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所欠》若谷言蹊

7、野有蔓草【一】

　　暮春三月，篱笆外面草长莺飞，独一条小道曲径通幽。篱笆里面，满院子肆虐怒放的美人樱，红的，白的，紫的，蓝的，煞是扎眼。金圣柱咬着狗尾巴草尖儿，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前石阶上，只听得屋内人反反复复朗声念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仙油木C木油枝儿，心ruè君C君不知儿。”他也怪声怪气地学舌。

　　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边上坠下去，奇怪的听不懂的反复的吟诵也由最初的新奇学舌渐渐变得好像催眠曲般在耳边缭绕，金圣柱索性翘起二郎腿躺在石阶上打起盹儿来。

　　夜渐渐深了，睁开眼，便看见天上现出一颗亮盈盈的星子来。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坐起身，拍拍头上的杂絮，听得身后“吱呀”一声，回头望了一眼。

　　屋子里橘色的光很是幽微，却因他在黑夜中待得久了，那微茫的光晕也刺拉拉晃着眼。只能看见一个黑压压的人的身形，又高又瘦，影子恰将他笼在里面。从他的角度望去，对面墙上交叉状挂着的两把白羽扇白得泛光，最是明亮，恰从那人肩胛骨处露出来，恍若长了翅膀。

　　他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站起身来，“周...周先生...”随着声调变化起伏比手画脚地说。

　　“你父亲托付你跟着我学中文，我现在说话，你可听得懂意思？”

　　“听得懂，听得懂。”金圣柱慌忙说，一根草絮应声从额前飘下，划过鼻尖，落在被他的体温暖得热热的石阶上。

　　被请进屋来，忐忐忑忑坐了片刻，双眼才适应起屋里的光亮来。金圣柱惴惴抬了眼，瞥着那位“周先生”的样子。

　　周先生方请他进来，便回到案几前，躬着身子站着，提起笔写字。

　　“你也不必拘礼。”觉出这位新学生的束手束脚，他一边写着，一边说道，“寒舍简陋，金家公子不要介意。”

　　听到先生这么说，金圣柱心里松快了些。站起来探着头四处扫了扫屋内摆置，东张张西望望，终壮着胆子将目光落在先生脸上打量起来。周先生面若冠玉，唇红齿白，颇有几分英气，又带更多柔情，双眼和唇角都带了笑意，看来温润，橘光照得他浑身都发出暖意来。

　　“周先生，什么叫‘拘礼’？”

　　纸上点走的笔停了停，话语间也带了几分笑意：“就是叫你不要客气。”

　　“噢。”这位新来的傻学生用力点了点头。气氛似乎更轻惬了些。金圣柱走到桌旁，观察起老师笔下的字来。“老师，您这是在写什么？”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什么意思？”

　　“意思是遇见了一个眉目清明传神的美人，令我一见倾心。”

　　“噢。”新来的傻学生用力点了点头。

　　有趣模样逗得眼前人索性放下笔笑了起来，随即笑语说道：“这些对你太难，你先学这个。”说罢，扔给他一本书来。

　　“喔！喔！喔！这些字我全都认识！”金圣柱兴奋地指着书的扉页一字一顿念道：“三——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