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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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雨夜。常玉德家里。
大雨仍在放肆地倾泻。奇怪的是，往往雨下得越是热闹，人心就越是平静。常玉德正在看报纸，妻子白欢收拾完房间后给他倒了杯水并递了两片安眠药。他有换季睡眠障碍，服下安眠药后就准备睡觉了。
“叮咚叮咚叮咚”突然门铃急促地响了几声。
“哎呦，这大半夜的，还下这么大的雨，会是谁呢？”白欢嘀咕着说，犹豫要不要开门。
“去看看，去看看。”常玉德向她挥了挥手，像对待老妈子一样指使妻子。对于这点，白欢早就习惯了，丈夫是本市著名的律师，德高望重，且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公认的模范丈夫、模范父亲，唯一一点缺点就是人懒，喜欢被人伺候着。对此，白欢其实相当知足，也愿意伺候他。
透过猫眼，白欢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人，神情很是焦急。这时，常玉德也起身走了过来。白欢赶紧打开门把他请了进来。
“老师，师母。这么晚了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青年人刚刚进门，就对着旁边的两人说道。
“快进来，快进来。怎么淋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带把伞。”常玉德说话间给妻子递了个眼神。
“小江，快坐下暖和暖和。我去给你泡杯热茶。”白欢领会了丈夫的意思，径直走进厨房烧水去了。
“看你这副样子，一定是有要紧的事没法处理了！”常玉德进卫生间给小江拿了块干毛巾擦头发。
“嗨，刚从办公室过来。谁知道突然下起了大雨，没有带伞。楼下又不能停车，我下车后跑过来的。”小江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在老师面前不太体面，还好老师师母都比较宽容温和。
“说吧，什么事？”常玉德想完事赶紧睡觉，于是就开门见山了。
“是这样的，有一个假设的案例想向您请教。我老板的一位朋友十几年前犯了过失杀人罪，当时把尸体掩埋了。现在因为土地开发，被掩埋的尸体有可能会重见天日。”小江试图把这件事讲清楚，并一直在观察常律师的表情，只见他皱了皱眉头。
“这个人想自首，可是自首的话又担心尸体挖掘出来后，因为腐化多年而无法鉴定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小江接着说。
“所以，在这个假设的案例中，委托人的诉求是量刑最轻！”常律师见惯了这种罪犯，犯了罪还千方百计地想逃脱罪责。这大概是人性最丑陋的地方了吧！不过身为律师，是没有权利对委托人进行道德评价的。
“不是，他的诉求是保护自己的家人，让他的家人因为这件事受到的伤害最小化。”
“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常律师叹了口气。
“老师，既然我们相互信任，那我就直说了吧。假设我的这位客户想去自首，被掩埋的尸体是他的前妻。他去自首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尤其是他正在读高中的儿子。”小江觉得还是讲清楚事实，才能获得更有效的建议。
常律师一听觉得不对劲，就问道：“在这个假设的案例中，前妻是他过失致死的吗？”
“不是，”问到这个份上了，小江只得实话实说，“但是尸体是他掩埋的。”
“我明白了。”常玉德知道小江也只能讲到此为止，也就没有再多问。“他前妻死时公安机关有没有立案？”
小江知道常老师的意思是问有没有过追诉期，他之前当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死亡的前几天报过人口失踪，而且是他亲自去报的案。”
“那我就搞不懂了。既然他没有伤害自己的前妻，而且明显也从来没有意图伤害。那么为什么会把她的尸体掩埋，又为什么想去投案自首呢？”常律师打了几十年官司，这种事情还是头一次听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师，我刚刚说过了，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小江说道，“而且，他虽然要去自首，但要让自己的家人对这个案子半信半疑，不能确定人是他杀的，也不能确定人不是他杀的。”
“这又是为什么？”常玉德更糊涂了。
“因为如果连最亲的人都认为你是杀人犯，那么为了保护亲人而去自首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小江一直都很绕，一副想讲而又不能讲的样子。
“那么，他就不能现在去自首。要等到案件快要明晰，也就是只有等到他被锁定为犯罪嫌疑人时才能去自首。”常律师是这么个建议。
“老师，我跟您的想法一样。可是，怎样才能促使这个案件重见天日呢？”
“如果前妻的尸体重见天日，你假设中的这位客户可要面对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除了他最亲的人，可能所有人都会鉴定地认为他是杀人犯。这件事不仅会影响到他的处境，甚至是社会关系、生意、工作...等等。委托人对于这些都有准备吗？”
“这点我已经告诉他了。生意暂时会变得艰难一些，只能交给其他人打理了。舆论等到他服刑几年后也会渐渐淡化，只是跟亲人的关系是他比较在意的。他一心想保护自己的亲人，只是希望亲人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恨他。”
“那就只能‘意外’地发现尸体了。”常律师话里有话，小江听不太明白。
“怎样才能‘意外’发现？”于是他问。
“在你刚刚假设的这个案例中，不是提过土地要开发吗？开发的时候向电视台匿名提供有价值线索，就会有记者跟踪关注。注意，一定是向电视台提供线索，只有这样才能引发关注，引发舆论。因为舆论会给警方办案造成一定的压力，会不自觉地加快案件的进程，会促使案件在合理的情况下早日结束。”常玉德用意深刻，“好了，我只能点到为止了。你记住，咱们一直讨论的是你假设的案例。除此之外，你没有从我这里获得任何信息。”
