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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讲一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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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们讲个故事吧。”顾清夏浅笑,又回望林渊,“林公子,可否。”此时顾清夏突然对林渊改口称“公子”,众人虽内心狐疑却也没多问,只转眼看林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悠悠地回道:“讲吧。”
这个故事发生在宋代。那时的杭州城里有位沈家小姐,家族显赫,为人多少也带了点世家小姐的骄纵清高,且素来喜爱红梅,每到了寒冬腊月,都要前往城东的孤山赏梅。有一日在那孤山脚下赏梅时,不小心掉了自己最心爱的玉簪,等到家才发现。第二日便急急旧地重寻,苦寻无果,却不想碰上了一位书生。
这位书生虽衣衫寒碜,却是相貌清朗,仪表堂堂。因各处游历,唯见此处红梅甚是清丽妩媚,便结庐在此。昨日赏梅时,远远地看到这位小姐,一时心动就画了一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图》,今日碰上了想想正好可把这幅画送与佳人,便上前作了一揖。
“小生这厢有礼了。”
沈家小姐不语,只上下打量了下,书生继续道:“因昨日巧遇小姐在此赏梅,一时心动,略施丹青,今日携画恰逢小姐与此,想将此画赠与小姐。”
这位小姐身边的丫鬟听到了,顿时一喝:“哪来的臭书生!行事如此轻浮,你可经我家小姐允许了!”
书生此时也觉所作不妥,但碍于情面也不知说何是好。那位小姐看此情此景,便道:“你把那画给我瞧瞧,要是画的好,此轻薄之罪便作罢。”
书生应言从袖笼中拿出画来递上,丫鬟接过在小姐面前展开,只见这《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图》上,白皑皑的山林间,几株红梅峭立风雪中,这位小姐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冷然孤立在梅影间,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气象萧疏,却不失梅林情旷,沈家小姐看了很是喜欢,便道:“画的很好,我收下了,只是以后万不得再不经人允许作画。”说着想想那玉簪子恐是已被人捡去,便叫上丫鬟准备离开。
那书生忙在后问了一句:“书生斗胆,想请教小姐芳名。”
小姐一笑,只回了两字:“姓梅。”
两人自此一来二往,渐生情愫。沈家小姐最后也袒露身份,书生虽早就猜到她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没想到竟是杭州城里赫赫有名的沈家千金。两人身份悬殊,书生本想入仕为官,好迎娶沈家小姐,却苦于处处受排挤。而沈家小姐最后也迫于家族压力,嫁于当朝丞相独子。
故事说到这,突然“咯噔”一声,打断了顾清夏。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处。原来是路新颜斜歪歪的靠在桌上,一时听睡着打翻了茶杯,正手忙脚乱地侧身让开从桌沿上滴下的茶水,那笨笨的样子与平日的从容优雅完全两样,引得顾清夏抿嘴一笑。这边路新颜强装镇定,慵懒地伸了个腰:“真是无趣,又是才子佳人的老套路。”
顾清夏微微一笑:“还请路小姐耐着性子听我说完。这故事的点睛之处还没到呢。”转而一停,又说:“要真不喜欢听,那咱们就看吧。”说着拿出一锦囊,问林渊:“可否借林公子的香炉一用。”
林渊看着顾清夏手中的锦囊,又抬头看了眼顾清夏,眼中似有疑惑,想问却止于齿间,起身拿了房里一个香炉来。
顾清夏拿着这香炉瞧了瞧,只是个极其普通的三足鼎式香炉,低声道:“可惜了,”一边打开锦囊,从中拿出了一小块沉香,放进点燃。没多久,房里就弥漫着一股淡淡清甜的香味。路新颜坐在太师椅上,身子越发酥软,正想问顾清夏熏的是什么香。顾清夏已来到她身旁,拉着她的手道:“请大家拉着旁边人的手,接下来,”一顿,环顾了四周,“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个故事的结局吧。”
话音刚落,路新颜只觉得眼前越加朦胧,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换了个场景。
“公子,我们现在是要去杭州吗。”书童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淡青披风从船篷里出来,书生接过却没有披上的意思。
“去吧。”书生一身青衫,“到那,梅花应该全开了。”
书生的眉头紧紧地锁着,望着南方。当年一别已是四岁光阴,物是人非,说是重游旧地毫不在意,那都是骗人的,只有自己才知晓当初离开时内心是怎样的悲痛失望。
画面一转,已是孤山脚下。
书生在一棵梅树前久久停立,不忍离去。而站在他身后的书童却是目光随意扫荡,四处打量,而后像是远远地看到了些什么,着急地扯了扯书生的袖子,“公子公子。”
“怎么了。”书生语气清淡,目光仍是停留在这枝梅花上。
“我...我...我内急!”说着,拉着书生就要走,“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你远远的找个地方解决了就是,万不可玷污了这清净地。”书生放下这枝梅花,眸里仍是有些恋恋不舍,转身想要往梅林深处走时,却停住了脚步。前面正站着两名女子,一主一仆。
“少夫人,咱们得回去了吧,再迟了少爷要担心了。”小丫鬟声音清脆响亮。
“莫急,再待一会。”说着,那位身穿华服气质雍容的年轻贵妇,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梅骨朵。突然觉得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回头一看,不禁惊讶的掉下了手中的锦帕。她唇齿轻合,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君复。”
