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纯正红花油

1、留下

　　梁乐闭着眼，摸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久到快忘了光的模样。
　　耳边传来了陌生的交谈声，不过须臾，便已远去。
　　梁乐静立在牢笼中，手指划过墙上的划痕。
　　已经多少日子了……
　　已经……数不清了。
　　“拦住宫主。”
　　一向寂静的地下传来了骚动。
　　“大哥不准备告诉我，这里面，关的是谁吗？”
　　熟悉到极致的声音突地传来。
　　因为常年处于黑暗中而失去原本功能的眼睛不由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瑜儿……
　　梁乐张了张口，却是不能吐出一字。
　　洛瑜……

　　十五年前。
　　“少爷，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课，还是早些回府吧。”
　　少年的梁乐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梁福看着自家过于安静的少爷叹了口气。
　　“小流氓！还不把东西放下！这么小的年纪不好好学！就知道偷偷偷！”
　　梁乐止住了脚步，看向闹处，随后便调转了方向。
　　“少爷！”梁福吃了一惊，忙挡住梁乐，“少爷这里的事不用您费着心了，少……”
　　梁乐径直掠过梁福，拨开人流，走到了最里层。
　　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正被踹倒在地，身上全是细小的伤痕或是击打后留下的乌青。
　　梁乐眉头不由地一皱，出声道，“这个孩子拿了什么，我给他付。”
　　“这死崽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你付得起吗你……”
　　长相粗犷的男子看着眼前的银子禁了声。
　　“不够就来梁府取。”梁乐把银子放到桌子上，随即蹲下身体，把倒在地上的孩子半抱了起来。
　　一旁看呆了的梁福忙上前把小孩架到肩上。
　　而方才还在辱骂的男子看着银子早已变了脸色，他又看了一眼银子，一脸讪笑地把它放进了梁乐的手中，“不知道是梁公子，多有得罪了。银子自然是不能收的。”
　　梁乐没有答话，只扔下了银子，同梁福一起走出了人群。
　　到了静处，梁乐示意梁福放下了孩童，又拿出几锭银子，放在了孩童的手里。
　　“今后莫要再做今日的事了。”
　　少年梁乐的声音清清爽爽，给人一股安定的力量。
　　一直不吭声的孩子一把抓住了梁乐的衣袖，低着头，声音细小地差点被人听漏，“哥哥……要我吧……我不贪吃很好养的……哥哥……”
　　“没有家人吗？”
　　孩子的头又低了些，缓缓地摇着头。
　　梁乐低头看着瘦弱的孩子，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有名字吗？”梁乐牵着小孩的手，低头问着。
　　小孩扬起有些脏乱的脸，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我叫洛瑜。”
　　梁乐看着孩子的笑脸，舒展了眉头，应声道，“嗯，我叫梁乐。”

　　傍晚的梁府相比白日多了几分闹腾，准备晚膳的仆人匆匆忙忙地在院中穿梭。
　　洛瑜看着陌生的地方有些畏缩地往梁乐身后躲着。
　　梁乐紧了紧洛瑜的手，冲一旁的老管家吩咐着，“带这孩子去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去吃些东西。”
　　刘管家应了一声，伸手想要牵过洛瑜的手。
　　洛瑜抿了抿嘴，又往后挪了几步。
　　梁乐转过头，看见了洛瑜脸上的无措，眨了眨眼，微微笑了起来，“瑜儿莫怕，刘叔是个好人。”
　　洛瑜看看梁乐，又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刘管家，眼眶慢慢变得红了起来。
　　“少爷。”刘管家看向梁乐。
　　梁乐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地冲刘管家摇了摇头。
　　刘管家垂眸，退了下去。
　　梁乐摸了摸洛瑜的头，放软声音，“哥哥带你去洗漱一下好吗？”
　　洛瑜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任性，脸上微微有些泛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弄些热水。”梁乐转头冲梁福吩咐着。
　　梁福应了声，也退了下去。

