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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哭泣的阿修罗 阿修罗,阿 ...

  •   阿修罗,阿修罗,茶花已染红山坡,你为什么漂泊?
      (为短暂易逝的美丽,做永不停歇的告别)
      阿修罗,阿修罗,雨又下成了河,你为什么唱歌?
      (为泥泞中被践踏的花朵,唱最后一次悼歌)
      阿修罗,阿修罗,乌云散尽天光重明,你为什么哭泣?
      (为无家可归的星辰,为失去眼睛的雏鸟,为被遗弃的阿修罗)
      阿修罗,阿修罗,吴山深处下着温暖的雪,你安静地睡吧,茶花静静地开放,夜莺的歌儿在风中荡漾:
      风,风,风。雨,雨,雨。

      暮夏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艳阳高悬,下一刻却是乌云滚雷、六合俱暗。
      暴雨在即,田地里忙作的人赶紧收拾了东西各归各家。
      狂风呼啸,万木飘摇,卷起的沙尘迷住了田埂上背着背篓的小女孩。
      那个背篓足足有她的一倍大,里面装满了青草,背在她身上显得无比沉重而荒谬滑稽。
      小女孩头发枯黄蓬乱,发间夹杂着几缕草梗子。蓬发下,一双眼睛圆而大,如同井水,平静、暗淡、无波。嘴唇上因干渴长着白色的死皮,几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些血丝。身上的葛衣已经泛白,领口和袖膀上缝了几个补丁,针脚凌乱而不规律,想是她自己缝的。
      这样的情况,出现在几岁女童身上是不常见的。
      在这个年纪,她们应该在父母的怀里噘着嘴跺脚撒娇,亦或哭闹着央东要西。
      但是这个孩子,却背着硕大的背篓在田埂上踽踽独行。
      大风使她不得不坐在地上,等风停。
      可是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更加地狂虐。她几次试着站起来,背上的重量却将她稳稳地压在地上。
      小女孩脸上有些倔强和着急,天就要黑了,家里的几只猪还等着喂,饭还没做好,衣服还没洗......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如果做不完,奶奶会很生气的。
      想起挥动荆条带起的劲风,小女孩一阵哆嗦,觉得腿上一阵阵地疼,它们像蚯蚓一样蜿蜿蜒蜒地爬遍全身。
      就在她再次卯足劲起身时,背上突然一轻,背篓已经被人抬了起来。
      “阿修罗啊,这快下暴雨了,你快快回去,这些猪草背不动就扔出些罢。”阿修罗晃晃地站起身,勒紧篓带,对身后的妇人谢道:“谢谢张嬢嬢!”便走了。
      小小的人儿冒着狂风一步步小心地在狭窄的田埂上往家里走,那背篓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身上。
      有些东西习惯了,就没那么无法承受。
      妇人看着那小小的老人般佝偻的身影,嗓子烧似地痛。
      “可怜的孩子!”
      吴山脚下的土墙青瓦便是阿修罗的家,院子的两扇木门被风吹得像是在互扇巴掌,分分合合、啪啪地响个不停。
      “我回来了!”阿修罗卸下背篓,把院门栓上,又把墙角木盆里还未开放的山茶搬到屋檐下。
      果然不过须臾,屋里便传来了恶骂声。
      “你个该死的婆娘,这么晚回来是去哪里耍了罢。我就知道你这个懒丫头从不听我的话!”屋里出来个约莫五十岁、腿脚微瘸的老妇,横眉怒目,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她便是阿修罗的奶奶,村里有名的无理泼妇,李素荣!
      继她之后,一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跑了出来,对着阿修罗做了一个鬼脸,学着李素荣的腔调,骂道:“你个死丫头,这么晚回来,是不是要饿死我和奶奶。”
      雨点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阿修罗瑟缩着身子,有些害怕。“今天我去了隔壁村打猪草,所以回来晚了。”
      孰不料那老妇一巴掌刮到阿修罗脸上,眉毛倒竖,厉声喝道:“还敢扯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做什么了。不过是一背草,还用到隔壁村?”
