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崔慕蕊

1、第 1 章 八月的余晖

　　八月的余晖，烤着这座海边的小镇，火烧的空气，割开皮肤，钻进体内，压抑着跳动的脉搏。
　　汗珠子就像六月的暴雨，噼里啪啦，从头淋到脚，哗啦啦的滴在地面，稍许功夫，就被蒸发了。
　　天空湛蓝，几朵闲来的云，懒散，随意，纹丝不动。
　　时间静默，冻结般，女孩还是一句话不说，跪在地上，低着头。
　　这个夏天太热了。
　　"你一个女娃上大学干嘛？"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无奈，充斥着这双带着疲倦的眼睛，蹲在地上，干裂开的嘴唇，如同掌心裂开的老茧，大口的抽着旱烟。
　　一丝热风，偶尔吹过，冷却了片刻傍晚的寂静，谁都没有开口，说第一句话，试图去打破这份宁静，或许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话该从何说起。
　　沉默，在这个燥热的时间里，更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此时，一趟驶往南京的列车，正鸣着笛声，驶过黄海之滨，列车在余晖下拉长着背影，路过之处洒下了一片阴凉。
　　燥热的空气，将车厢内的一切，燃烧的沸腾，闷热压迫下成了乱坟，静的窒息。
　　张离第一次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小镇，田里的稻穗，埂边的水池，都在一声汽笛声中模糊不清，一丝丝的离开自己。
　　走的那么静悄悄，少有人知道，就像她没有走，又像她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
　　生命本就是风和沙，随处飘零，总有起，总有落，总有在选择停留的时候，去漫天的飞舞，在舞动的时候逼迫沉寂，就像轮回，选择了无可奈何。
　　"阿离，你在想什么呢？"秦莉莉好奇的望着张离。
　　"南京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那是当然的了，那儿的女人，比书上的画儿还要漂亮，嘴巴就跟摸了红糖蜜，你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眼中的火热，看在张离的心里，车厢里的空气，又是炎热了几分。
　　南京，南京。
　　张离望着车窗外，突兀的丘陵，阡陌交错的电线，密密麻麻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紧紧的笼罩着自己，她在想，在想家，想小梅，想家里面的那只大黄。
　　漫漫的车程，列车不紧不慢，摇摇晃晃的向终点站开去，这条悠长的道路，它辗压了千遍万遍，载过数不尽的行人，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面孔，它也是孤独的，没有港湾，不停的在漂泊，一直在路上行走。
　　身边的秦莉莉早已经睡着了，安详，心满意足，一丝浅浅的微笑，挂在嘴边，她已经见到了南京，那个她口中的世界，有霓虹的灯光，闪闪生辉。有繁华的街区，数不尽的强颜欢笑。
　　走路都得看着的地方，秦莉莉说过，在南京，你走路的时候一定要看着，说不定一不留神，就会被从高楼上摔下来的东西给砸破了头，或许砸坏你脑袋的就是个金疙瘩，到时候都找不到说理的人。
　　张离看了一眼正在熟睡中的莉莉，她在想自己的决定，自己的未来，自己在那座陌生的城市该怎么活下去，此刻的冲动换来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代价。她将自己贴在胸口的衣服拽了拽，方方正正的一个口袋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的衣服内侧，那儿有着她全部的家当。
　　风尘仆仆，一路颠簸，炙热的气息荡扫着这座古老的城池，也骚动着每个人的心。
　　他是十朝旧都，一直带着靡靡之气，带着自古至今传下来的气息，这座城市，终究是无法摆脱他曾经的辉煌，荣光，活的声色繁燥不安。
　　那个时候的南京只有一个火车站，中央门火车站，"南京站"三个大字，正对着玄武湖，天天目送着一个个离别的身影，迎接一个个新生的面孔，它就是南京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的始末。
　　漫天的尘土，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照的金光灿灿，人流就像洪流，一下子将这两个第一次来到城里的女孩子淹没了。
　　秦莉莉吐了吐舌头，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嘈杂的声音，混交着各色的方言，树荫下光着膀子，坐在木椅上的女人，嗑着瓜子，时不时的传出一阵阵娇笑声，她们肆无忌惮，她们抽着昂贵的卷烟，这就是南京，和南京的女人。
　　"莉莉，下面我们去哪儿？"张离问道。
　　周遭的新鲜，绚丽夺目的外表，迷住了她的眼睛，秦莉莉目光艰难的从周边转移回来，嘀咕道"刘挥怎么还没有来。"
　　"再等等吧！"
　　秦莉莉只能叹了口气，再次四处光望，看着行云流水的人们，神色匆匆。
