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只恨成追忆 传言那魔鬼 ...
-
天气莫名的炎热。舒静然是被热醒的。
这是她熟悉的地方,暖色调的洗手间。橙色的浴巾还未挂起,洗衣机上堆着她不知何时换下的衣服。
舒静然摇摇晃晃地从凉快的瓷砖地面上爬起来,镜子里的古装女生撞进她视线,令她瞬间清醒了。
身上还是那件精致合身的罗裙,外头罩了绛红色宽大长袍。这一身冬日的装束,捂得她汗流浃背。她匆忙脱去,随手从洗衣机上拣了件吊带裙套上。
她愣在洗手间里,不知所措。
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此刻变得那么陌生,她都不敢走出这小小的洗手间。
静然冲镜子里的人挤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她到底是赢了。邺零以歌最终还是舍不得她死,为她开启了时生镜。她该高兴不是吗?
可惜,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大概又会一个人在冰冷的夜里独坐亭中,和自己下棋;一个人呆在漆黑的子詹殿一角,安静地睡觉。他会独自走过万水千山,依然没有终点地前行……
不对,他拿走了零魄!
舒静然顿时感到脊背发凉。那意味着,他想要开启冥杀阵!一旦启阵,后果不堪设想。她最终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阻止,就这样离开了……
“主人主人,来电话啦。”
小……小风铃?!
静然一瞪眼,飞快地跑出洗手间。声音是从她卧室传出的。
“主人,快接电话啊!怎么还不接电话呢!你特么想累死我……”
声音戛然而止,是手机自动关机了。舒静然默默地给它充上电。没过多久,铃声又响起。静然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换成这个铃声的,这不是她的风格。
“喂?”
“舒静然,你死哪儿去了!四个电话都不接,最后居然关机了你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去了你说!”廖采薇在那边咆哮。
“我……”
“别告诉我你还在睡觉,看看现在几点了!”
她瞄了眼手机,2015-7-28,13:10。
时间不对,她还记得穿越那天是7月26日。才过去两天?不该是两年吗?
“你傻了啊,干嘛不说话?”
但是舒静然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回:“做了好长的梦,还没醒过来。”
“你真是够了。”廖采薇无语地叹了声,讲起正事来。“韩振想请我们晚上去聚餐唱歌,大好机会不容错过!”
静然抓了把头发,皱着眉头问:“什么机会?”韩振又是个什么玩意啊?
“你不是说要钓个高富帅嘛,现在高富帅请客大家一起出去玩,你不好好表现还要等什么时候?”
“我不想去。”
她就说了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理由。不过听声音感觉有些低落,有些力不从心。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廖采薇才说:“好吧好吧,你在家等着,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舒静然又呆了很久,才慢慢地起身去开空调,洗澡洗头换衣服。
门开的那一刻,廖采薇长大了嘴巴盯着她,活像见了鬼。
“几天不见,你怎么变这么多?!”她犹豫地进了门,围着她转了一圈,拿起她的一缕头发。
“变漂亮了哈!呆萌也有风情万种的一天。”廖采薇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幽默调侃一把。
过肩的头发忽然及腰了。皮肤更白嫩了。眼神更忧郁了。短短两天,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我去泡了温泉。”舒静然原本是胡诌,但想到月涯宫的温泉,不仅能疗伤,说不定还真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廖采薇摆了一副鬼才信的表情,往客厅走去,然后她一眼瞧见了堆在沙发上的那些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衣服。
“你去拍戏了?还是……穿越?”她想开玩笑却又笑不出来,她感到一切都怪怪的。“怎么了嘛?”采薇揽着她坐到沙发上。
不管她信不信,舒静然最终还是简略地说了。
廖采薇一听穿越,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眸。她虽然爱看小说,却从不认为真会有穿越这回事。
“回来了就好,听你一讲,那个世界好可怕,打打杀杀就算了,居然还有阴魂!”
“你相信?”换成静然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不信,难道你想承认你产生了妄想?”廖采薇拍拍她的肩,“好啦,还是这边好,生命安全有保障。”
对啊,即使平凡平庸地过一生,至少也平平安安。舒静然没有将黑瞳以及邺零以歌的事告诉廖采薇,反正她们都不可能再去到那个世界,采薇也没有前世的记忆,就这样全部忘记吧。
“所以你赶紧回神,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本来就呆,一愣神就更呆了。”
舒静然无语地笑了笑。
说话间,那见鬼的手机铃声又响起,是韩振打来的。舒静然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推脱了。
大学一年,同院的同学她还记不住所有的名字,何况某个社团的某个部长,若非有廖采薇这样的活跃人物,她不可能认识他。异世两年,更让她早忘了。
婉拒之后,廖采薇陪静然去理发,一旦家人回来看到她的巨大变化,那就麻烦了。舒静然的爸爸去首都出差,两周后才能回来。她后妈陈慧容带着儿子看望外婆去了,大概今天就会回家。
真是幸运,除了廖采薇没有其他人见到她刚穿越回来的模样。也幸好是暑假,她不必面对同学的惊奇,不必费许多口舌去撒谎解释。
整个暑假,舒静然都宅在家里很少出门。陈慧容是音乐教师,每天下午给一群小孩上课,还会带上儿子。这一下午,静然便很自在,可过往的记忆总会偷偷跑出来。
廖采薇越来越多地了解到一些事,却实在不想看到她的消沉,于是扯掉她的画笔,冷冷地说:“你只是内疚,因为你觉得你抛弃了他。那你为什么还想要回来?为什么不陪着他直到死在那边?”
