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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 ...


  •   明明四周一片黑暗,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路的方向,可以听见潺潺水声,却看不见河道的方位。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香气,浓烈而温暖,冲散了这一路上的清冷。她惊慌的心情奇异地在这熟悉的香气里平稳了。
      那个裹着黑袍子的人将她到一座桥边,恭敬的俯低了身子。开口:“阎王,孟奈何到了。”
      她这才看到,桥边立着一个红衣男子,俊美无俦,径自沉思。
      红衣男子微一点头,黑袍人便没有了踪影。她拉下覆在头上的斗篷,一席长发倾泻而下,发色极美。整个人周身都仿佛散发着淡淡光辉,漂亮的不可方物。
      “你回来了。”这个男子的语气温和,一边从桥上慢慢走下来,一边扬起手。她看着这个人,他很年轻,但看不出年纪。仿佛他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而她也看了许久似的。
      随着他手的的动作,立在她身边的一块玉石泛起莹莹冷光,桥下的河水立时波涛汹涌起来。她张了张嘴,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她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女子不习惯的结巴道:“你、你是……”她好像,认得这个人。
      借着那光,她回头看了看来路的两旁,岸边都种满了红色的花,香气柔软温和。男子刚才站的那座石桥底下,是一条并不很宽的河。桥这头是这块大玉石,桥上中央有一座亭台。
      她转过头,呆呆的看着阎王含笑的眼,见他点头,才将目光放到那玉石上。
      那光依旧莹莹的,水声涛涛。不知怎么的,她猛然扑跪在地,长发散在两旁遮挡住她惨白的脸。瘦弱的身子不断地颤抖。
      阎王缓缓单膝蹲下,衣袖上绣了唯美妖异的花纹。一袭红衣随着他的动作起了一层层的褶皱。他却不理,只是对着她淡声道:“你还记不起来吗?神卫,鬼判在哪里?”
      温润的声音醇厚含笑,眼中光彩流转,有醉人风情,却将她扯入那些回忆。

      第一世
      她是云姬,是秦王夫人的内侄女,她的父兄,是秦国赫赫有名的大将。
      她从小就随父兄征战沙场,在一次同楚兵交手之后,纵马误入边境的深林,被一个人救下。那个人说他叫屈图。
      只是当时,她没发觉。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猎人。可她不知道,若是一个单纯猎人,怎么会出现在战场旁边的林子里,又怎么会姓楚国的国姓。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忘了战争,忘了使命。在年轻的纵容下,小儿女的心性总是热切狂放的。他是知道她的身份的,她却从没有怀疑过他。
      兄长的百般阻挠她看不明白,她只知道她喜欢屈图,屈图也喜欢她。她想同屈图在一处,不能嫁给公子策,她要和屈图远走高飞。
      在她走的第二天,秦楚之战爆发,这时的云姬并不知道战争爆发了,她正和屈图向楚王都走。
      他带她来到郢城,将她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宅子里。他说:“云儿,这是我一位好友的屋子,你好好的待在这里,过段时间我就带你回家。”
      当时她以为,他没有钱来买屋子,所以让她等。她说:“没有关系,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他最初接到的命令是杀了秦国上将军赵启的妹妹。所以,他不敢带她回家。带她回去,她就一定会死。她也一定会恨他。
      当楚王的密令到达时,他只是告诉她,他要出门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待在这宅子里等他,不要出去乱跑,他回来就带她回家。她是这么的信任他,连他要去的地方都没有问,就答应好好等他回来接她回家。
      他的隐忍,他的眷恋,他的歉意,他的痛苦她都看在眼里。他的爱,她知道。
      在临行前,她抚上屈图微蹙的眉头,柔声说道:“早点回家,我和孩子等你回来,来带我们回家。”这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楚王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屈图得知了楚王对云姬的密杀令后,在楚王面前跪了两天,最后楚王告诉他,只要带回赵启的人头,他就放过云姬。
      他走后第二个月,公子策便潜入郢城找到了云姬,将她强行带回秦国。那时在路上,她对公子策说:“表哥,你放我走吧!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喜欢他,我怀孕了。等战争结束,我就和他回来向王上和姑姑,向我哥哥请罪。好不好?”