      怒气未歇,她几步从门后拿出一根荆条,一下就招呼到阿修罗身上,旁边的小男孩拍着手哈哈地笑着。
      “你个克死娘的妖精,还敢扯谎,今儿不教训你,明儿人家还说我张家缺少教养。”
      荆条带着怒气一下下地抽到阿修罗身上,阿修罗一面躲一面求饶:“奶奶,您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你老子在东边赶海货,你就看着我腿脚不灵活,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要靠着你过活了,是不是?你这个没心肝的孽障!”
      荆条咻咻地更快地落在阿修罗身上,耳边响着孩童稚嫩的笑声和清脆的拍手声。
      “打死她!打死她!”张显瑞兴奋地看着姐姐被奶奶打得满地打滚,恨不能她马上被打死。他心里想的很简单,她死了,家里就要办丧事,就可以吃到丧祭饭,他已经好久没吃过了!
      所以,当阿修罗还活着时,张显瑞明显地失望了。他噘着嘴,满是怨气地嘟囔着:“你怎么不去死!”。
      阿修罗抱着手臂蹲在屋檐下,看着张显瑞气急地跑回屋去。
      雨水从屋顶瓦槽里泄下来,像一帘珠帘低垂。
      她很想告诉那个弟弟,小孩子死了是不用办丧礼的,直接用草席裹了,随便挖一个坑埋了就行了。就像上年隔壁村死了的秋秋一样。
      她去看了她的坟冢,小小的土堆埋没在杂草乱石中,坍了一半。如果没有旁边那棵桉树,很难被找到。
      秋秋是她曾经唯一的玩伴,是个美丽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去年夏天的暴风雨里,她溺死在山上一个人工荷塘。
      那个傍晚,她去看过她,苍白的脸上,一双明目永久地闭着。红色的裙子满是泥泞,脚上的一只布鞋不知所踪。
      听说那天她和她哥哥吵了架,赌气跑了出去。听说那天和她出去的还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在荷塘边玩耍。
      天刚刚下过暴雨,荷塘的荷花开得挠人心弦。她伸出手去勾,却滑了下去。那些孩子害怕,都逃回了家,把这个当秘密,谁也没说。
      七岁的年纪,美丽的女孩,就这样被暴风雨打下枝头,成为荒野里的一个小小的土冢,无人祭奠。
      听说曾有人看见她和几个小鬼在荷塘边抢冥钱,听说她变成蛐蛐夜夜在她家院坝里鸣叫。
      “秋秋,秋秋”
      秋秋走了,她会去看,如果有一天她也走了,会不会有人去看她?带上一株山茶。哦,不,冬天太冷了,水又重,行路难。带夏天的野花就好!白色的,零碎的,温暖的。
      可是,会有人记得小小的土冢吗?
      阿修罗陷入了莫名的忧虑中,直到屋内再次传来怒吼声。
      “还不快滚去做饭!”
      雨哗哗地打在瓦上、叶上,渗入土里。
      阿修罗紧了紧衣服,吃力地将山茶搬进屋里。
      这么大的风雨,它经不住的。
      暴雨已过,秋天就来了。
      万木凋敝,秋寒不尽。
      但这个秋天对阿修罗来说却是美好的!
