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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黄蝉传音,往事如印,无计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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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际的海,夜半黑寂中漏出蓝光。下潜最深处,一具水晶棺停在海底。那女子头顶九翟冠,身披朱红大衫,深青霞帔,面容沉静,似浅眠,容貌说不清的熟悉,辜韵忍不住向前走近一步。
似被声响震惊,冰棺中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那眸色清浅,竟和辜韵的一模一样。
蓦地,那女子自海底坐起,辜韵一阵冷汗上涌,亦猛然睁开眼睛。
原来是梦。
醒过来的时候,她正伏在一张黄花梨长款书桌上,身边有人悄悄扯过她的右手,在虎口处狠狠掐下。辜韵疼得“呲”的低呼了一声,灵台却瞬间清明。
有潺潺流水的声响,十来米外是一处瀑布,水从不知何处倾泻而下,高处奔腾,气势汹涌,到了近旁却化为三股小流,被蒸腾的水雾缭绕,如猛兽下山成为温顺的家畜。瀑布后藏匿着一座高山,刀劈般直立陡峭,耸入云端,看不清高处,不周山,而此处便是号称修仙圣地的灵芦。
身旁的人又推了推她的胳膊,一抬眼,果然是姜荷,她一手扶额假装看书,脸却偏向辜韵,使劲朝前方努嘴挤眼,顺着她浮夸的眼神望去,贤凈菩萨已笑眯眯立于面前。
“辜韵,刚才学的这章,你来说法。”他的笑中藏机锋,辜韵心下一沉。贤凈菩萨素来面善心更善,向来爲了教好弟子无所不用其极。
辜韵一狠心,已大义凛然站起,刚晃晃悠悠往前迈出一步,被不知哪伸出的手大力向后一推,好不容易站稳,已有人挡在前面。
那人的狐尾禅衣甚是打眼,银色暗纹兰花,后裾曳地,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那傲然站立之姿,微仰的后脑勺,再加上束在腰间那条花里胡哨的玉带,辜韵一拍脑门,低呼“糟糕”。若是欠他人情,不如被老师责罚。刚伸出手,准备拉他回来,便听他话音已娓娓道来:“尊师,冉仓对上一章节,尚存疑惑,想向您请教。金刚经卷一般若蜜篇有云。”辜韵顿时扶额,在心底哀嚎。
果然,半日的经学课还没结束,冉仓的黄蝉已经砸来。这黄蝉非蝉,是花名,全称大叶软枝黄蝉。可在仙家,黄蝉也并不是花,而是通信术法的一种。
寄信人用念力生一枝黄蝉种子,把要说得话封印其中,再送到收信人处,黄蝉会在遇到收信人后,从花骨朵抽瓣绽放,迸出烟火般的星点,星点最后汇集成他所要说的话。这原本是佛祖显灵送语,或是凡人得道飞升时寄语会出现的法式,后来给有心的仙家学去,拿来邀约、表白、问道和约战什么也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可由于这仙术甚耗念力,低等的仙家没法承受,收信的方式又太过显眼,引人注目,闹得一点小事人尽皆知,已许久无人问津。没想到冉仓居然拿它来邀功,果然符合他无风要起浪的行事作风。
最可恨的是被这只黄蝉盯上的时候,辜韵正在苦禅法师的静修班上,好不容易入定,正感慨自己终于体会到禅修之精妙,就听身侧一声闷响,刚睁开眼就看到一颗种子一猛子扎进她身侧的土里,连施个屏绝咒的功夫都没有,它已吐芽,长朵,抽芯,绽放,再劈里啪啦一阵响动。硬把好好的精修班搅成了欢度新年的气氛,前一秒还仙气缭绕,只闻泉水清风,这一刻已金光闪闪,喧嚣吵闹了,连苦禅法师都从灵修中睁开眼睛。
想必其主必有其黄蝉,这小家伙定然是算好了时间,硬是等到所有人看向它时,才让那封该死的信现出原形:
“辜韵,你我熟悉若此,这人情不用记挂。冉仓”
辜韵不禁捂脸:“谁和你熟了?”偷偷透过指缝观望周遭形势。果不出所料,这终日修习仙法精神极度空虚的灵修班,惊闻这等八卦,群情振奋,各个精神抖擞,俨然一副指着这点谈资饭后闲聊又百年的架势。那些平日里正经向学的仙家,现在或低首强忍笑意盘算一会如何绘声绘色和旁人道去,或两两眼神相对演技浮夸地走心灵感应路线。连诸葛兰葛那小子也已经憋得胀红了脸,恨不能马上召集八卦大会了。
早知冉仓讨债的手法一流,没想到他竟狠绝至此。这样一来,辜韵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清誉岂不毁于一旦。家里老爹还在等她觅得良君,永续仙缘,和这三殿下扯上干系,以后还有哪个良人敢向她提亲。