      公子策只是冷着脸看她,不为所动。她几次打伤侍卫想逃,都被抓了回来。后来公子策冷漠的对她说:“云姬,等回去之后,你要走我不拦你。但现在你若是还要逃,我就让你生不下这个孩子。”
      回去之后,帐中等待的却是兄长冰冷的尸身。她看见兄长手里握着的的竹简,上面的字却是她的笔迹。公子策说,楚国的公子图以她的名义约出了赵启,刺杀了他。
      她看见烈日下被绑在木架子上的刺客,干裂苍白的唇与下陷的眼眶,长发混合着血迹和尘土纠结披散。
      那个狼狈的刺客,是屈图,她的夫君。他是,公子图。
      直到此时,云姬才明白他的身份。原来他是楚王的胞弟,是楚王的刺客,所以他靠近她,可以带她回郢城。原来,她是他的敌人。
      他与她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她曾经以为的心意相通,却是千山万水的隔阂,是他处心积虑的计量。
      公子策看着她木然的脸问:“现在,云姬,你还要走吗?你大哥原要我说不要同你说,他说你一定不是故意的。如果你过得好,不回来也好。”他扭过头去,“可我觉得你应该回来一下。”
      云姬慢慢走近被绑着的屈图,他的不屈冷漠在触及她的身旁时变成不容错置的温柔与怜惜。云姬的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咳了一会,才虚弱的吐出几个字:“我骗你的。我是楚国的公子。”
      这清清浅浅的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头上。连同背叛和被背叛的痛楚一起压下来。
      云姬看清了他们的处境,于她,他是杀兄的敌国刺客;于他,她是大兵压境敌国将领的妹妹。在年轻和心意面前,儿女情长不是错,在国恨家仇面前,儿女情长则是一种刀光戟影。
      而之前种种的眷恋与等待,现如今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变得无比讽刺与可笑。她和通敌叛国的人有什么区别,她害死了哥哥。
      他看着她,被松开的双手无力地撑着地面。“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不要原谅我,不要生下这个孩子。”
      “不要原谅你……”云姬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上,心如同被药汁浸泡过一般,苦涩的厉害。还有什么折磨,比此更甚?
      屈图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云姬,痛苦地比拿刀割他的血肉还难受。深深地凝望这张美丽的面孔,仿佛要刻在心底一样。“公子策,你动手吧!”他敛下眼眸,藏起眷恋。
      “不用了,我来。”她低低的说道,声音几不可闻,漂亮的眼里一片死寂。她拿过刀,面无表情,好像又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云姬。
      我亲手来,杀了你。我恨你,却也没有办法立刻从身体里割除对你的爱恋。所以,我亲手来杀了你,用以对我的惩罚。
      云姬的剑穿过屈图的心脏,溅在裙摆上的血张牙舞爪地蔓延。她跪在屈图身边,双手试净他面孔上的每一处脏污。过去的语笑嫣然,耳鬓厮磨,空了,没了。
      曾经挽过的手,吻过的唇,枕过的胸膛,渐渐失去了他应有的温度,变冷,变硬。云姬终于嚎啕。
      云姬终究还是没能生下孩子,她带着孩子一起病死的。
      那时候,她对公子策说:“表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他取了个名字,叫繁。”
      繁华如花,一拂即逝。

      第二世
      方芜福是个美人,她有微卷的头发和一双很亮的眼眸。她的母亲是个西域女子,父亲却是汉人。在方家获罪入狱之前,她是沙漠上受尽宠爱的官家小姐。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遇到他,那个中原来的的将军,传言中残酷暴戾的公孙桢。
      方家人入狱之后,有人告诉芜福,只有利用自己的美色,得到权势的帮助,才有希望救出家人。
      她为了救家人,只能接受这样的建议,周旋在达官贵族之间。她什么都愿意,只要能救出她牢狱中的亲人。