书生看见那熟悉的面孔,左脚往前犹疑地小迈了一步,又连忙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天,书生梅山脚下的茅草房就有人来访。
“公子,”书童嗫嚅地说道,“是昨天那位夫人。”
“请她进来吧。”书生语调清和,而内心早已是翻涌不息。
甫一进门,书生就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揖:“少夫人好。”脸上带着书生一贯温和的笑。
“少夫人....”那女子凄惨一笑,“难道我嫁入王家,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了吗。”
书生冷然一笑:“书生不才,每天只会读书写字,只望有朝一日,能博取个一官半职。哪能认识这杭州城里的什么佳人艳丽。”
“大胆!臭书生,难道你连杭州沈家都不知道吗。当年少夫人真是错付真心,你可知...”丫鬟还想再说下去,却被那女子轻声一喝止住。
书生并不看那女子,转身立于窗前,惨淡笑道:“小生各地游历,杭州也只是稍稍驻脚过。不曾听过什么沈小姐,只记得这孤山脚下曾有一位梅小姐。”
“你....”丫鬟还想反驳,那女子摆手示意,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今日来,也只是归还旧物。”说完放下折扇转身就走。
“不送。”书生回身看了眼案几上的折扇,却见折扇上字迹清晰地写了几行字,心中突然一恼,大声叫来书童:“茗书,昨晚又起了西风,怕是又要下雪了,理理东西,咱们去个温暖的地方,这些折扇什么不用的东西全扔了,带着也麻烦。”
刚到门口的女子停住了脚,咬咬牙又走了。
自那之后书生便远离杭州,漫游于江淮间,直到十多年后才重新回到杭州。届时的书生也已是青须飘然的中年人了,而那位沈家小姐,王家的少夫人因病早逝,如今已是黄土一抔。
“老爷,那临府的县令又来了。”
“请他走吧,就说我今天身体抱恙,不宜见客。”
管家出去答复,送走了来访者之后,又来书房,看着老爷仍望着那青瓷花瓶中的红梅,不解地问道:“老爷,为什么别人请您做官您不愿意呢。”
书生终于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要之何用。”
“老爷,”管家也有些落寞,为了使老爷开心,便说:“前日我看孤山脚下的几株红梅花骨朵含苞待放,老爷要不要前去看看。”
“孤山脚下?”书生略一沉思便道,“把我的披风取来。”
此时气候转暖,积雪渐融,书生一个人缓步走到了当年与沈小姐偶遇的那棵梅树下,心下怆然。离开的时候,脚底似踩到什么,弯腰捡起,却是一枝别致的玉簪。
画面到这便停住了,路新颜只觉得眼前书生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再揉眼一看,眼前已是这简陋的禅房,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林渊。路新颜也顺着目光看林渊,只见他低头默然。路新颜不解这一屋子的沉闷是怎么回事,不就是讲个老掉牙的才子佳人故事么,大家至于这么伤心吗。于是开口道:“呵,这书生倒是蛮有骨气的嘛,老相好来找他,竟然还能扔东西羞辱。啧啧啧。”
“可是你知道吗,那个书生死时,怀里还拿着这把折扇。”顾清夏冷冷地回头道。
路新颜愕然。
顾清夏复又说道:“书生那次在杭州只停留了几日便走了。隔了二十年重新回来后,就在那孤山落居,栽梅养鹤,终身未娶。”
路新颜瘪瘪嘴,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心想:那还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渊突然开口道:“那晚当我们看到了前世种种,我问她‘所以这次你还是要做相同的选择吗’,她没有回答我。”
顾清夏沉吟:“林公子,你可知那天沈小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林渊抬头。
顾清夏对上他的眼睛,沉着嗓子道:“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负君复。”
林渊紧紧咬住嘴唇,努力压抑内心的情绪,但眼泪还是从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肆意。顾清夏回身看满屋子的人,除了路新颜之外,都是心情低落的样子,便跟林渊道别,领着众人离开了。
出了清风观,路新颜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眼这冷清清的道观,又看了眼前面沉闷的一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个故事,你让我在网上随便一搜都能搜到好多,没新意!很无聊!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顾清夏身旁,就顺便问道:“话说,我真的很好奇,那位沈小姐是在折扇上写了什么,竟然惹得那位书生这么生气,莫不是什么淫词艳曲?”
顾清夏看了眼路新颜,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声音已似往日般平和,只是更加冷淡:“胡闹,沈小姐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写这些。”
“那那个书生为什么看了折扇那么生气?”
“大概他气的是沈小姐的妥协吧。”
“什么?” 路新颜一时分不清说的沈小姐是故事里的沈小姐还是最近那个案子里的沈小姐。
“你知道和靖先生的那首《长相思·吴山青》吗,”像是想到了什么,顾清夏自己缓缓念道: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