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近》何尖尖

1、痴情种子 添香楼的头

　　添香楼的头牌姑娘牡丹，正斜靠在软枕上对着新染的指甲吹气儿。她半眯着眼，能看到尘埃在温煦的阳光里浮动，透明的指甲上覆着浅浅的一层桃粉，清新可爱。熏炉里香烟袅袅，一室的旖旎春光。
　　牡丹吹的倦了，便阖起眼帘打算小憩一会儿。不防外头一阵吵嚷，闹哄哄的直逼得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她扶起身子，正欲推门看个究竟，对面屋里的海棠已然骂开了。
　　“……三天两头的寻晦气，这又是赶那儿的丧！”海棠正骂的兴起，猛地瞥见牡丹摇摇地自屋里走出来，便拿眼睛溜了她一下。见她素着一张不施脂粉的小脸，行动处却依旧拿捏着娇娇柔柔的派头，心中不忿，嘴上便越发刻薄起来：“哟，瞧瞧，可不是苦主来了么！倒也不知牡丹妹妹怎生的好手段，进了这添香楼不过月余，便平白得了个花魁的名头，迷得一众爷三五不知不算，现如今更是惹上了一个痴情种子，成天见儿的跑来撒疯卖痴，倒叫姐姐羡慕的紧呢！”
　　她只想着撒气，便也顾不得深究这番话有什么错处。牡丹本自扶着栏杆望着楼下，无故受了讥讽倒也不恼，侧过脸来对着海棠微微抿出一个笑影，权作打了招呼，便兀自回转了目光。
　　海棠被这般不温不火的态度激的大怒，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便想着再说些狠的刺她几下。还未张口，贴身丫鬟喜儿已然拉住了她的衣襟，悄声道：“姑娘少说些罢，好歹底下的是尚书府正经的公子哥儿呢。”
　　“……”海棠动作一僵，方才回过味来。想起先前说的“赶丧”等语，不由一阵懊悔后怕。但在小丫头子面前不好露怯，只得梗着脖子强自镇定道：“怕什么，不过一个妾生的庶子罢了。何况都闹了这么些天了，尚书府那儿也不见一点动静，可见是个不得势的。”话虽如此，面上终是显出几分惶然，恨恨地朝着牡丹轻啐一口，便旋身回了海棠阁。
　　“哎哟哟，我的陈公子，这又是怎么啦！”鸨母花妈妈苦着一张脸匆匆赶到前厅，只见陈潜半软在地上，醉眼朦胧，一张俊秀的面孔涨的通红，口中犹自喃喃地唤着牡丹。花妈妈心头一软，想起这公子已然闹了好些天，虽是气恼他搅了自己的生意，倒也生出些莫名的怜意，便挥退了龟公，亲自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陈潜正混沌着，突然闻到一阵香风，只当面前这个花花绿绿的人影是牡丹，心头一喜，便就着那只手顺势搂了过去，倒把花妈妈唬了一跳，忙抽回手紧退了几步。陈潜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只得四仰八叉的撞向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摔了个结实。
　　浑身剧痛，娇生惯养的尚书府三公子想起而今如此不堪的境况，不由悲从中来，竟索性赖着不起，伏在地上掩面哽咽起来。
　　花妈妈大惊失色，忙忙半矮下身子，苦口婆心道：“我说陈公子啊，咱们添香楼是妓馆，里头的姑娘们不比外头那些下三滥的娼妇，个个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清倌。您要真心爱重牡丹姑娘，好说，赎了身子带回家去，花妈妈我也不多加阻拦。可是您这三天两头的过来捣糨糊，添香楼开不了门，倒叫这楼里上上下下全去喝西北风么？”
　　陈潜听了这话，咽下哀声，只是抽抽搭搭地说：“不许，不许牡丹，喝西北，西北风……”
　　“哎！这就对啦！”花妈妈抚着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正想再循循善诱这痴情的公子哥一番，好叫他赶快离了这里，未成想陈潜皱了皱眉，嘴角一瘪，作势又要呜咽起来：“可，嗝，是，可是父亲，父亲不许……”
　　花妈妈心里一沉，望着面前一脸憨呆的陈潜，不免泛起了嘀咕。虽说早就听说些风言风语，市井流言，只道这尚书府的三公子打小儿便是有些痴的，但长至一十九岁，寻花问柳的门路都摸得通透，怎的如今倒真如个初生婴儿般无知粗蠢起来？
　　陈潜努力把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恰看见花妈妈含着探询怀疑的目光直直地向他射来，仿佛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窟窿。眼神一暗，便扶着旁边的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外走，嘴里咕哝道：“我知道，你们都笑我呆傻，不让我见牡丹，嗝——”他突然轻轻地笑了，打出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加大了声音道：“我明日，明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

　　想把娼妓分开写，妓女是清倌，做皮肉生意的是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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