　　“把衣服脱了吧。”梁乐试了试水温，卷起了袖子，回头冲洛瑜道。
　　洛瑜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婢女，没有动作，只是拧紧了衣摆。
　　梁乐一愣，有些失笑，但还是遣退了婢女，又冲洛瑜招了招手。
　　洛瑜挪到了浴桶旁，抿着嘴，看了梁乐一眼，漫漫地褪去了破烂的衣服。
　　脱完衣服后的洛瑜显得更加无措，扭捏地站在一边。
　　梁乐看着眼前瘦弱得不成样子的孩子，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蹲下身抱着洛瑜。
　　“哥、哥哥……”洛瑜僵直着，不知该做什么回应。
　　梁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洛瑜，转头出了门。
　　洛瑜的小脸顿时变得惨白，匆忙往外跟去。但一看见走进来的女婢，又下意识地往后退着。
　　“小公子不要怕。”青鸳看着战战兢兢的孩子，不由地笑开了颜，“少爷给你去准备吃的了。”
　　洛瑜低着头，没有说话。
　　青鸳上前，试探着伸出了手，“去洗一洗，好不好？”
　　洛瑜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动作。
　　二人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青鸳拉过了洛瑜的手。
　　“要快些洗了，不然水都要凉了……少爷被人伺候惯了，也是怕把你凉着了……”
　　洛瑜垂着头，任青鸳擦着身体。
　　“平时见少爷冷冷清清了，倒没想着会带你回来呢……”青鸳把洛瑜包好，抱了出来。
　　擦干身体后，又拿过一旁的衣服给小孩穿上。
　　等梁乐回屋时，青鸳已经退了下去。
　　梁乐看着屋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嘴。
　　而洛瑜见梁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白净的脸上则是慢慢泛起了红晕，然后一点点地蔓延至耳朵、脖子。
　　梁乐不由地笑了起来，“瑜儿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洛瑜微微歪了歪头，思忖片刻，明白过来后，害羞地低下了头。
　　“哈哈……”梁乐笑出了声。
　　洛瑜鼓了鼓脸颊，大着胆子走上前去，伸长胳膊捏住了梁乐的脸。
　　“不要笑……”
　　梁乐一怔，“哈哈哈……”
　　梁福正要敲门的手停在了空中。
　　青鸳从一旁经过，道：“是那个孩子呢……少爷已经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梁福点了点头，叩响了门，“少爷，老爷唤你去书房。”
　　屋里的梁乐止住了笑，擦了擦有些泛红的眼角，道，“瑜儿随我一起去吧。”
　　洛瑜点头，自发地把手塞进梁乐的手里。

　　梁慕云看着儿子，不发一言。
　　“父亲。”梁乐的眉不由地蹙了起来。
　　“这个孩子什么底细你清楚吗？”梁慕云抿了一口茶，缓和了语气。
　　梁乐抿唇，没有回答。
　　“乐儿，你不比常人。”梁慕云放下杯子，把目光转向梁乐，“这个孩子我会处理，你先去和你母亲说会话。”
　　“哥哥……”洛瑜不解地看着梁乐。
　　梁乐顿了片刻，还是退出了书房。
　　洛瑜追上几步，见梁乐并未停下，顿时变得十分不安，单手抓着衣摆，胆怯地看向梁慕云。
　　梁慕云站了起来，走到洛瑜面前，厉声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洛瑜眼眶一红，拼命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梁慕云抓起洛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洛瑜吸了吸鼻子，把快要夺眶的眼泪憋了回去，轻声道，“不、不记得了……娘、娘……死了……说爹爹不是、不是不要我……叔叔他……他杀了娘……呜……呜呜……”说到最后，小孩还是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梁慕云沉思了片刻，松开了手，“□□，先把这孩子关起来，调查清楚后带去仆役房。”
　　“是。”
　　洛瑜瑟缩了一下，垂下了头。
　　“不管你是谁，不要妨碍了乐儿。”梁慕云冷眼看着面前的孩童，“梁府不留别有居心之人，我希望你记住。”
　　洛瑜退后了两步，点了点头，抬起手臂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带下去。”梁慕云背过身去。
　　□□应声，抓起孩子往外走。
　　推开门，梁乐正站在门口。
　　“少爷。”□□低头行礼，与之擦肩而过。
　　洛瑜仰头看了梁乐一眼，眼中有些许的期盼，但随即又忆起梁慕云的话，低下头去。
　　“放下他。”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定定地传来。
　　□□止住了脚步，把洛瑜放到了地上。
　　在梁府，唯有梁少爷的话不容违背。这是梁府在十二年前，便立下的规矩。
　　梁乐看了惴惴不安的孩子一眼，又走进屋子。
　　梁慕云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父亲。”梁乐行了一礼。
　　梁慕云未作回应。
　　“孩儿要他陪着孩儿。”
　　梁慕云轻笑了声，“那乐儿，你告诉父亲。”继而又沉下声音，“你有何理由，把他留下来呢？”
　　梁乐面色不变，“父亲。”
　　梁慕云收敛了笑意，“乐儿，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以为的好友竟为了一己之私将你推下断桥吗？当初你怎么和父亲说的，嗯？”
　　梁乐眉头微皱，“不会再与人深交，不再拿自己的安危做儿戏。”
　　“那你现在所说的话，又是为何呢？”
　　梁乐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你需要一个玩伴吗？”梁慕云的言语中没有一丝宠溺，“玩伴能为你带来什么？”
　　“父亲。”梁乐抬起了头，脸上看不出情绪，“那您有把我当过孩子吗？”
　　梁慕云一滞，继而又笑了出来，“乐儿，这是你第二次拂逆我。”顿，“但我还是会满足你。”
　　“谢父亲。”稚嫩的脸上仍无表情。
　　“两日后我便要前往苗疆镇压苗疆叛乱，你且陪着些你母亲。”
　　梁乐神情微缓，点头应允。
　　梁慕云摆了摆手。
　　梁乐行礼退出了书房。
　　“过来吧，瑜儿。”
　　洛瑜一愣，立刻踉跄地跑上前，伸手抓住了梁乐的手掌。
　　直至多年后，还未有那一场变故，已经长得比梁乐还高的洛瑜也是这样，抓住了梁乐的手。
　　“哥哥，我不放开，你就不能走咯。”
　　“好。”
　　天边，晚霞映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