辜韵咬着手指,思来想去,琢磨良久。长痛不如割肉,当机立断,请示师傅,回信一封。甚有心机地招来云雀,对天大喊:
“回信三殿下,小仙与殿下只是同辈学习,交情尚浅。明日子时立宴西浦还礼,恭请殿下莅临。”
说完大摇大摆回座位,还不忘用小声又能让旁人听见的声音说:“兰葛兄比我与那三殿下熟识多了,此番还礼,请你务必出席。”看着仙家们偷瞄的神色变了又变,她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重新开始灵修。
然而,辜韵自以为思虑周全,却没想完全低估了这群修仙之人的无聊程度。等她掐准时间,驾着小灰云,悠悠闲闲到西浦的时候,差点以为又是小灰乱飞,到了错的地方。
西浦是灵芦方圆百里吃东西最贵的地方。在西山上,在一棵万年樟树粗壮的树干上百尺处盖了一间木屋,有四方大窗,通透敞亮,又有幔帐在旁,树影婆娑,风吹幔帐,内里一目了然,既敞亮又避嫌,实在合适。虽说费了些血本,也算值得。
可现在这哪里是平日鸟语花香,一派详宁的西浦,里三层,外三层,云多得都快把这一片的天给遮蔽起来了。辜韵挤在看热闹的神仙里,居然看到许多已经位列上仙的神人,也就是说这还礼的消息已经溜出灵芦闹得整个仙界无人不知了?她顿觉头痛,原本是为了脱离干系还个礼,这么一来岂不是闹得更沸沸扬扬。
正在此时,不远处一群美艳女仙的声音落到她的耳朵里。
“和冉少吃饭的女子是谁?”
“对呀,究竟是何方神圣请得动我们三殿下。”
“听说,是和殿下一起上课的小仙。”
辜韵心下一惊,担心暴露,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却被一旁的美艳女仙吸引了视线,她穿了一件白底赤色缘衣边的衣裳,绣着大朵的牡丹,裙襬长曳垂在云团上,急切追问身边人,“她容貌如何?”也许是心情太过激动,头上的错金簪花都在打着颤。
“再普通不过。”
“你可曾亲眼见过?”
“没有,她们都这么说。”却在抬头看了一眼后,立马噤声不再说话。
“道听途说,何以为信。”
辜韵狠狠点了点头,啜着嘴,满怀感激深深看了方才说话者一眼。她身着黄裙,披绣裾,头发上没有簪花,只斜斜一枝翠玉扁方,清素之美甚合心意,不禁多看了两眼,才发现她的黄裙上暗绣了籣梅竹三洁,原来竟是物首三真人之一,只是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位真人。
还没来得及细看,东南方一大团联袂乌云已汹涌而来。根据那云的气魄,如果没猜错,定是东海那位美貌与刁蛮齐名的公主来了。
辜韵心想,不过是一顿还礼饭而已,怎么就突然变成三界女仙大会了?
她凑到另一处云团,佯装路过,漫不经心问:“不是听说只是还礼吃顿饭吗?有什么好看的。”
音未落,已有一只黄莺女仙冲了过来,两个点翠镶珠的如意耳坠都快给摇了下来。她生得天真可爱,说起话却故作老成,就差没锊一锊胡子:“我冉仓殿下何等人物,桀骜天下无双,会让谁欠下人情?”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接着说:“更何况,还是女的。不管是女仙,女人还是女魔,她都死定了。”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
辜韵跟着一旁的女仙应和一番,心下却一横,脚底抹油,决心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大不了背个言而无信的骂名,也比在这让她们生吞活剥了好。
她刚驾着小灰从云团堆里挤了出去,只听“呲”的一声,一条银灰色绳索自树屋飞出,辜韵还未回过神来,就惊见小灰已被锁仙索缚住,被拖着往回走了。只见刚才还挤挤攮攮里三层外三层的云团倏地让开了一条路。
树屋里的人影放下茶盏,从茶座上站起,倚窗而立。锁仙索带起的风掀起树屋木窗上的幔帐,露出他的身形,辜韵坐在被拖曳的小灰上,听到身边的惊呼,抬眼看去发现他竟久违地穿了一件黑色绸制的禅衣,连脚上穿的也是乌皮履,一身黑漆却越发衬得他清俊绝然。他面如冠玉,五官均十分立体,连她也忍不住称赞这幅皮囊每处皆堪称鬼斧神工。
刚想夸奖他两句,锁仙索却猛然施力。辜韵急刹不住,从小灰上飞了出去,直直向大木窗的窗棂上撞去。他一跃出窗,伸出臂膀,两手一捧将她揽到怀中,旋即转身跳回树屋。
周遭人声立即鼎沸起来,辜韵刚挣扎地跳下地,转身想冲去窗口解释,他嘴角却勾起一丝笑,一抬手放下四方幔帐,这下可好,人声更沸,喧嚣声怕是要传到下界去了。她不想放弃,刚摸到幔帐想扯起,只听“哐”的一声,冉仓他居然用金钟罩做结界,盖在整个西浦上。
想到这误会日后不知得花多少心思来澄清,辜韵立时心头充血,火往脑门冲,扭过头气冲冲堵到冉仓面前,双手重重撑在茶桌上,抬起头怒目圆瞪盯着他,恶狠狠问:“冉仓你想干什么?”