      最后一次是方芜福实在无法受不了,她没有办法,她的父母亲人在受罪,她却连一条路都看不见。她想要劫狱,想要带着族人远走高飞。
      方芜福要劫狱,是没有办法硬闯的,她要进去,只能用兵符。公孙桢的兵符。
      她靠近公孙桢,得到他的宠爱和信任。她不想骗公孙桢,不想偷他的东西,她甚至贪恋公孙桢给她的温柔而不想离开。
      决裂的那一个夜晚,她抖着手一剑穿过他的胸膛。在他错愕噬恨的眼光中,策马离开。
      公孙桢活下来之后,找寻了芜福三年。他想,他一定要她试试什么叫做锥心之痛,他要报复她。终于在沙漠上的一处小屋寻到她,收为禁脔。在她足踝系上镣铐,带回中原圈禁,终日只有一方天空。
      他恨她入骨,曾经他虽收她为侍妾,却也是真心相待,甚至于不肯看其他女子一眼。可她毫不留情的一剑,毁了他心底不常有的温情。
      她是公孙桢的囚徒,这样的乱世,一个女犯人的生死去留一点也不重要不是吗?
      可是他不知道,方芜福并没有得到兵符,也没有救出方家人。她拿去的兵符是个假的,自然也就救不出人。
      在他身边,日日折磨不休,芜福一天天的憔悴下去。那时候她的折磨,何曾比他少?他有恨支撑,她呢?伤他,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她在他身边那么久,他对她的好,她也不是无动于衷。何况,她做了那么多,她的父母亲人依然在吃苦。
      他对她的禁锢反而是给她一线方便,明月如水的夜里,匕首的寒光没入胸腹,芜福的唇边是一丝无奈的笑。不如她一命还一命,不如这一切罪孽她来承担,这样可好?
      可惜,她活下来了。活着承受他的怒气。她最危险的时候,听见他的怒吼:“你倘若死了,我就将方家人千刀万剐!”就是这句话,让她活了下来。她记得很久以前,她隔着牢门对年幼的一双弟妹承诺,一定带他们回家。她若是死了,他们该怎么办?
      伤好之后,他带着她站在高高的石台上,冷酷地笑着要她看。在高台上,看见她爱的亲人所吃的苦。她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他当然知道她当年所做一切为的是方氏一族的冤案,当年他就知道了。他费心救回方家人想博她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就被她生生的背叛。现在,这是他用以复仇的利器。
      他要她活着,只有活着,他才可以报复她,看着她痛苦。但是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内心深处对她的眷恋。
      芜福不会死了,她不怕死,只怕公孙桢给予她的死生不能,怕他伤害自己的家人。所以再怎么绝望也要活着。
      从那时候起,公孙桢用尽手段的折磨,也换不回她的一瞥。她的情绪好像被抽走了,只要方家人不死,她就不会有反应。公孙桢都快分不清,是谁再折磨谁了。
      后来,公孙桢的姬妾胡姬为了讨宠,擅自杀了牢狱中方家一家人。
      芜福看着那些尸首,一句话都没有。父母弟妹惊惧不甘的脸深深映在眸子里。
      她默默的看了一会,转过头对看管自己的人说:“他们,这是怎么啦?”众人看着这样的她,无言以对。
      突然她抢过一旁守将手中的火把,点燃家人的身体。芜福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大笑,笑的凄厉:“你们不要怕,我会陪着你们的!”
      弟弟妹妹那么小,他们一定会害怕的。没有关系,姐姐会来陪着你们的。
      所有人都被她这幅样子吓到了,没有人敢上去拉住她。任她烧掉方家人的尸身。她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片大火,眉目如画美得惊人。
      芜福目光哀凄的大笑道:“公孙桢!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答应我的,只要我承受你的恨意,你就不会伤害我的家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杀死我的命。
      公孙桢赶来时便是这幅凄厉惨烈的场景,神智大乱的芜福早已不省人事。
      他在盛怒之中杀了胡姬。可芜福已经疯了,如一只蝶,重新缩回茧里熟睡。
      她付出了清白,付出了爱情,付出了生命,付出了尊严。她甘愿把最美好的一切让人践踏,只为了血脉至亲。
      可现在,怎么办呢?
