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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狼盏 风雨萧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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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萧条,回首处空无一人。
“苏羽,等我,等我从北漠带着孤狼盏回来。以盏为聘,你哥哥怕是再也没有借口不让你嫁给我了。”
“苏羽,我回来了,三年,可还来得及。”
“羽儿,我终是错了,在北漠,我骗了一个女人,让她带我进入夜妃陵墓,取盏的时候,墓室坍塌,那女人,将我推了出来,她笑着流泪,眼泪滚烫的像是火炭,一字一顿的说,遇见你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里日月长,可是什么样的梦不会醒呢?沈公子,你走吧。重伤后我失忆了,忘记了她,忘得一干二净,可就是刚刚,你穿着红妆,跪拜之刻,我心如刀绞,懵然想起来,一幕一幕,这三年里,与我朝夕相处的女人,叫做蝶乱,我动心了,我娶了她,我害了她,我没能骗过自己。怎么办?苏羽,我们怎么办?”
“羽儿,孤狼盏可以为你续命五十年,你要的名分,要的孩子,我也给了你,我欠你的,还可以偿还,现在,我要去陪陪她。对不起,我终究是负了你。”
“不,蝶乱生的一点都不美,很骄纵来着,喜欢颜色衣裳,墨绿,宝蓝,玫红,和群狼为伍,这里,右眼下生者一颗朱砂痣。”
老妇人自梦里猝然惊醒,多年之前的旧事,时时以梦魇的形式造访,她抚摸着冰冷刺骨又空荡荡的床侧,眼角沁出一滴泪,像爬虫一般缓慢坠落。
五十年前,白城城主白朗新婚一年后便暴毙,苏夫人心思缜密,秘不发丧,直到哥哥鬼笑郎苏末以探亲之名入主白城,灵堂之上,几近分娩身形如纸片般的羸弱夫人,衣衫遮挡不住的高高腹部,以及她背后的鬼笑郎,鬼笑郎其人,形容俊美,举止风雅,执掌暗杀和情报并重的幽部,手下无数暗卫,影杀,风耳,被称为君主的“鬣狗”。白城的权柄,被这对兄妹稳稳把持,下面的人,即便有所怨怼,也只能忍气吞声,暂时蛰伏。
关于苏夫人,最负盛名的不是后来白城五十年更替里她的铁腕政策,不是她为了一双孩子的前途,以寿宴为名设下圈套,将长兄苏末格杀,而是,她和白朗的情深之名。
城主不在后,苏夫人泪流不能抑制,一双水晶般眸子蒙尘一般,视线模糊。即便白衣素服都不能湮没的艳绝容颜,在十年间就枯槁了,白发如雪,不见当年柔美婀娜。在幼子诺成年后,便还权于他,终年避世于寺庙,无论是年节还是生辰,无论一双子女在寺庙前如何哀求,磕破了头,都不肯出门见面。
老妇人身形摇晃,抓着床前的纱帐下床,跌跌撞撞,扫开面前的一切,直到握着了那孤狼盏。死命的揽在怀中,脸上现出嘲谑而苦涩的笑容,爱惜的抚摸着这具以狼头骷髅制成的骨头,点燃的时候,自狼目的位置发出幽深的绿光,那一点灼灼的绿,永远都不会熄灭。
情深似海,不过如此,这一生,苏羽爱过两次。
一次是白朗,初遇在大昭寺的莲池边,大雨如瀑,他们隔着屏风交谈甚欢。那时她不过十四岁,落地便自带一股心疾,脸色如藏在雪中的玉石,苍白里带一抹青紫,两颊上了胭脂,却是出奇的妖冶。
如花美眷,苏羽却心若止水,素衣面纱,常来常往的地方只是大昭寺,她活得像是一道影子,附庸着家族的势力,小心翼翼的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读遍佛经,自觉看淡了生死,求过所有的签,都是下下签,有位避世的高人只看了她一眼,不曾诊脉扭头就走,留下一句话:药石无灵,好生将养着吧,不要糟践身体了,在保养也只有二十岁的阳寿。
每次想到这里,苏羽都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像是细密的刺上去,看不见血,却是细密而凛冽的痛楚。她安慰自己,如果不是生在苏府这样富贵绮丽的人家,一年里川流不息的人参、紫河车、雪莲吊着命,怕是撑不到今日,年幼的时候,她哭一声,乳娘便吓得脸都煞白,没睡过整觉,常常半夜惊醒,检查孩子还有没有呼吸。母亲优雅而洁净,像她那个屋子里的摆设一样,她有洁癖,见了苏羽便用帕子捂住口鼻,因为孩子口腔内的气息都带着轻微的腐烂血腥气味,重病之人的气味,总是不洁净的。苏羽能够想象母亲在她的灵堂前的样子,红肿的眼睛像是花苞般鼓起,像是一枝早春经过雨水的梨花,楚楚动人,悲伤而凄怆。
苏羽住在青苑,屋子前一脉泉水,许多竹子,长廊曲折,离别人的居所都远,寂静的连丫头的丝线穿过缎面、煮沸水、风吹开书页和落叶坠地的声响都听得清。苏羽和她的仆人们像是活在一个古墓里,听着外面的红尘,轻易不能招惹。
除了我的小哥哥苏末,苏府唯一的男孩子,来历却是不可说,只有听墙角得来的一言半语。
原来有两家,沈家和苏家是邻居,夫人一年里先后有了身孕,便指腹为婚。后来战乱,四五年后,两家人在逃难的途中分离,唯有的信物是一对系着红线的金铃铛。
乱世人命如浮萍,如斯稀薄,苏家人起初还千方百计的找沈家人,可是总是没有音讯,后来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苏公子大婚,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小姐。成婚当日,有一个女子,自称沈蔷,手执金铃铛飘然而至。
苏家人以为她是骗子,对外谎称她是个失心疯的骗子,押入水牢,用了重刑,折磨的奄奄一息。新婚的苏公子心里一角却乱入麻,三日回门后便找到水牢,那女子半身浸在水中,黑发凌乱委地,扇子托起女子莲花瓣的脸孔,唇边带着浅淡笑容,眼神却深藏着怨毒。
苏公子说:“你不是她,即便是,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那女子的双手被夹板弄得血迹斑驳,缓慢而温柔的触摸着对方的眉眼:“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原来你长大了是这个样子,也许我不想嫁给你,现在我只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