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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llegr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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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兼具古典美与现代的气息,建筑保留有巴洛克和文艺复兴主义的风格。天色湛蓝,不掺一点杂色,偶尔,街道上会出现三两位写生的自由画家,或坐在广场的一隅,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思考该如何表现出如此纯粹的美景。午后的阳光恰到好处地从窗户里洒进来,轻轻落在桌面上、落在地上、落在人们的背上,像金色的海浪一般潮起潮落。树叶窸窣作响,声音很轻,也很明快,曲调好似一首威尼斯民歌。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活的,这座建筑所宽容接纳的学生、教师,甚至大有名望的音乐家们,个个摩拳擦掌,渴望在音乐领域开辟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也一样。此时此刻,这名青年如此想到。
他站着,站在坐位旁,椅子的边缘触到小腿,这使他站起身时有些困难。他尽量不碰到它,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那极其失礼,也不好听。现在是作曲课,授课的是位颇有名望的教授,这位年轻有为的教授,不但在意大利本国,甚至欧洲,乃至全世界,也是闻名遐迩的。他创作的音乐充满了严谨的美,他同时要求学生们做到这一点。他为人严谨、精益求精,不放过任何细节。自然,他十分清楚,学生并不完美,不是所有人都保有一颗缜密的心。
然而教授本人的浪漫主义精神打败了顾虑,他是位难能可贵的现代骑士。因此,他有极大的热情去实现理想、培养人才。教授发现班上只有寥寥三两位真正具有音乐天赋的学生(这在他意料之中),他们本身就是一首很美妙的歌,只不过尚处蓓蕾阶段,还不能被正确地演奏,他们需要有人引导,而他甘愿做他们的引路人。对于未来的美丽花朵,教授——作曲家马里诺是愿意多停留驻足一段时间的,他跟所有的都灵人一样,热情也多愁善感,严谨且负有使命;离开故乡的庇佑,却仍旧充满爱,并愿意奉献自我。他叫起了艾尔克莱·盖洛,这位学生对音乐有独到的见解,且礼仪得体,总让他满意;加之相貌不俗,尤其是那双眼睛,褐色的双眸如同纯正的琥珀。阳光好似一层光亮的、金色且柔软的纱,轻轻披在这位青年身上,叫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他问了几个问题,艾尔克莱对答如流,他点头示意,满意地让他坐下。
艾尔克莱·盖洛坐下了,一举一动端庄得体,充满贵族气息,像中世纪的公爵。总而言之,十分令人享受。他端正地坐好。于是马里诺教授继续课程。
马里诺是这所音乐学院里,艾尔克莱最喜欢的老师。其他老教授总说些陈词滥调,他们的音乐迂腐不堪,光有表面功夫,不堪一击,跟他们嘴里松动的牙齿一样,指不定某天便掉光了。马里诺教授不同,他并不十分了解音乐的本质,却秉持独到的观点和坚持,用正确的态度授课。他谦虚、谨慎,为人虽严厉,却是出于好意;这位教授性情率真,不接纳任何谎言,也从不说谎,尽管脾气算不上好,捉摸不定,叫人猜不透,且对待错误水火不容,使得学生们在喜欢他的同时,仍有那么一点怕他;马里诺不摆架子,不装出权威的模样,尽管嘴上不饶人,却也会竭尽所能帮助他人。因此,他广受学生的欢迎。他不是百年一遇的充满才气的音乐家,却是一名极好的老师。正因如此,艾尔克莱对作曲课总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爱好。
相比之下,艾尔克莱·盖洛是位真正的天才,脾气也收敛多了,他沉稳,表现出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眼眸里总是扑闪着隐喻的情感。他注定要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正如一些人生来便具有出色的写作能力、或者演讲能力、抑或领导能力,而艾尔克莱具有极为出色的音乐洞察力。艾尔克莱深知他为缪斯所爱,因而十分自信,却不轻易表现,但也不把同学们放在眼里。他一贯如此。
