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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格伦维尔公民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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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巴黎发出的指令,每一个共和国公民都务必遵守,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门外的男声冷漠、刻板而缺乏变化,如同那架广场上的机器发出的闷响。
这使得于丽埃特不安地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她头上和那金色鬈发混绞在一起的假发随之无声地掉在了地上。但很快,于丽埃特深蓝色眼睛中泛起的波浪渐渐平息,她深深地向肺中吸入了冰冷的空气,以一种特殊时代妇女特有的冷静踱步到床前,弯下腰捡起假发,小心翼翼地掸掉上面的灰尘,于丽埃特把她产自里昂的镶钻耳环和假发塞在枕头下。
“亲爱的,还有这个。”阿尔封斯不知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了几条三色缎带,他将缎带装饰在上衣的扣眼上,原本的金百合帽徽被他递给了妻子,后者迅速将它藏进胸衣,并且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现在你看上去像是一个革命党人。”
“我可不愿意围着断头台和马拉的心脏跳舞。”阿尔封斯同样向于丽埃特温和地微笑,他握住妻子颤抖的手,轻声安慰着,同时打开了木门。
四处充斥着刺眼的阳光。
他们知道门外站着的可能是什么人,在遥远的巴黎,已经有无数市民因为邻人的控告而丢掉了家产和脑袋,这一切成了共识——想要不被自己的邻居砍头,就必须抢先告发自己的邻居。窗台上的一粒麦子,国外寄来的普通信函,背对着剧场的大门窃窃私语,甚至只是和持有空白逮捕令的无套裤汉擦肩而过,公民就有可能在某天被推上断头台,被迫接受铡刀献上的甜美亲吻。
阿尔封斯确确实实地处于焦虑之中,一个出身于彻头彻尾的贵族青年,一个从旺代生还的保王派子爵,现在却要为门外的某个革命党人开启过去刻印着王室标志的门扉,他还必须带着满面笑容,问候道:
“公民,日安。”
子爵夫妇清楚地看到,门外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男人,他的胸前挂着三色绶带和斧头标志,可以想见,他曾经触摸着胸前的斧子,从而使共和国的一颗颗人头掉落在地面上,而他一言不发地整理着领巾,和法官们坐在一起,等待着下一个犯人被送上来,他将用指尖碰触前额或者斧头,最终选择他们的命运。这个陌生人会给人留下温雅的印象,但你可以在他深黑色的平静双眼中看见一瞬坚定而热烈的火花,也能从他抿紧的唇线中感受到即将用红白蓝三色文字涂刷在墙上的某种执着,以及不可理喻的疯狂。
男人低下头,将阿尔封斯的手送到唇边落下一吻,与其说这是亲吻,不如说是嘴唇与手指简单疏离的触碰,但普拉特科多纳子爵明显不适应这样女性化的礼仪,子爵急忙抽回手,有些尴尬地摇着头,被剪短的偏棕褐色卷发垂落在额前和颈后,随着子爵的动作摇晃着。
“向你致意,公民。”男人说:“我是巴黎救国委员会派遣的中央特派员,协助本地官员和其他特派员负责这片卢瓦尔河区,名叫马格洛伊尔·格伦维尔。”
阿尔封斯耸耸肩,说:“特派员格伦维尔公民,我这样的一个普通市民,又能犯下什么过错,以至于您(vous)亲自登门拜访呢?”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多认识这里的居民,请允许我得到你和这位女公民的名字。”马格洛伊尔回答。
“我是阿尔封斯·普拉特科多——呃,普拉特尔,这是我的妻子于丽埃特。”
马格洛伊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抬眼端详着这名十六岁的年轻人,忽然,格伦维尔特派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或是类似于笑意的什么,那表情稍纵即逝,使阿尔封斯难以捕捉。
马格洛伊尔·格伦维尔——这个雅各宾党人伸出手,扯了扯阿尔封斯扣眼上的三色缎带:“下次你可得注意自己的仪容,普拉特尔公民。”
阿尔封斯的白色缎带绑在了最左边。
面对匆忙之中绑上的饰带,阿尔封斯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于丽埃特倚在门框旁轻咳着,马格洛伊尔站着原地,黑色鬈发沐浴在阳光中,不过很快他就充分发扬了蓝色缎带的精神。马格洛伊尔不容拒绝地解开阿尔封斯衣服上的缎带,再仔细地一条条系好,阿尔封斯偏过头去,能看到他专注时的侧脸轮廓。
雅各宾派委员,九月那场屠杀的遗腹子,贵族们的压迫者,委员会恐怖政策的帮凶之一,阿尔封斯心中的混蛋,却拥有着足以令全镇少女着迷的风度和面容。
阿尔封斯不禁在心中一遍遍感叹造化弄人。
并且他确信于丽埃特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