      隔壁黄桷村出了个临江道秀才,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可是个不得了的大事!整个村合着凑钱摆了几天大宴,还请了戏班来唱了几天。
      吴村村长打小便和黄桷村的村长是对杠子,互相对不上眼。那样的好事让吴村长红了眼睛,竟从县里请了老先生到村里办学塾,并要求村里的每个孩子都要来塾里学书。
      李素荣起先是怎么也不肯让阿修罗上学堂的,但最终拗不过村长强硬的态度。
      从此后,阿修罗每日最快乐的事就是背着她的竹篓去学堂上学。
      老夫子是个严肃的学究,但讲的东西却是这个山村孩子从未听闻过的。
      五花马、千金裘是何等稀贵,竹马青梅之情又是何等玄妙,书本里的神魔鬼怪不像老人讲的那么可怖纯粹,反而多了些人之常情、理之所然。
      而最让她憧憬的,便是北方的雪。
      南方是不下雪的,她从没见过。
      夫子说,雪是最美最纯净的东西,能蔽万物之浊恶。人之一生,不见一次,是最大的憾事。
      “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阿修罗一边从寒冷的田里割着牙草,一面想着雪梨花的情景。
      吴村遍植梨树,一到春天,满村的梨花绽放,白白的铺满吴山脚下每一片可以看见的地方。
      可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梨花她还没见过。
      她常常在想,天上,在那片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肯定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树,不知道从何生,从何止,夏枯冬荣,开着白色的花,花是水凝的,开了就落,化作人间的雪。
      可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它只在北方开落。
      长时间在冰冷的水里待着,阿修罗觉得双脚已经麻木了。篓子里已满,她上到埂上擦干净脚,便准备往家走。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胖男孩从后面跑来,拉着她的背篓,阴阳怪气道:“你个死丫头,这可是我家田里的牙草,你给我放下。”又用力扯着背篓,抓着牙草就往田里撒。
      阿修罗被扯着身子不由自主地便要往田里倾,她努力挣脱,把篓子藏在身后,气道:“这草又不是你家种的。”见男孩又要来扯,忙推将了他一把。
      谁知那男孩身重,路又窄,一下便摔在了田里,泥水浸了一身,冻得他直叫唤。
      “妖孽打人啦,快来人啦。”不一会便有一群八九岁的男孩子向这边吆喝着跑来。
      阿修罗本想拉那个男孩上来,见此,也顾不得地往家里跑去。
      她抓紧背带死命往大路上跑,那群男孩呼啸着死命地在后面追,草落了一地。
      小小的她根本跑不过那些羊似的孩子,不一会便被他们给围堵住了。
      那些孩子围着她,将她篓子里的草一点点挑衅似的撒在地上,叫嚣着:“你胆变大了啊,竟敢跑!”一边又推攘着她往田里去。
      阿修罗又愤怒又害怕,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护着篓子,急道:“别撒了,不然明天我告诉老师去!”
      其中有一个孩子是阿修罗学堂的同桌,见阿修罗这可怜的模样,也有些不忍,便对其他人说道:“咱们走吧,别弄她了!”
      这些孩子都怕那个严肃的老师,但又不肯轻易地放过阿修罗这个好欺负的对象,便将她的篓子抢过来,踩了几脚,扔到田里,就一哄而散了,临走时还不忘警告阿修罗,若是他们受罚,以后见她背一个篓子就弄坏一个。
      他们知道篓子对阿修罗多重要!
      阿修罗抱着破烂的竹篓,擦干眼睛,把地上、水里的牙草都捡起来。手背上有争执时新添的刮伤,在碰到冷水时,泛起阵阵疼痛。
      水面倒映着她孤孑狼狈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脆弱得不堪一碰。
      她对着水里的自己笑,可是水里的人却在哭,弱弱的,像个饥饿力竭的婴孩一般。
      第二日,阿修罗背着破烂的篓子去上学,一路上不断有小孩笑她,对她做着鬼脸。
      “小叫花子也来上学了!”孩子们笑道。
      阿修罗沉默地从他们中间走过。
      那一天夫子的英雄美人也不能止住她手臂上新添的疼痛。
      她想,为什么那棵树不开在南方?是不是因为落在南方的树上太疼了,所以它不愿意?