舒静然定定地面对着即将完成的画像,闭眼长呼一口气。
死并不值得。只有活着,至少还可以想念。
*
即使大陆天翻地覆,也无法让时间倒流。
邺零以歌伫立占星塔上,俯瞰北域浩劫。滔天的怒与恨随着亡灵的肆虐席卷而逐渐平息,最终只余空空的冷漠。
这世间始终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从出生后的十年冰封,到后来的一次次驱赶和追杀,既然所有人都抛弃他,那他便抛弃全世界。
这片土地曾芊桪遍开,处处美景。鬼族在此一代代繁衍,生生不息。而今它被阴霾笼罩,幸存者沉默度日。
两百年后回到这里,他一如当年所言,带来了灭顶之灾。
邺零以歌回归北域,开启了一个崭新却毫无希望的时代。这个阴阳两界合二为一的纪元,称为无间。
他不是要他们都死,而是让他们与他一样活在绝望的阴暗里。他们受邪恶蛊惑,变得自私、肮脏、罪恶,他们烧杀、□□,无恶不作。
已沦为如此不堪的鬼族,早已将曾经的那一套毁灭银瞳的言论忘却,他们只会卑微地尊他邺零以歌为黑暗之王,再无反抗的余地。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鬼域已成为神妖都不愿入境的禁地。没有阳光,没有生机,帝国被魔鬼封印掌控,任谁也无法逃离。
昔日华美的王宫已被阴邪之气侵蚀得一片焦黑斑驳。这座巨大的宫殿早已荒废多年,但传言那魔鬼就住在最高层的宫殿里,每夜独自徘徊在黑暗中。
统治一个没有生机的帝国是毫无意义的。这个国度没有政治没有经济,没有新生命的诞生,却是亡灵肆虐黑暗侵袭。
她曾问过他,毁灭世界以后,又该做什么?若是从前的邺零以歌,他只想看世人受尽惩罚,看大陆走向消亡,看神族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如今他每每穿过空旷的王庭,望见山河满目疮痍,却只是感到更加空虚无聊。
阴森黑暗的大殿里,邺零以歌身陷王座,偏头托着腮一页一页地翻过那本画册,那些日志,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主人!”小风铃恨铁不成钢,郁闷盘旋在他头顶,“都看了多少遍,小风铃都能背下来画下来了!”它一头钻进巨大的琉璃宫灯内,闷声喃喃道:“翻再多遍,静然都不会回来。”
浅色的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邺零以歌将画册收起,悄无声息地转入王宫内浩如烟海的藏书阁。
小风铃屁颠屁颠地跟上他。“主人,你到底有没有找到办法啊?”
他从来都不回答。小风铃便换了个问题,“要是静然回来了,主人该怎么做呢?她一定不喜欢北域。”
“那便随她喜欢的,我无所谓。”邺零以歌从一列列书架间穿过,淡淡的声音飘散在寂静古旧的藏书阁里。
小风铃很久没听到主人的声音了,一时间雀跃不已,“那我们赶紧找!”
不是没有希望。即使耗费千百年,耗尽他所有力量,他也一定可以找到方法重铸一面时生镜。
时生镜本就是神造之物。而不论正邪,他就是神。
“可静然是人啊,她等不了那么久。”小风铃不解道。
的确,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可能几百年后她已经死去。但他宁愿一试。
“北域的时间比南沧流逝得快,更比她所在的世界快。”
邺零以歌这样对小风铃讲,也是对自己讲。他第一次这样满怀希望地做一件事,渴望见一个人。
如果不曾见过阳光,便不会渴望温暖。可是他见到过,拥有过,却将永远失去。如今就算用执生镜寻遍整个大陆,也不可能找到她的身影。
通过那面镜子,他曾看到舒静然每日溜进膳房偷食,每一次术法失败后垂头丧气地愣上半天然后继续练习;看到她窝成一团认真看书傻笑偷乐偶尔大骂,或者坐在窗下专心致志画画;看到她为冷战的倪霜清流二人仔细分析情感战略,为他人出些逃课偷懒的馊主意。
有时候他看不惯那高枕无忧、不谙世事的生活,便在课上板着脸出些难题让她难堪,但他知道她会在暗地里偷偷骂他,将他画成一副怪样。久而久之他却也感到无趣了,可依然时不时地开启那面镜子看上一眼,看她各种小动作和奇怪的表情,如上瘾一般。
得知他银瞳的身份后,她说:“因为害怕对方的强大而断定邪恶,并以正义之名消灭之,这很容易理解。如果想获得他们的认同,你需要有圣母般宽容的胸怀和行为,否则便正中他们下怀。”
她不说对与错,不劝解不相助,不怜悯也不害怕。那副冷静的模样令他心痒地想将她拆了,最后却只是拥进怀里。
如果不是小风铃回月涯宫,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对她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而那是万劫不复的伊始。
也许她从未原谅他。也许她不会想他。她一心只想回去。但这没关系,只要他喜欢便好,否则他这漫长的岁月,将何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