      从那以后,公孙桢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她一直是疯疯癫癫的样子,在他身边待了十年。
      乱世里,最不缺的是野心,最常见的是战争。死亡只是一夕的事,杀人于被杀是不尽的轮回。战争而已,你死我亡。
      公孙桢亡于战场。他失败的消息传回军营以后,芜福被他的一个死卫送走。他致死,也要给她一个周全。
      那忠心的死卫将银钱藏在她的身上,又为她找马代步交待她如何生存。芜福平静地让那人扶她上马,平静地走。
      在马儿飞奔的那一刻,痴傻失智十余年的芜福忽然就不疯了。“公孙……”她哭了出来。再也没有回头,带着公孙桢给她最后的维护,远离他给她十年的禁锢。远远地,离开他的世界。离开他宛如牢笼枷锁一般的庇佑。
      她十年痴傻,亲手照顾她维护她的人,还是他。就连死亡,也给她一个自由一个周全。
      他其实,早就不恨她了吧。他其实和她一样,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之间横着的背叛和死亡。
      十几年前的一剑,十年前的四条命,隔开了两个人。永远地,隔开了。不能承受彼此之间太过炽烈的爱恋。
      芜福抱紧了包袱,狠狠地一夹马腹,飞驰而去。她不要回头,回头是一片不能承受的痛楚。回头,已没有他。
      她的身后,是一片残阳如血。

      大石前的女子,双手捂着面孔,指缝间的泪滴落在石上。阎王站起来,掸了掸衣袖,安静地含笑立着,默默的守着她,等她自己慢慢想起来。

      第三世
      这一生,她是孟奈何,是丞相的次女。他是裴将军的长子。
      那一天的长安盛会,她同姐姐去白马寺上香,姐姐在宝殿里听方丈说禅。她便自己出来站在树下,忽然身后有人捂了她的眼。一时之间又惊又气,不知所措。
      “你是何人!”
      “我是这寺里的和尚。”
      “你……你这个和尚怎么不守戒规!你……你快放开我!”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人笑道:“我在这里参禅念课,你打扰到我了。”
      “你参的是什么禅?念的是什么课?还不快放了我?”她也恼了,气急败坏的叫道。“我么……”身后的那人笑了起来,开口道:“我参的是欢喜禅,念的是因缘课”。
      放手后,她看他桀骜不驯,眼中带笑。他看她眉目精致,嫣然生辉。即使是含羞带怒,更显娇俏。
      这树下的初见,便成就了两个人不解缘分。
      裴煜方年方十七,已经立有战功。十九岁时老裴将军病故,韦夫人遁入空门不问世事。裴煜方便放弃了功名,游遍天下策马红尘。
      奈何没有留他,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她深知他是鹰,是要出去飞的,而她是笼中雀。她看得见他的骄傲与自信,他却看不见奈何眼里的憔悴和无奈。
      他要她等,却无法给她一个期限。他急切地锁要她的承诺,只换来她凄婉的一个笑。
      她等不起他,但她没法说出口。
      他策马绝尘向东,她乘舟逆流向西,背道而驰。她可以背叛家门,可以背叛世俗,但她背叛不了命运的拨转。
      十年,裴煜方漂泊了十年。这十年,江南如画比不上她水袖温婉。大漠孤烟,比不上她眉目灿然。
      他游遍天下,名满天下。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或江南柔情女子、塞外热情胡姬,但都不是长久之人,都不是温婉如水的奈何。
      从中原到江南,从江南到漠北,从漠北到西域。思念与沧桑一同加深,深如墨渊。
      他回到长安时,皇帝都换了人当。世事如此难料,听闻孟丞相亡故后,孟家长女孟若何出家做了女道士,次女奈何出嫁翰林编修李焘。
      他不敢要求她回心转意,是他负了奈何。他在外十年,忘记了一个女子的青春是不能停留十年的。他想补偿,想把如今能给她的都给她。他带不走奈何,就要看她过得好。