      她突然想变成游魂,那样的话,好多活着不能做的事情她都能做了。
      她要去北方流浪,白天看凡世繁华,晚上就飘荡在树梢,看月满空山。她要在下雪的夜里,做一个快乐童真的孩子,在雪地上欢呼奔腾,让笑声隐隐地在林中飘散。
      肯定会有倒霉的夜路人被她吓得神魂俱裂,然后那片林子就有了一个故事,而故事的主角就是她。
      如此想着,她心里渐渐有了期待。
      日子慢慢流走,阿修罗一天天背着她的篓子出去,傍晚再背着装满青草的篓子沉重地回来,夕阳将她的身影打在田埂上,一步一摇晃,佝偻如老头。
      很快到了冬天,学塾随着村长的逝世而关闭,她的好日子也到了尽头。
      村长的丧葬办得很隆重,全村的人都来参加。
      他们一个个在灵前哭鼻子抹泪,鞠躬再鞠躬,捶胸顿足如丧考妣。
      可到了午时,个个松了裤腰带,像赴战场般雄赳赳气昂昂地等着上饭菜。大人们想的是要把送出去的丧礼钱吃回来,孩子们想的是要把这来之不易的丧祭饭吃个够。
      所以,每一道菜刚上桌,人们就如同饿虎一样一哄而上,张家娘子嘴里咬着鸡腿又忙着将一只鸭翅塞进儿子嘴里,夏家老母一把将最好的肉端了,尽数倒进自家孙子的碗里……如此种种。
      众人间心里相互鄙夷谩骂,眼里飞刀射箭,手里舀汤抢酒,各自为王。
      但这也是阿修罗最幸福的时刻,因为李素荣会将张显瑞吃不完的鸡腿分给她。
      饭吃完了,一群女人在一起借着唠嗑的名义互相挤兑攀比。
      刘阿嬷眯着那双浑浊的小眼细数着儿子的孝顺、孙子的乖巧,“你看那小崽子,”她笑着指着远处玩耍的孙子,“真是不知道个东西精贵,那一身衣裳可是他老子娘专门为他八岁生日做的呢,用了不知多少银钱。那布料可不知是个什么作的,在太阳下还耀着光呢。”她满意地看着众妇人唏嘘,又道:“我平日就对长生说,儿啊,咱挣下这家业不容易,哪能这样不知尺度的花呢。小娃子更应该教他懂珍惜。他的生日你给他整点好的就罢了,平日里再给个几钱的零钱也未免太骄纵了。你们却不知他怎么说?”
      众妇心里又是羡慕刘家家底好,又气愤刘阿嬷的故意炫耀,但碍于刘阿嬷辈分,只得假意好奇。
      刘阿嬷得意道:“他说,‘咱家还是经得住崽子那几钱的,况且哪有孩子不贪嘴的,给他几钱养嘴也省得闹了您老人家,也算是我们孝敬您了’。那小崽子也知事,无论买什么东西,都先让我尝一口。”说完,她已经拊掌哈哈笑起来,露出缺了半截的黄牙。那模样看在众妇眼里,又恶心,又刺人。
      刘阿嬷笑毕,看向邻座的李素荣,道:“看你家丫头蓬头垢面的,竟比那乞丐还惨烈几分呢。”
      李素荣脸上撑不住,又爱面子,只得佯笑:“您老还不晓得我这个人么,最是怕小辈受苦了。阿修罗那孩子从小体弱,我只能让她做些事来加强筋骨,也没敢让她干那种这挑一头那挖一锄的累活。但她被我们养娇了,不但干不好这些活,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我们也打理不过来,就由着她了。”阿修罗在她旁边默默地听着,倒是乖巧沉默。
      李素荣顺手给阿修罗理了理脸上的头发,道:“这孩儿娘因生她死了,我们对她更是怜惜,这可是一命换来的一命啊,我那先媳妇生前孝顺贤惠,侍奉我这个老婆子用尽十二分心意,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就留下这么个丁儿,叫我们如何不珍重啊。”说罢,又作势擦了擦眼睛,看得旁人无不心里讥讽唾弃,面上却丝毫未露。
      李素荣从袖里掏出个布帕子,从里掏出三枚铜钱给阿修罗,道:“好孩子,坐这里陪着我们也无聊了罢,快去和你那些小姐妹儿们玩去,若是有想吃的,尽管买去,不要总想着家里。咱家虽穷,也不能苦了孩子。”
      阿修罗不敢伸手拿钱,李素荣便一把将铜钱塞给她,又叫与阿修罗玩过两次的王家孙女把她拉走。
      目送阿修罗离开,李素荣好笑道:“这孩子,就是和我亲,不想离开我。”心里却暗道:“若是回来少了半枚铜钱,看我不敲断你的腿!”
