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学》汤启舟

1、第 1 章

　　风把小区的玉兰树叶子吹的直晃，屋外的天格外暗。简单大方的小别墅里面亮堂堂的，客厅却是静悄悄的，两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窝在一间卧室，暖黄色的设计，让人置身其中会有些留恋。
　　坐在梳妆台前的李可把手中的眉笔细细刮好，然后在她那本就不需要再上色的浓眉上清清淡淡地描了几笔，使得整个眉毛的形状更加好看，旋出睫毛膏仔仔细细的刷着，势必要把自己脸上最美丽的地方描绘到一种极致状态。一旁的徐玥看不下去了，一本书砸到她背上。
　　“靠！”李可整个人游弋在暴走的边缘，“你找死啊！”
　　徐玥耸肩，两手一摊，“谁让你在那里作怪，还不给我做晚饭。”
　　“我也不想，行不行。”拿起沾了卸妆水的化妆棉，用力地把脸上厚重的妆容擦掉，“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提出来搞什么聚会。”
　　“得，你要是不想去，谁能把你怎么样。”徐玥一副“我信你见鬼”的表情，彻底击败了李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立刻把手上的东西重重的摔在梳妆镜前，“是!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说完忽然就沉默了。徐玥见她这副样子，翻了翻白眼，嘀咕一句：“又来了，那个班有什么好的，你还不好意思不去。若是说八年前的李可不好意思我还信，现在，哼哼~什么丢脸事没做过的你还会不好意思？”
　　李可终于舍得翻了个大白眼给徐玥，也不说话，瞪着她晃晃荡荡到厨房去的身影。继而转念一想，徐玥只不过是道出了事实，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她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丢脸的事没做过，除非她们自己愿意，没几个人能逼她们做什么，如今这个她口口声声说着不想去的聚会，其实内心是不拒绝的吧。
　　李可无意间又瞥见了梳妆台角落放着的蓝石头，这些年她每次快要撑不下去时，看着这块石头，她总会再满血复活，因为她想要证明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女人，他当年拒绝她就是个错误。李可把石头拿到手上，拇指摩挲着石头上几乎快被磨平了的名字，愣愣出神：罗贺，这些年，希望你过的没我好。捏石头的手渐渐收紧，李可的眼底尽是冷漠。
　　“我就知道，你还是没能忘了他。”徐玥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一大堆衣服，站在房间门口，看见李可手里的石头，心里有了些许了然，“他也会去？”徐玥把衣服扔到床上，低声咒骂了一声：“该死的雨。”雨！李可回了神，随手把石头放回到角落，深褐色的眼珠转了转，“也许吧。”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希望他去。”徐玥努努嘴，又道：“能带家属不？我也去蹭饭吃咋样？”李可知道，她想陪着自己，心头一暖，“是按人交份子钱的，你去不过是多交一个人的钱罢了。”只见徐玥一副大局已定的模样，“那就这样说好了，我的那份你出了。”
　　“你是我的家属，自然是我出。”李可的优雅又回来了。徐玥觉得李可心里又有什么鬼主意，每次李可眼珠子滴溜溜转完，就有意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挑了挑眉，“看来我是要去免费看戏了，先去挑衣服。”
　　李可笑起来眼睛弯的像月牙，是啊！十几年不见的人突然聚在一起，肯定会有戏可看的，只是不知道主角是谁呢？绝不会是她李可。拿起放在一旁的电话，在通讯录里翻找着，然后拨出一个电话，“小雨，是我李可，嗯，明天有个聚会在母校，我走之后那边改建了，不太熟悉，你明天有时间么？陪我一起吧···嗯···还有徐玥···嗯，好的，明天到点儿了再联系你，唉，把小陶带着吧，很久没见他了呢···嗯···就这样说吧，先挂了，拜拜。”
　　客厅里，徐玥拿着两套衣服来让李可挑，她抬了抬眼，转过身丢下一句随便哪套都好，便去了厨房忙活晚饭，她的嘴角有一丝诡异的笑，像是有一种快意在她心底蔓延。等到饭都做好了，徐玥还是在纠结明天穿的衣服，李可不耐烦的打断她，“明天不会有人看你，打扮那么多也是浪费，总该把光芒留给主角吧。”徐玥一听，便知李可心里已经有了谱，固执的摆摆头，“站在你身边也算是大戏的监制吧，要随时以最佳姿态应战。”
　　李可意味深长的一笑，“你怎么就成了监制了？我可没说自己要做导演。”这话在徐玥耳朵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她知道，李可不仅要制造一场好戏，还想从这场戏里不动声色的抽出身来。她会意地笑笑，坐在李可对面吃饭，嘟囔着：“我才懒得管你，就要美美哒。”李可随即坏笑着说：“也好，毕竟曾经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可能成为青年才俊，是得好好把握，我也不辱伯母交给我的使命。”
　　“行了行了，放过我吧，我妈又和你叨叨什么了？”提起自家老妈，徐玥觉得自己是一个头几个大。“也没什么，就是让我多劝劝你，早点成个家，省得他们······”“打住！”不等李可说完，徐玥就听不下去了，赶忙叫停，恶狠狠的来了句，“吃饭！”惹得李可哭笑不得。等到吃完收拾碗筷时，徐玥冷不丁的冒了一句，“下个月起，去相亲。”说完就跑到客厅去看电视。李可知道她这话里不仅说的是她自己，还有李可。李可呆了一会儿，想起妈妈之前也询问过，索性觉得等聚会过了就让这些事情过去吧，二十八九了，也该找个合适的人了。
　　屋外的雨开始下得有些大了，李可打开落地窗，凉风夹杂着雨丝钻进来。徐玥走到她身边，也楞神的望着屋檐外的雨，李可放不下，她也放不下，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去，每个人都不得圆满，又或许，不圆满的只是她俩，所以李可才那么希望那个人过得不好。
