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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夏 淮慈未及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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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慈未及北方,但是今年的冬天来得尤为早,特别是由于某个特殊的访客,屋里早早就烘起了火盆,熏得墙边的水仙都上赶着打起了花曱苞。
江夏抱着一叠书,在屋外跺了跺脚,才又轻轻掀开了厚厚的门帘,扑面而来的热气顿时激得他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几乎同时,像是被自己惊到了,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迅速抽曱出一只手来捂住口鼻,又慢慢抬起头,小心朝着面前的紫木镂空雕花屏风看过去。
屋内正燃着暖香,青烟袅袅,映在正对屏风的倚榻上那个一袭白衣的人身上,明光生晕。而那人此刻正把目光从窗外皑皑的白雪收回来,投向他出声的方向。轻抬羽睫的一瞬间,那眸底流过冰雪一样的光亮,映着如水般倾泻的一头黑发,潋滟而来,让一室的画面都鲜活了起来。
要命。江夏心里小小哀嚎了一声。在他渺小又短暂的十几年生命里,跟着公子出入,也并非没有见识过所谓人间绝色,就连那金雕玉砌,锦绣金曱帛里长大的人物也不是没有见过。若论长相,眼前这位可说不上容貌绝世,可不知为什么,单单坐在那里,风停是画,风动也是画,特别是她看向你的时候,那双眼睛更是有一种夺人的风采,仿佛透过它们,可以看到山川河流,金戈铁马,似乎有光亮如花般陡然热烈地绽放开来,一切盛景流年,溶溶于光。听说有的贵女幼经庭训,经年累月,一颦一笑,能内室生花,绝地生光。
容光摄人……大概说的就是眼前这位。
还好我年纪小,不然怎么受得了。江夏心里又是哀叹又是得意地嘀咕了一句,面上却恭恭敬敬,低下头,把手里的书举起来:
“姑娘,您要的书取来了,您看看是放哪儿?”
看看,人家贵女看的书都不一样。别的他不知道,但是也记得故地老宅的大丫鬟们爱看时兴话本,才子佳人的,房里的小姐表小姐们好点,会看些论语闺训什么的。这位真是……独看史书谋略。这养伤的几月间,都快把公子书房里的珍藏看完了,他现在已经发展到打着公子的名号,到外面借书去了。
心里正暗戳戳想着下次又到哪里去借书,不妨一双手将他手里的书接过去,原来那人已经行至他身前,那双眼睛微微含笑看着他:“这些时日有劳了。”
“下次江夏不用再绞尽脑汁出去借书了。”
江夏听得这话,略微惊异地抬头看向她。
“叨扰日久,我当归家了。”
“可我家公子说姑娘的伤势……”江夏看着她不辨悲喜的脸,突然想起她一身红衣从河里被捞上来那日。就在那天,如同每一个疾行赶路后的早晨,公子也仍如往常一样,去到一条普通的河边,濯去袍角的尘埃,却没想到,那浸入水中的衣袂被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给紧紧抓曱住。
那双手抓得那样紧,公子起身时,竟将她身着红衣的大半个身子从礁石之后给拖了出来。那时,那身红衣已经被伤口奔涌的血染成了暗色,那杀她的人下手极重,一柄重剑,穿身而过,又狠心抽曱出。不知她看着那凶手,跌落河中之时,心里是怎样的想法,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那惨烈的表情,衬着那狰狞的伤口,红衣,暗血,看得人心惊。
而这样重到致命的伤势,不知她是以怎样的一种信念,或者是怨念……竟吊得一口气在,那在水中已经泡到僵硬而灰白的手,仿佛顺应着主人强烈的意志,牢牢抓曱住一切能将生命留在人世的东西,哪怕被割到鲜血淋漓。
她就那样抓曱住了公子。
就连公子,似乎也,一反常态,惊疑了半刻。
也许只为这半刻的惊疑,造就了公子人生中难得的恻隐之心,竟生生耽误了半旬行程,务要将她救活。待到她伤情稳定不再高热,才因事务紧急,将昏迷的她留在淮慈别庄,又遣他在此照顾,只身快马赶赴燕州。
思及公子临走的嘱托,江夏再次说道:“公子虽因要务在身,未曾见姑娘清醒,但曾再三吩咐江夏,姑娘最好得悉心养过寒冬,以免将来受旧伤病痛所累。”
“呵……”江夏听得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便见到她肩上的披帛轻轻垂落下来,随着她的转身,在他眼前拉开一道绮丽逶迤,繁华落尽般的姿态。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接着便是那丝履轻踏在地毯上渐渐远去的声音。
然后,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仿佛能听到窗外下雪的簌簌声。
时间久到江夏觉得,她似乎已经改了主意,却又听得她问了一句貌似毫不相关的话:“淮慈……离俪京如此之近……京内可有何大事发生?”
听得这个问题,江夏心底一惊,突然想到了公子所行之事。随即他又平静下来。此事机密至极,以公子心性,必不会让他人知晓,更何况重伤昏迷又养伤至今的她。思及至此,他又回忆了一下公子曾提过的几件事情,老老实实回答:“别的倒没怎么听说,只年关将近,圣上万寿将至,提诏招皇子王爷们进曱京;兵部尚书丁忧回乡,职位空缺,由原左仆射暂领其职。最近的一项任命,则是雍州守将靳晖平寇有功,受诏进曱京,被封为明光将军。”
说完,江夏再次抬头看她。她却只是静静立于窗前,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专心看着雪落在窗外星点如血的红梅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眼里辨不出半点心绪,甚至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住了。良久,她才好似破开这停滞,有些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淡淡说道:“时光已经没能等我,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那一瞬间,雪光将她的脸映得如同莹玉,却又极亮,衬着她深潭一般的双眼,竟显出一种莫可名状的寒意。
“此女落魄至此独自求活,想必心性坚毅,心思深沉。她为人所害,恐稍有起色,必不久留。你也拦不住她。”江夏想起那日一别,公子骑在马背上对他说的话。那时,说完这一句,他看见公子抬头看了看天,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略略低了头,那双眼便隐在了晴空烈日的阴影里。“尽人事,听天命。她要走,你便由她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