      阿修罗被王红玉生拉硬拽到一个小摊边,说:“阿修罗,好歹我和你也玩过几次,吃一回糖总行吧!”不等阿修罗拒绝,她已然抢过铜钱扔给摊贩,拿了两串糖果就走了,没给阿修罗一点反抗的余地。
      阿修罗已经急得快哭了出来,向摊贩老板索要不果,只得向王红玉追去。谁知,王红玉从了她那无赖爹的品性,将糖果吃了个干净,死不承认拿了钱,又得意地笑道:“我有我爹的保护,可是,又有谁来保护你呢?!呵呵”
      阿修罗躲在山脚的一个黑洞里,洞很狭窄,只容得下一个小孩的身子,这是她的小秘密。
      今晚罕见地有星子,疏疏点点挂在枝头。
      她想起了夫子讲过得星宿,说那些星子和地上的人的命运有着重大联系。
      人衰星陨,人兴星盛。
      哪一颗是她的宿命呢?是不是万千星辰中最淡、最摇摇欲坠的那颗?
      她又突然觉得莫名的兴奋,因为她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同生同死,不离不弃。
      她突然觉得,夜空是最仁慈的。
      但仁慈的夜也要结束。
      第二天她还是被李素荣找到了。
      她只觉得眼前一暗,人已经被李素荣给拖了出去。
      “你个死丫头,昨儿给你的钱是不是买糖吃了!”不等阿修罗辩解,她折下一根树枝就落到了她身上,还一路扯着她往王家走去。
      也不管一路人指指点点,李素荣一路打一路骂:“你这个败家的,才给你三文钱,转身就给我花的一干二净,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嫁人持家!”
      阿修罗不敢躲闪,见人多,又羞又气又怕,身子里热浪滚滚,头重得厉害。
      她声音有些虚弱道:“奶奶,我没有花钱。”身上的疼痛却更加厉害了,抽噎让她语不成句:“真真的没有,昨天是王王红玉抢了去,买买了糖吃了。”
      李素荣一脸扭曲道:“就晓得是那贱蹄子,别的不学,偏生学会偷摸拐骗。今儿我倒要看看那王老婆子脸往哪搁!哼。”
      一路哭哭闹闹,王家人早晓得了这件事,也摆好了架势。更有村里其他人跑来这边看热闹,将王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张家,一家之主去了东边赶海,只余下李素荣这一个老妇和两个孩童,从阵势上就差了千里万里。
      所以当李素荣看到王家那壮观的场景后,心里就打起了响鼓。但既然已走到门口,退回去更是贻笑乡里抬不起头,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争论。
      “王老婆子,看看你教的孙女,竟学着她爹那套,偷抢拐骗了!昨儿抢了阿修罗的钱不说,还威吓她,大伙说说,这岂是好人家的行为,不正是那个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李素荣嗓门奇大,一吼,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家人什么德行所有人都知道,一时间嗤笑声此起彼伏。
      那王红玉的爹粗着脖子撸了袖子就要出来,却被他娘给拦了回去。
      那王婆子也是嘴上不饶人的辣子,立马抢声道:“我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双脓包眼从哪里看到的。乡亲们可得评评理了,”众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王婆子怎么说下去。
      “大家向来知道阿修罗不被他爹喜欢,李素荣又是个重男轻女的货,这八年间,有那一刻不是对她动辄打骂的。前儿个我们说了张婆子一嘴,她就假心假意地给了阿修罗几文钱。平日里被打压惯了的阿修罗哪有过这样的机会。我家妞儿又是个单纯不知邪恶的人,就这样被这孩子打了幌子。明明是那丫头自己嘴馋花了钱,偏生说是我家妞儿抢的。虽说我家贫寒,但也短不了孙女的那口糖钱。”王婆子转身盯着跪在地上阿修罗,就像盯着一只过街老鼠,“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张家有你这支歹毒心肠的上梁,才有了阿修罗这歪斜的下梁罢。”
      李素荣惊怒交加,直接挽了袖子冲上去就是给王婆子一巴掌。王婆子又甩手刮了李素荣一耳光,就这样你来我往的二人纠打在一起,那王富贵见母亲被打,怎生咽得下,也不管辈分,也上前帮着自己的母亲,扣着李素荣。
      众人见热闹也过了,便忙着劝解,你拉我扯,场面异常混乱。