　　李可转头看了徐玥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用不着相亲的，不是有一个······”“不行。”徐玥的回答很坚定，李可也没再劝，她知道，徐玥是怕伤了那个一直对她好的男人，情愿找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了结婚而结婚，也不愿接受一份自认为承不起的感情。
　　雨渐渐停了，李可和徐玥的衣服也差不多被润湿透了，李可转身要进屋，徐玥冷不丁来了一句，“可乐，你真的要出手？我刚才听见你给那个叫小雨的孩子打电话，她也要来么？”李可停下脚步，又回过身看着她，“有十四年了，我不过想出了这口气，告诉自己，他过得没我好就是了。至于小雨，她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为什么遇见我，即使遇见我，也不该遇见他。”徐玥叹了一口气，在她看来，李可比她要勇敢许多，她也不愿那个人过得好，却不像李可那样，敢把所有事情搅得天翻地覆。
　　“去睡吧。”李可的背影有些落寞，她也是，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背影，但是李可说过，她们俩是一类人，都是被上帝抛弃的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她们自己挣来的。雨后的空气变得有些湿，这对李可的气管有好处，徐玥笑了，也进了屋子里，回到卧室，毕竟她们可以相依为命，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聚会地点是在一家酒店包的场，徐玥惊讶的看着那么多人，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还能聚起来这么多人，也真是不容易了，“你们班一共多少人啊？不会都来了吧？”她凑到李可耳边问道。“七八十人吧，现在应该是来了一大半。”李可手上牵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低头对那孩子说，“小陶，有什么想吃的，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拿。”小男孩有些怯生，只是点点头。徐玥剥了一个青皮桔子，桔香断断续续的传到李可面前。
　　“真是不明白，你千方百计带他过来干什么？他只是个孩子。”徐玥知道李可恨那个人，但是弄不明白这和一个小孩有什么关系。李可吩咐小陶去挑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目不转睛的答：“带了他来，自然是有些用处的，孩子即使没什没大用，孩子他妈也是有存在的意义的。”徐玥自个儿琢磨了一会，像是想通了，又像是放弃了，自顾自的坐在那里去嗑瓜子。
　　“李可？”来人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徐玥望过去，是个一长得还不错的男人，虽有几分长相，但是看着就透着一股子世俗的味道。李可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个叫她名字的人，客气的笑了笑，问道：“你是？”“我是周岳城啊，以前我们还做过同桌来着。”那人脸上露出夸张的笑，李可的笑却是瞬间僵住了，徐玥一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但也不好现在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周岳城？”李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困惑，抬头一笑，“不好意思，忘了。”说完就转身要去找小陶。“哎，就是那个·····”周岳城上前拉了李可一把，似乎在回忆他和李可之间有什么值得记忆的过去，但是等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李可扯下他的手，疏离客气的说了句：“是真不记得了，失陪。”转身就走。徐玥见势头不对，也匆匆忙忙的跟上去。
　　两个人寻了个清净处，沉默了半天，徐玥才开口，“真忘记人家了，也用不着发那么大火啊！”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是李可依旧皱着眉，“小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长的丑，我一直都知道，但是就那么默默忍过来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徐玥不知道该怎么接，正犹豫着，李可又接着说，“知道他为什么说不出来话么？”徐玥不吭声，李可需要的不是她的回答，只要她听着就好，“因为除了他朝我吐口水的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回忆。”徐玥觉得心里堵了一阵，但是她知道，真正该堵的是眼前的李可。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坐了许久，李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然站起来，跑向聚会大厅，徐月见她焦急，忽然想起了小陶也在聚会大厅那边，恐怕李可的着急也是因为忽然想到了小陶。
　　远远的看过去，小陶被一个男人抱在身上，那人像是向小陶询问什么，李可走近些喊了一声“小陶。”抱着孩子的那个人转过身来，周围忽然就变得没那么喧嚣，李可不得不承认，看见来人之后她的步子有些不稳，看着眼前这张恨不得刻进骨血的容颜，在心底冷笑，罗贺，我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