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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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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女牌坊
隔壁的阿婆又开始发病了,听她在自家院子里咕哝着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调,依稀只分辨出这样几句“……郎骑马来妹戴花,相约走到小乔家。月亮弯弯枝头挂,妹比月亮更显娅……待到牛郎会织女,哥哥回到妹妹家。高头大马红花轿,妹妹眉眼笑开花……”
隔壁的阿婆是个没儿没女的老虔婆,附近的人都不喜欢她。相传她脾气怪癖,性格暴躁,在和我同龄的孩子的心中,她早已被妖魔化:这源自于自小阿妈的恫吓:再哭,再不听话,就把你丢给隔壁的老阿婆!
此话一出,所有哭闹不休的孩子便会生生闭上那张怎么也哄不乖的,能把人吵得活死人,肉白骨的嘴,下一秒立马成为阿妈的乖乖仔。
可见隔壁那个奇怪的老阿婆在我们心中是多么恐怖的一个存在。
我们的村子入口有一座年代久远的牌坊。那座牌坊建的很是大气:纯白的大理石组成它的整个基底,雕刻成飞檐形状的排头上还装饰着雕刻精美的浮雕,小小的我不懂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女人很是好看,弯弯的眉,素白的脸,小小的嘴,精美的衣饰。稍长大了些,阿妈就开始给我细细解释:这是目连救母,那是穆桂英挂帅,那个啊是东海孝妇……她们都是中国好媳妇……
哦,我懵懵懂懂,这个就是个表彰牌。
我们那里的女仔都不让进学堂的,只有男仔可以进学堂,听先生讲一些子曰之类的据说可以明伦理的东西。女仔直消从阿妈那里学的几个字,会认识《女训》《烈女传》这类的就够了,老人们都说“女仔,生女仔有个屁用!赔钱货,临了临了还不是给别人家养这么大……”
阿妈说二十几年前有个不规矩的女仔死了男人,守寡在家还不安分,和自家小叔子勾搭上,还相约私奔,被自己公婆抓住,小叔子被罚跪了三天祠堂,不安分的寡妇就惨了,被吊在村口的贞洁牌坊上三天,临了撞破头发誓不再勾搭小叔子才被放下来逐出家门,自此不知影踪……
我记得阿妈结束这段说古时还意犹未尽的砸巴砸巴嘴对小小的我说“所以丫头你记住,这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女人这一辈子顶顶要紧的就是恪守妇德,不然,啧啧啧……”
哦对了,在我长大后才发现阿妈当年的那段说教中,我那可敬而又无知的阿妈把“恪”说成了“各”……
不知是怎么我和隔壁那个疯阿婆对上头的,好像是有一次村长要嫁闺女,办喜宴的时候才发现桌椅不够,借桌椅的任务村子硬是排到我家。其实我知道村长那个有个油呼呼秃顶的猥琐老男人看上我那守寡五年的阿妈了。我对自己的老爹只是在阿妈的嘴里听过只言片语“……那个死鬼就那样撇下我们娘儿两跟着狐狸精跑了……”这还是阿妈在半夜以为我睡着时才在嘴里咕哝的……
由此可见,我是一个多么亲爹都不待见的可怜五岁女仔啊。
闲话少数,当我小心翼翼的走进隔壁老阿婆的院子里时,早已做好被疯阿婆拿着扫帚扫出去的准备。可当我走进院子,却发现那天阳光特别好,疯阿婆的院子里的大红牡丹也开得和血一样,而疯阿婆也没有我记忆中那么狰狞可恶。她的神态几乎称得上是安祥的,她穿着一身新嫁娘的衣裳,躺在院子中间的那把躺椅上。
我几乎立刻就有点嫉妒她了:这么安详的午后,我也想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身碎花小裙子,躺在躺椅上,什么也不想的晒着太阳。
而原本闭着眼的老阿婆在我进来的时候就睁开眼,微微笑着对我说“孩子,有事?”
我瞠目结舌,我进来的这么小声,她是怎么听到的?
倒忘了害怕这个传说中的疯阿婆。
后来我常常跑到她的院子里,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那些开的和血一样的牡丹,偶尔也在她的躺椅上躺躺,而老阿婆,则自顾自的忙活自己的事,偶尔自言自语,话里最多的还是一个人的名字“子锡”
“子锡子锡,你教我种的牡丹开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你形容的那样的颜色?”“子锡子锡,我会泡青松雾了,你喝喝看”“子锡子锡,我……我快去找你了……”
子锡子锡,我快去找你了。
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年是冬天,疯阿婆早就不好的身体终于没有撑过我们相识的第五个冬天,她在一个飘满大雪的日子去了。
走之前 ,把她的那身大红嫁衣给了我,并着一句话。
“我最后悔……是没有在贞洁牌坊上吊死……可是……即使我吊死……你估计也不会出现,也不会掉一滴泪……”
那个冬天,阿妈终于被那个无耻的村长威逼利诱,成为他的二房姨太。
在花轿经过牌坊时,阿妈疯了似的跑下花轿,一头撞在牌坊那坚硬的底座上,“碰”的一声,血顺着阿妈光洁的额头流了下来。
我捧着疯阿婆的嫁衣,看着阿妈倒下的影子,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原来,这世间,早就剩我一个。
该沉默的,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