　　时间过的如此漫长，心里的紧张感，压迫了彼此的神经。站在广场上，腿有些麻木，木椅上嗑瓜子的女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莉莉有些着急了，张离的心里面也开始有些害怕，她再想，要是刘挥没有来，那今晚她俩该睡在哪儿，刘挥又出了什么事情。
　　"阿离，要不我们直接去他住的地方吧，他跟我说过。"
　　"还是再等等吧，要是他来了看不着咱两，又要着急了。"
　　正当张离说的时候，久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面前。这个一米七八的男子，穿着一件白色带格子的衬衫，剪着平刘海，神色中带着慌张，他四处张望，在寻找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强忍着镇静下来，笑了笑，看着莉莉，说有些事情给耽搁了。
　　"快走吧，我和阿离都等半天了，快饿死了都。"
　　刘挥傻笑着，提起地上的行李，刘挥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他今天却从路上一直的在说，说他在南京两年的事情，最后昂着头，牛逼哄哄的说，他要在南京买上一栋别墅，就是那种在江边的别墅，到时候一定让阿离还有莉莉也沾沾光。
　　然后三个人在哪儿傻笑，一直笑了好久。
　　刘挥住的房子在江北，浦口区，一间民房，旁边就是一所中国最厉害的气象学院，刘挥告诉张离，他很喜欢这所学校的氛围，那儿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带着眼镜，说着自己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他很羡慕。
　　最关键的一点是，在学校周边的房子价格便宜，一般学生压根没有钱，像刘挥这样有工作的人，不管多少，在那儿都算是有钱人，所以他可以租一间很大的民房，有洗手间，有厨房，还有两个房间。
　　一个地方，有个小窝，便是家，有了家，就有了希望，就有了牵挂，有了感情。
　　人骨子里流淌着的鲜血，是恋旧的，有感情的，刘挥在浦口的一家商场做防损，从来南京的第一天起，他的三伯给他介绍了这份工作，他便一直在这家商场干，这一晃就两个年头过去了。
　　来南京的当晚，刘挥破天荒的做了一顿火锅，那时候的莉莉和张离，压根就不知道火锅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吃，吃的眼泪都辣了出来了，还是拼命的在吃，火锅真的很好吃。
　　秦莉莉问刘挥，怎么想起来做火锅的，刘挥只是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两个人，笑着自顾自的喝着啤酒。
　　张离后来说，那个时候的刘挥，很年轻，很帅气，城市的浮躁没有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些许的痕迹，他还是那个带着质朴的农村汉子，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她没有想过，也不愿意相信，后来的他走了那条错路。然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无论刘挥做过什么错事，他还是刘挥，一个好人。
　　"好人坎坷多，坏人活千年。"这是那次见面，张离突然问我的，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打趣的回答，好人坏人都不会活到千年，只有王八才会那么久。
　　第二天早上，莉莉和张离，早早的起床，仔细的梳妆了一遍，刘挥说要带她们两个去面试工作，在南京，纵使有太多的钱，不工作，只有饿死，时间早晚的问题。
　　刘挥在这家商场的人缘确实很好，走到哪儿都有熟人问好，看在当时的莉莉和张离的眼中，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了不起。
　　甚至有些男孩子前来要刘挥给他介绍张离和莉莉认识，都被刘挥给一一的挡了回去，刘挥一路上甚是得意，直到遇见了杨静静，刘挥又变成了那个腼腆的孩子。
　　"你们好，我叫杨静静。"这是她们二人，在南京认识的第一个陌生人。
　　浓艳的妆底，遮盖住了这个女人本来的面孔，一身白色的百褶裙，快拖到了地上，杨静静很漂亮，至少说是张离那时候见过最漂亮的一个女人了。
　　骨子里面带来的城市气味，将这个女人的遮盖的朦朦胧胧，看不清什么时候才是真切的。
　　张离和莉莉脸一红，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傻傻的恁在那儿，倒是刘挥前来解了围。
　　一阵寒暄之后，张离和莉莉才跟着刘挥讪讪的离开，见三人已经走远了，杨静静才变了脸色，脆脆的骂了一句乡巴佬。
　　因为刘挥的关系，她们两的面试异常的顺利，很快便被一家卖女装的专柜聘用了。当晚张离说什么也要请刘挥尝尝自己的手艺，家乡的味道。
　　刘挥却是狡黠的一笑，说今晚有事，不回去了。
　　躺在床上的张离，望着空洞的房顶，想想算是自己在南京安定下来了，但是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

作者有话说

走过了好多网站，最终还是想在晋江安定下来了，漂泊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