脚堆积在半旧的运动鞋鞋面上。她垂着头半眯着眼，两簇浓睫毛覆在脸上。莹白的天光从交杂相错的绿叶间渗入，将深浅斑驳的光影投在她身上。她的五官仿佛是在细腻润滑却质地坚硬的实木上精心雕琢出来的，精致，棱角分明分明的五官上又润伏着一层柔贴，让人觉得若是从她眉心上滴一滴水，是可以一溜儿滑到鼻尖的。
一个模糊的身影踏过窸窣的夏草走来。乐薇眯缝着眼扬起下颌。那影子像被暑热蚀掉了一圈轮廓，在旺腾腾的暑气中微颤。
“姐，”乐薇张大眼惊笑道，“你怎么这时候来啦？”
周晓藜浑身呈荔枝肉般半透明状，莹嫩的脸上嘴唇显得尤为红俊，蓬蓬的黑发，阳光透过她身体在地上投下粼粼绰绰的影子。
“谁规定我热天不能出来？”一团乳白的冻雾从她口里呵出。
乐薇担忧道：“不是会融化掉吗？”
“离那还差得远呢。”晓藜别过头去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臂，声音空洞冰湿，“听说艾莉森快回来了。”
乐薇拨开脸前几缕参差的湿发，热切地说：“艾莉森？好久没见着她了！”
晓藜隐去。
“乐薇？你一个人在树下嘀咕什么呐？”一个更真切实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热的天，害我好找！”
乐薇偏过头去，周仲士蹲在她侧旁，她的脸逆着光，一两丝乱发从顺整的齐腰长发边缘探出，在光里毛微微地若隐若现。她穿着一件鸽灰色的连衣裙，上身式样简洁利落，下裙有些蓬松，布质脆硬得像质厚的好纸，动辄窸窣作响。她肤色冷白，双目细长清亮，长发搭伏在胸前。
“仲姨。”乐薇有气无力地。
“姐刚才捎了个信，叫你立马回去。”仲士的声音利落地斩截了乐薇突到嘴角的轻微抗议。
乐薇将身子向里缩了缩，撅着嘴吹气，把额前的几缕头发吹得荡来拂去，眼光灼灼地锁在那几丝飘晃晃的发上。
“走罢！”仲士将布偶般耷拉着的乐薇半拖半拽挪出树荫，炫热的光直裸裸地打下来，乐薇觉得自己额角像是贴上了烫过的金箔，灼得太阳穴突突地胀疼。
“你妈妈这回可真气大了。”仲士斥道：“你净给她闯祸。”
在荒郊野外走了许久，见到一座废弃的矿道。两人一走进便被黑暗吞并，无边的凉寒忽地罩来，每走一步，滋滋的凉意越发渗入肌肤。乐薇回头，看到那一方热亮迅速瓦解成微粒消散。
仲士拍了拍手，黑暗深处旋即出现几只淡黄的纸灯笼。灯笼摇曳着逼近，几张脸在灯笼后浮现。这是一群掌着灯笼的女孩，低眉顺眼，穿着厚沉沉的及地织锦描绣宫装。流光溢彩的金丝彩绣在暗色锦面上铺陈交织大肆繁衍，或齐头出没或分道蔓延结花绽彩，富丽葳蕤。
其中一位快步走上前去，有些惊讶地轻声叫道：“薇公主。”后者哭丧着脸朝仲媛努努嘴儿，垂下眼皮耸了耸肩。女孩会意，两大泡眼泪立时从她细弱的下眼皮上滚落。其余女孩见状也低头嘤嘤地抽泣起来，纷纷抬袖拭泪。
“怎么啦？”仲士有些慌神，拷着乐薇的双手略有松动，乐薇趁机挣开身拔腿就跑。一女孩举眼朝乐薇处略溜了溜，后者挤了挤眼。女孩们的抽泣声瞬息稀落了下来，有的若无其事地抹脸拢发，有的收敛起蹙眉泪眼，有的抬起尚噙着泪花的眼睛亮晶晶地探探仲媛，更有甚者背过一张粉光融滑的脸径直离去。仲士猛然醒悟，环顾四下，则乐薇已连人同声一起消失殆净。
乐薇厚实的运动鞋底啪啪打着地面，声音在偌大的洞里一波波荡着，显得空洞。她远远看到口子上有个人影，猛地刹住脚，脸上血色像被抽走了，脸色刷白，干嗤嗤如泡沫。
“仲姨你跑得好快。”乐薇喘着气。
“没有呀。”仲媛嘴角牵出一丝得意的笑，“晓得你要逃出来，一直在这候着呢。”
乐薇被仲士押着回到里面，眼前见一个制得粗滥马虎的假人，即一副架子粗笨地支了些襟襟吊吊的纸布，纸糊的面壳上眉眼生硬。
“这就是刚才的我。”仲士语含嘲讽。
“障眼法。”乐薇喃喃，她觉着自己脸像熔蜡般沮丧地垮下来。
“好啦。”仲士掉过头去吩咐静穆垂立的宫女，“备灯回去吧。”
“不备车轿？”一宫女轻声道。
“对呀，备车轿。”仲士刮了乐薇一眼，放大语气：“乐薇，龙车凤撵，前加一个旗鼓队，一路高歌你跟你母亲大唱反调的事迹，你看这样还合你意吗？”
“低调点好。”乐薇的声音干巴得榨不出水来。
一宫女将两指叼进嘴，清亮亮地吹了声口哨，远远一条无角小龙衔着宫灯一扭一扭地游来。它半透明如果冻，隐隐透着青，一双半圆眸子清澈好奇。
“好乖的小龙。”乐薇伸手去抚它，抠挠着它鳞鳞甲片。小龙喜得眯起了眼，探长身子在空中滚过肚皮面来。“我不记得有这么一条啊？”
一个眼睛喜弯弯的宫女上前来，声音清湿如润了口清泉：“东邦新进上的贺礼，有四种色呢，青、粉、赤、银。陛下说了，季公主大婚的时候，把它们都摆出来，口里含着同色的喜灯，引在仪仗队前头，多好看！”
乐薇脸一沉，宫女悻悻然噤了声，行碎步退下。
“又犯了你忌了。”仲士道：“你季姨出嫁与你何干？为这事跟你母亲闹，是哪一出？”
乐薇抬起眼来，目光灼灼，直对仲士：“妈妈把她送到那蛮荒的北藩去，不是害了她么？我可知道你撺掇妈妈这样做是为什么！”
宫女们仓皇失措，折了腿似的仆地埋头，跪倒一片。仲士双眉紧蹙，以手扶额，嘶沙着声音：“但凡你明点大局，也不会——”她扫了宫女们一眼，收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