      阿修罗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跪在混乱的人群里,被你碰我撞的,毫无反应。
      雨又渐渐地落了下来,把混乱的人群打散。
      阿修罗被李素荣拉着往家里走,一路上,李素荣免不得要骂上几句,又将王家诅咒了个遍。
      李素荣败了这场仗,觉得颜面无光,没过几日便带了孙子张显瑞躲去了女儿家。
      夜风呼呼地吹着院门,外面风声雨声,天地无光。
      夫子讲的神魔鬼怪统统在阿修罗脑海里复活,黑漆漆的世界,不知道里面潜伏着什么。
      阿修罗将头藏在被窝里,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怕,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栅栏里的猪啊鸡啊,它们还醒着,还陪着她。
      但是,一道闪电下来,彻底击垮了她的催眠。
      她推开窗,喊道:“奶奶,我错了,你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外面雨声风声雷声,她的嘶喊迅速被淹没,栅栏里安静得只有沉眠的呼吸。
      过了很久,喊累了,她缩进被窝,依旧喃喃道:“你们快回来吧!”
      可,终是泣不成声了。
      她想唱歌来驱散自己的恐惧,可唱来唱去也就两个字。
      风,风,风。雨,雨,雨。
      临近年下,阿修罗的父亲没有回来,想是不会回来了。阿修罗的奶奶也没回来,想是要在女儿家过年了。
      吴村的人都已经忘了当初的那场闹剧,各家都忙着置办了年货,挂起了灯笼,糊上了对联,小孩子们都穿上了红红的新衣,俨然是年意盎然。
      可是,阿修罗呢,她还在猪栏里忙着打扫。
      她把猪圈弄得干干净净,把几头猪养得肥头大耳。不用说,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翻来几张红纸,分别贴在几扇大门的两侧。
      那不能称之为对联,因为上面没有一个字。
      张贴好红纸,院外传来敲门声。
      阿修罗开了门,见是上次帮自己抬背篓的妇人。
      那妇人望了两眼清冷的院子,气道:“你奶奶还没回来么?”
      阿修罗将妇人让了进来,又拿起扫把扫起院子里的落叶,道:“今年大姑家添了弟弟,奶奶一直想去见见,这次去待久点也对,毕竟去大姑家比较远。”
      妇人抹了抹眼睛,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里面包了一枚铜钱,递与阿修罗:“农忙的时候,你也帮了我几回。今儿,我就趁个辈分,给你一份压岁钱吧,虽然少了,但也别嫌弃。”
      阿修罗接过红纸,愣愣的,什么也不说,只是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却辨不清是什么,眼睛里氤氲着水雾,却极力睁大眼睛,怕被别人看见。
      妇人见此,忙告辞走了出来,道:“你快堆个年火吧,把那些霉神给熏走。我就先走了。”
      阿修罗连忙送了她出去,手里挥着和她一样高的扫帚,道:“张嬢嬢慢走!”
      她进屋找了一根红线,将铜钱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过节那天,她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将头发梳理整齐,用一根红绳绑在脑后。打开柜子,翻出一双半新的鞋子,穿在脚上像船一样大,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没有下雨,只吹着微风。她慢慢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不断有行人与她擦肩而过,他们都是去庙会的。
      那天最熙攘的还是村口,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如巨大的伞盖遮住方圆数丈之地。许多村里或者其他村里的商贩在这里搭起了摊子,各种零嘴、饰品、小玩意应有尽有,让人目接不暇。
      那些小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要这要那,商贩伸长了脖子卯足了嗓子吆喝生意,老人们处做一堆说起年轻时候过节的盛景......