      李焘很喜欢他的妾室,那个名叫珠娘的女子,活泼爱笑。李焘很爱那个女人。裴煜方突然想杀了珠娘,他要把李焘的忠诚还给奈何,他想给的,永远也给不了,这就是他最后仅剩的可以给她的维护。
      他守在李府外,看她念佛,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温婉地笑。奈何夜里抄书至深夜,他便守在她到深夜。她皱眉,他心痛。
      她的哀伤,她的不快乐,他都看在眼里。他以为奈何的不快乐来自于李焘,那个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的男人。奈何的丈夫。
      即然如此,那便让她快乐。把另一个男人送到她的面前,把来自她丈夫的忠诚双手奉送。即使这男子不是他裴煜方。只要她好,只要她展眉,他一切无所谓。
      终于在上元节的夜里,大醉的他持剑闯入李府,杀了珠娘。那个前一刻还在巧笑倩兮妙语连珠的女子,下一刻已是冰冷的尸首。李焘的绝望他看见了,他很愧疚,但不后悔。
      他转身离开时,看见门外的奈何。她认出他的眼,忽然就苍白了面色。相隔十年真正的相见相望,却是以如此境地。满地的鲜血与绝望。
      她看见他冰凉的剑锋一路劈开了长安夜空上绽放的烟花,最后挑起一朵殷红的血花。对望良久,他伸手揽住她,纵身消失在黑夜里。
      白马寺里的那棵树下,沉默相对,她以平静开口,诉说真相。真相那么简单,却让他痛悔。
      十年前,他远走天涯。她不想当他的牵绊,就没有说出她已有身孕。后来,她等不到他,在老父的泪水乞求下,下嫁士子李焘,以翰林官职为代价,换取孟府的一个名声。
      李焘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一个入仕的机会。她与李焘是情是义,兄妹情,朋友义。
      那个孩子没有保住,三岁时得了伤寒,不治而亡。她自己也病重不起。那时候,李焘和珠娘在她身边守了两个月,拉回她几近崩溃的神智。
      病好之后,她让李焘娶回相爱的珠娘。原本她想让李焘休了她,好光明正大的娶自己心爱的女子。李焘不肯,那时父亲刚刚去世,姐姐出家,他念自己无依无靠,就不肯休了她,她依旧是李府中的主母。
      这以承诺而来的夫妻名分让她愧对李焘与珠娘的牺牲,让他们名不正言不顺的相守。李焘对她很尊重,以礼相待,从不曾有所轻视,珠娘也以姐妹相称。他们对她很好。
      他回长安的事,她是知道的。李焘也曾问过她,可愿意见一见他,也许还有机会在一起。但缘分已尽,何苦徒惹是非流言。她如今是李焘的妻子,而他是浪子侠客。她的相守,他的相护,早就不是彼此的了。不能相守何必相逢,徒惹伤心。
      听见这些,裴煜方早已呆愣,无言以对。
      “对奈何而言,无论是谁给我的忠诚和守护,那个人都不该是你。”她淡笑,“裴公子,奈何告辞。”转身离开,不再回头。她该回李府去,到她该回去的地方。她不恨他,只怪无缘。
      那里早已是火海一片,逃出来的长工与丫鬟流着泪告诉她,大人和二夫人还没有出来。主房失火,众人跑出来时,发现大人和二夫人还在主房。可此时主房已塌了。
      管家将熟睡中的小女孩交给奈何,小女孩的脸上有几分她亲娘的风采。她的父母已葬身火海,从此她只有和奈何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奈何遣走奴仆,抱着李焘和珠娘的孩子,投靠了孟若何。
      后来奈何病倒,任凭若何与裴煜方寻尽名医,也是一天天憔悴下去。她阳寿将尽,咳出的血,一天多于一天,人一天比一天瘦。
      奈何逝世前将孩子交与孟若何抚养,她走的很平静。没有留什么话给他,裴煜方抓着她冰凉的手,痛哭失声。

      女子依旧双手撑着脸,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阎王拉下她的双手,又问了一遍:“神卫?”