“对，我一直在向老师请教假设的案例。”小江自然懂得常律师的意思。
此时，白欢刚泡好茶端了进来。因为常玉德有睡眠障碍不能睡前喝茶，白欢只给小江倒了一杯。
几个月后的一天，白欢在沙发上打毛衣，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常玉德因为一个案件熬了好几天，在卧室里刚睡下就被吵醒了。他来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就要关掉电视，这时电视上突然有记者在报道一则新闻：“昨日下午四时左右，我身后的这片城西建筑开发工地在建设施工时发掘出一具尸体，尸体早已腐烂成骨，看似年代已久。”突然他一怔，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目前，公安机关已赶往现场调查取证，并立案侦查。尸骨现场没有可辨认其身份的直接有效物件，但其右手手腕上有一条蓝色水晶手链，初步怀疑被害者为女性。如有关市民能够辨认这条手链，请联系我台或是直接向公安机关提供线索。本台记者苏广斌现场报道。”电视继续响着。
这不是前段时间小江来家里讲的那件事情嘛！常玉德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小江慌慌张张来到家里的情形。原来这个委托人就是小江的老板，清源地产的老总高建明！难怪当时自己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么一看，这个记者也是被间接利用了啊！
这件事被常玉德埋在心底好些年，他后来甚至对小江闭门不见，因为一直觉得身为律师不应该期满法律。他之后也时常后悔，经常会觉得自己参与了某宗案件的遮掩工作。这件事成为他多年来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如今，十年后的一天，就在他将要把这件事情忘却的时候，却碰见了苏文萱。这位是他视如亲生儿子一样的晚辈的女朋友，是当初那位报道此案的记者的女儿！突然十年前的情景就像洪水一样涌来，他一时无法接受。当然，其中原委他不能同自己的妻子说，也不能同周昊天说，更不能同其他任何人说。
这顿饭吃到最后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常玉德已经晕晕乎乎了，许梦叫了辆出租车，把他和白欢送走了。周昊天也喝得差不多了，车是不能再开了，苏文萱开着他的车把他送了回去。
许梦听高俊说范天宇的妈妈患了尿毒症，于是决定去医院看看她。
“医生！医生！532房2床的病人没有呼吸了！”许梦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范天宇着急地冲了出来。两个护士不知从哪突然冒了出来，冲进病房。许梦看到这个慌乱的情形一时怔住了，不知何去何从。几十秒后，医生也跑了进来。
护士医生一团乱忙，做了心肺复苏后，范妈妈才恢复了呼吸。医生走出病房对着范天宇说：“心力衰竭是肾衰竭晚期患者常见的并发症，你母亲身体本就不好，长期的透析对她来说已经渐渐吃不消了。目前，最紧要的手段是换肾，不然的话，病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这番话后医生就离开了，剩下范天宇一个人痛苦地站在那里。许梦从几分钟前就一直是呆着的，又恰好听到了医生的这番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用手轻抚着他的肩膀。
“是没有合适的肾吗？”高俊并没有详细跟她讲老太太的具体情况，许梦才会这样问。
“不是，”范天宇抹了把眼泪，抬起头说，“我的肾可以，但是我妈不肯要。”
“为什么不要啊？”她觉得十分诧异。
“我妈觉得我还没有结婚生孩子，摘掉一只肾的话会毁了我下半辈子。况且，她没有信心能活很久，担心浪费掉我的肾。”
许梦不经常看见范天宇这么无力的样子，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在自己告诉他孩子的事情时。“那你需要我帮你劝劝她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帮什么忙。
“不用了，”范天宇竟然笑了起来，一定是觉得很荒唐。“你去劝的话一定没用。她会反过来劝你跟我和好，跟我结婚，给我生孩子。她还会用垂死的决心和可怜兮兮的眼神求你答应她，你就会觉得不遂了她的意愿的话，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罪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你妈妈的玩笑！”许梦以为他是在发牢骚。
“没有开玩笑，她这几天只要见到我的朋友，就会求他们帮忙劝劝你，劝你跟我和好。真的。”范天宇怕她不相信。
许梦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垂下了头。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都走到这一步了，她是死活不肯接受我的肾。那只有骗她说有合适的捐献人出现了。”范天宇无奈地说。
“这样...合适吗？那万一阿姨醒来后知道了事实，你该怎样交代啊？”
“知道了能怎样？她还能再把肾挖出来？！等她知道后，也没什么办法了。”他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
“...那，不会有什么风险吗？不会对你的身体，或者以后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吗？”许梦担心地问。
“当然会有影响啊！比如免疫力降低我会经常生病，还不能太过劳累所以以后赚的钱就少很多。哦，对了，少了一个肾的话有可能性功能下降就生不了孩子了。”
“啊？！”许梦大吃一惊，吓了一跳。
“对你又没什么影响，反正你又不打算嫁给我。”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乱开玩笑！”许梦意识到自己被捉弄，挥着手提包打了他一下。
“啊！”范天宇好像很疼的样子，皱起眉头说，“是真的会有影响，没有骗你！”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