      阿修罗站在人群里,像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北风萧瑟,挤不进这人间热闹。
      阿修罗停在小摊子前,目光被那个花一样的糖果吸引。
      她轻轻问商贩那是什么花?她怎么没见过。
      商贩说这世界天大地大,你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就好比北方的雪花。
      阿修罗心里一震,这就是雪花的样子么?和梨花一样漂亮呢。
      可是,最后她紧了紧脖子上的红绳,转身离去。
      她回去的时候没有走大路,她从田埂上走过,田埂上已经没有春天的花了。
      她再看看四周,小小的身影映在水面上,她是孩童,目光却是个老人。
      这也没有夏天的树,秋天的落叶。那冬天还有什么呢?在没有雪的南方的冬天?只有风雨了吗?
      她回到宅子,喂猪,做饭,吃饭,洗碗,然后躺下。
      身体像开水一样沸腾着,阿修罗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夜。
      这样走了也好!她心里这样想着。但又激灵一下,她想起村里的小傻,听说他就是发高烧给烧傻的。
      她不想变傻,不想任人欺凌还在笑,不想,受尽侮辱却连怎么赴死都不知道。
      她想起张显瑞发烧时,李素荣就拿酒给他刮背和手肘弯。
      她没有找到酒,便就着热水刮肘弯,直道刮破了皮才停下来,躺进被窝。
      水到底不如酒持久浓烈,不一会,体温又上来了。
      阿修罗闭着眼,想着只要撑到天亮就没事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风又起了,阿修罗模糊中听到些许奇怪的声音。
      她披衣出去,微弱的火光里,屋檐下,一团火焰绽放着。
      山茶花开了。
      她奔过去,抱起那盆花,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寂静中,她附耳贴在花上,惊喜跃上她的眉梢。
      寒冷退去,风雨停歇。
      秋天的落叶回到了夏天的树上,夏天的落花又绽在春天的枝头。冬眠的青蛙在花蕊里鸣叫,夏天的萤火在草丛里流连。
      阿修罗向吴山奔去,欢笑声撒了一地。
      她看见吴山深处从天而降的碎光,白色的雪花从天空落下。
      这就是雪啊!
      她抱着山茶,在雪里笑得天真烂漫。
      蹦啊跳啊,笑啊唱啊,声音在山间慢慢飘散。
      “嘻嘻,嘻嘻......”
      那些雪花围绕着她,像是无数只手掌在温柔地抚摸,那力道就像是他们说的母亲拍背时的温柔。
      树上不知何时停满了白色的小鸟,它们望着阿修罗,空灵的声音齐齐地唱到:
      且去,且去。
      无风,无雨。
      花开不败,叶繁不凋。
      大路迢迢,任尔逍遥。
      被雪掩埋的阿修罗,听着歌,做了一个悠长美好的梦。
      梦里有春天的花,夏天的树,秋天的叶,冬天的雪。
      有灶头,灶头里的火正旺,娘亲炒着菜,爹爹劈着柴,奶奶在门槛上纳着鞋。院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院外面烧着滚烟的火堆。猪棚里,猪儿正肥,懒懒地睡着觉。还有一个烛台,里面火花哔啵炸开,将他们的身影在墙上刻得摇摇晃晃。
      啊,这样的梦,真是美好!
      吴村的人都在夜深时醒来,他们听见,风从吴山深处吹来,里面的歌儿轻轻荡漾:风,风,风。雨,雨,雨。
      几天后,人们在吴山深林里发现了被落叶掩埋的阿修罗。被冻得如石头一般僵硬的身体蜷缩着,双腿弯曲抵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枝红山茶。她嘴角微笑着,但是眼角却坠着冻成冰的泪滴子。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一如他们不知道,最后,阿修罗终于有了名字。
      霜华。
      她不敢自比烟火,因为她从未灿烂过。她也不是飘蓬,因为她没自由潇洒过。她不过是田埂上冬日里的一朵夜霜,不似雪不像花,不能让人捧在手里,细心对待;亦不能插在瓶里,宜室宜家。她在太阳出来前就该融化,化成水流入田里,掀不起涟漪,找不到痕迹。静静地看着一群群孩童欢笑着从田埂上跑过,等着春天的花、夏天的树、秋天的叶、冬天的雨。
      这就是她整个人生的故事。
      哭泣的阿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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