      “哥哥……”她抬脸对着阎王。阎王笑一笑,“你想起来就好。”
      她想起来了,她本是阎王的妹妹,终年守着轮回道。阎王身边有个鬼判,鬼判是阎王的助手,负责管理生死薄。她是神桥神卫,监管生死投胎,压制河中怨魂,让他们忘记前尘,安心投胎。
      她生性善良,那一次擅自放走了一个顾恋老父母的生魂。这件事被鬼判告知阎王,因她擅改命盘,阎王下令鞭责三十,追回了生魂。虽然不重,却让她丢了脸面,从此与鬼判两看生厌。
      鬼判性子虽然阴沉,墨守成规,但也是个仁善之人。她亲眼看见他带两个生魂相见,那是一对母子。此后两人便双双倾心。
      她与鬼判相爱,被与阎王有婚约的天女得知。天女在天庭无意听到月老说神卫与鬼判是不被允许的一对,他们注定各自孤寂一生之后,便向他们泄露了天机,帮他们瞒住了天庭。
      她和鬼判逃出冥界,在人间被发现,让玉帝抓了回来。天女泄露天机,身陷金囹圄,阎王营救无果。
      玉帝大怒,打神卫与鬼判双双入六道轮回,历三世情缘,解世人情爱之苦。将天女押至昆仑山囚禁,令上古神兽看守。神卫与鬼判回归之日,便是天女出山之时,阎王不得私自探视天女。
      “哥哥。对不起……”她看着面前的男子,泪如雨下,为哥哥,为天女,也为自己,为鬼判。
      阎王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低低开口:“小妹,你还想再受轮回之苦,情铡之痛吗?回来吧,玉帝已答应我,你们若肯放下,他可以当一切未发生过。”
      她低头,隐去泪水。也好,这样也好。连累哥哥已经太多了。这是最好的做法。
      阎王笑了一声,人已隐去,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如今你已重生,为神桥重新命名吧。”她看着声音的去处,静默一会,黯然上桥。水中原本汹涛的怨魂,也平静下来。
      有生魂迷茫地上桥,她端起杯茶,那生魂开口:“这是什么地方?”她迷蒙的眼闪了一下,笑道“这个叫奈何桥。你上望乡台再看看吧,然后喝了汤,一路好走。”
      生魂依言上了台,向黄泉之路眺望着。下来之后,那生魂接过汤仰头灌下,对她打了一个揖,才头也不回地走向桥的另一端。
      她放下斗篷,将长发拢成一束垂在身前,重新沏上一盏茶。口中唱起歌来。“黄泉路上九泉长,彼岸花里三生忘。三生石上三生盼,前生缘来此地了。忘川两旁花名忘,奈何桥上再望乡。桥头六道轮回转,水中魂魄思故乡……”
      她就静静地守在桥上,日复一日。做着曾经谙熟于心的工作。她做了三世的人,不管是云姬或方芜福也好,孟奈何也好。她都不曾改变,他也不曾改变。比起永生永世不能相守,他们还是相守过的。这就够了。
      那一天,忘川的水很平静,不寻常的平静。“神卫。”黑无常立在她的身后低声唤道。她拉好斗篷,转过身笑道:“黑无常。”随既讶然,黑白无常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生魂。
      让黑白无常一同勾魂的人若不是十世的大恶人,便是十世的大善人,不是成佛成仙便是为妖为魔的。可若是成仙,应是由玉帝王母派人来迎才是。怎么带到投胎之处?她皱起眉,天庭和魔界都没有派人来。
      “此人生前造有杀孽,死后徘徊人间数年。阎王被召往天庭了,请神卫酌情处理。”白无常目光闪了闪,慢慢开口,“神卫,此人名裴煜方,辛子年十二月初七生人,戊亥年四月初三殁。今日辰时收归地府。”
      黑无常略带一点紧张地看着她,慢吞吞的说:“鬼判三世已尽,该让他觉醒了。”
      她猛地看向那人,他苍老的眼在四处搜寻着,有一丝期盼和失落。
      “你在找什么?”她开口问时,已平静一如往常。