不想没把握好距离,手摁得离他太近,脸竟与他近至咫尺,几乎可以清晰感受到他鼻翼呼出的气息。原本怒目直视,却在不经意间脸颊开发烫。他却仍然纹丝不动。辜韵顿觉挫败,想着气势上不能输,遂一不做二不休更向前一步,鼻头都快贴着他的鼻头。
直到有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滴在手背上,才惊觉这小小树屋内竟不知何时生出一股不寻常的暧昧气氛。刚想收手,身体向后微躲,还没站直却在电光火石间被他擒了手,反摁在一旁的墙上。他一手抵墻,一手却扯住近旁一扇木窗的幔帐。辜韵刚想反抗,冉仓却作势要掀起幔帐。
此刻她倚在墙上,他一臂在侧,这画面若被外面那群仙看到,怕是跳进佛祖爷爷的莲花池子里也洗不净了。敌明我暗,不能蛮力,只有智取。
辜韵佯装镇定,“三殿下,这是干什么?”
“你向我还礼,却准备偷溜,又是干什么?”他一双桃花眼越发逼近,笑得简直花枝招展。
“小冉,我点了你最喜欢的绿豆芙蓉糕,你要不要吃。”
他眼中闪过一丝波澜,桃花眼瞬间回归静谧的黑色。一晃神,他已松手,盘腿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辜韵暗暗松了口气,顿了两秒也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点指燃起一瓣荷叶送到楼下。不出一会,店家已陆续送来了各式菜品。冉仓撑着头看着一方紫檀束腰的鼓腿小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各式珍馐,嘴角的笑意更甚,“你会不会小题大做了一点。”
“三殿下大恩大德,帮小仙度过大难。小仙心怀感恩,这点小菜,不成敬意。”一边说着,还一边学以前凡世里见过的凡人喝酒的模样,给冉仓斟了一杯米酿。
“原本,我还邀请了兰葛兄作陪,只是他要么被云团堵外面了,要么就是被你的金钟罩挡了。”
他突然沉默,盯着她半饷不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不想单独见我?”
辜韵不再说话,埋头吃菜,嘴里塞得都要鼓起来。不想一颗豆米走了偏,呛得猛然咳嗽起来。他放下酒杯,一手揽过她的腰,轻拍后背,一手已端了温水,送到手边,动作熟练,感觉太过熟悉。
“从来吃不得豆子,还吃这么急干什么?”他的话音钻进耳朵,轻柔温暖。
那暖意几乎要把她淹没。阿姐流着血泪的双眼却蓦地出现在辜韵面前。她猛然推开他的手,急步站起。反手捂口,向后退了数步。
“谢三殿下关心,礼已还了,你我再无瓜葛。”
“阿韵,我以为你。”
她不等他说完,“阿韵已到适婚年纪,阿爹盼找个好人家。三殿下若念及往日情谊,不要让传闻毁了阿韵日后佳缘。”
冉仓的神色瞬间冷凝。也许是日头已近夕阳的关系,竟似整人融入窗幔后的阴影。
辜韵推开房门,抬脚欲离。他的声音寂寥,低低传来:“阿韵,你此生都不原谅我了吗?”
她扶在门上的右手突然感到铁水烙印般的痛感,一低头竟看到有血滴在手背上,是阿姐的血泪。钻心的痛感从五脏六腑散开,她抬手不停擦拭右手上的血痕,却如何也擦不掉。
“阿韵,你在干什么?”
辜韵回过神来才发现右手已被自己勒出血来。冉仓的手覆在上方,正在给她疗伤。她惊呼一声“不要。”用尽全力推开他,夺门而去。
那日后,果真再没听过西浦的消息,即使零星有,也早已被三殿下与东海龙女定亲的消息淹没。
而辜韵的心思只放在历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