      “你见过一个叫孟奈何的女人吗?”裴煜方开口,又很费力的想了想说,“她发色很好看,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她沉默好一会才开口,“我见过,她已经转世为人了,生活的很好。”
      他便大喜:“可不可以让我和她再说几句话,一句也好。若再能………”
      她摇头:“你二人缘分已尽,命盘错置。况且,生魂投胎是没有记忆的,她看见你也不会再认得你。”她又说,“不过你喝了这茶,我可安排你见一她面。”
      “神卫!”黑无常皱眉。
      她抬手止住他,将茶递给裴煜方。看着他仰头灌下,她扭过头道:“他已经忘却前尘,带他去吧。”
      “神卫!鬼判三世已尽,你给他喝了这……”
      “莫要多问,带他去轮回道觉醒吧!”她不再看他们,向沿岸走去。河里的冤魂又汹涌起来,咆哮怒吼。她负手而立,不理身后翻滚的河水。
      裴煜方怔怔地站在桥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微笑了起来。苍老的眼里全是欣慰和欢喜。他向黑白无常欠了欠身,纵身跳入忘川中。六道狂转,河水汹涌,鬼判觉醒了。
      浑浊的河水卷起大浪,水中冤魂卷起来刚形成一个人形,那鬼魅的影子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神卫回头之时,忘川已归于平静。黑白无常重新封了鬼道,静静退去。她攀下几支花,重新回到桥头,沏上一壶新茶。
      远远的岸边,红色花开的浓艳妖冶,香气温暖。花丛中的红衣男子,闭目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衣袖上繁复妖娆的花纹,像极了这遍地的红花。
      “鬼判。”他冷冷开口,身边立刻出现一个身影。那人年轻的面容上满是重生的生气,阎王回身看着他说:“你做的可真是好。”
      “让她以为我忘了,以为一切都过去了。这不是很好?”鬼判语气平淡的说道,话里是明显的不以为意。
      “鬼判!她是我妹妹!。”阎王盯着他厉声说道。
      鬼判低了一下头,笑了一下道:“阎王放心,都结束了。”
      阎王有些讥讽冷笑道:“结束了?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药对你有用吗?”
      “她是个聪明人,不会纠缠的。”鬼判轻笑,“在她心里,只要重生的鬼判没有记忆,就不是真正的鬼判。不是我,她就能好好地放弃。现在追究这个,无关紧要吧。”
      听见阎王冷笑,鬼判回头看向阎王,慢慢说道:“不管如何,她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她,这个谁也管不着,这就够了。”
      接着鬼判语气一转,诡异的笑道:“方才昆仑山神来报,金囹圄今日有异。算日子,天女也该出山了……”
      阎王嗤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鬼判,但人已消失在黑暗里。一阵风向昆仑方向刮了过去。
      鬼判收回目光,收起笑容,重新看向神卫。香气浓郁,他衣袖一翻,一道水柱被泼向水中。那茶汤本对他无用,饮了又怎样?
      远远的神卫,为一个生魂递上一盏茶,目送那生魂过桥去投胎。鬼判微微地笑起来,眼里全是温柔。现在这样,有没有结果,又如何呢?
      然后,他慢慢隐于无尽的黑暗之中。那花从中依旧香气温暖,仿佛不曾有人在此来过。神卫的歌声远远传来,就仿佛,自始至终,一切都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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