任何天赋秉异的人,或都或少都显得孤僻不合群。同学们将艾尔克莱当做不可亲近的对象,尊敬他、敬仰他、嫉妒他,但不深入了解他。他们仅仅为点头之交,缺少共同话题,而艾尔克莱似乎乐得清静,倒也活得自在。艾尔克莱·盖洛,教授们的宠儿,同时也和这些音乐家保持一定距离。
只有马里诺,艾尔克莱走得比较近,他把他当成兄长,充满敬佩之情,渴望某天也能成为那样的作曲家,然后超越他。这是艾尔克莱的梦想。
至于马里诺,他也将这位岁数差别不大的得意门生当做朋友、亲兄弟来看待。对于艾尔克莱,他严厉要求,不容有半点闪失,甚至会因对方的一些细小失误而沉下脸来,怒不可遏、甩手走人。马里诺就是这么个烂脾气。换作其他学生,或许早已叫苦连天、痛苦不堪,甚至偷偷向学院打小报告了,再加以虐待学生、玩忽职守之类的字眼,夺人眼球,尽是噱头,吃力不讨好。艾尔克莱·盖洛从不做这种卑鄙下流的事,他很愿意接受教诲,自然,马里诺对他的付出,总要比其他学生多一些。不到两年,二者就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一种友情、亲情与其他情感交织的真挚情感。这一点,他们都是相当明白的。
不一会儿,学生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开教室。现在是下课时间。所有学生都走了,只留下艾尔克莱和马里诺共处一室。教室必须空出来,下一节课,这里也将坐满学生,还会有其他教授进行授课。于是他们走出教室,信步踱走在过道上。长廊采光很好,阳光将柱子拉长了影子,学生们、教授们从面前匆匆经过,落在的阴影变化着、伸长了又缩短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谱出一首自然的小曲儿。艾尔克莱和马里诺并排走着,说了些有的没的。艾尔克莱高一些,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较于马里诺也更长。他们本都沉默着,之后不约而同地望了望一碧如洗的天空,然后相视而笑了。
“盖洛,”
马里诺先开始话题,他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说话了。或许是受天气的影响,这当头,他心情不错,眼里还藏着笑意,为刚刚的默契而喜悦,马里诺从不隐藏情感,“你看那阳光,多么灿烂!今天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是这样的,您说得没错。”艾尔克莱看了看周围的人,有几个同学认出他,他们互相点点头,那些人又走远了。
马里诺也跟着看了看,他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记不大清。他们给他留下的印象远没有面前这位佼佼者来得深刻。对于平庸者,他总是印象模糊。马里诺回过头,继续说道:“你看,大家心情都很不错。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能够像英国人那样,喝一两杯下午茶,吃些小点心,度过悠闲的下午,那可真是件美事——你愿意和我一道去品尝点心么?就是那位好心的里奇经营的咖啡馆,你应该知道的,我同你说过几次。店离学校不远,我是那儿的老主顾,他们的咖啡,蓝山也好,卡布奇诺也罢,都相当不错。”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偶尔,艾尔克莱也会讲些俏皮话。但说得不多,从不过火,只是点到为止,不去冒犯别人,也不让对方感到失礼。
马里诺喜欢这点,也同样因艾尔克莱的彬彬有礼而暗自苦恼,那就像阻挡他们关系进一步发展的一面墙,直挺挺地砸在二者之间,根深蒂固,无从下手。他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艾尔克莱。事实上,马里诺还不是很了解他。马里诺把烦恼捂在心里,不说出来,企图一人消化。他认为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自尊心很高。马里诺相当明白,一个合格的老师,不应该和学生过于亲近。现在这样是刚刚好的,两个人,两个正人君子、同道中人,坦荡荡地互相仰慕。
“在此之前,我可得问清楚了,你之后还有要紧的事儿么?免得又是急急忙忙,不欢而散。”
“没有了。今天的课程也全都结束了,这您是知道的。”
“那很好,我们可以在露天咖啡馆里好好耗上一个下午。之前你询问的问题,我苦于挤不出时间,无法答复你。现在好了,我们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供挥霍和讨论。”
“谢谢。”
艾尔克莱向他道谢。他们下楼,再穿过另一条长廊。马里诺看起来很高兴,他像淘气的少年,两级两级地跳下台阶,仿佛在回味童年时代的游戏。他就是这么个性格,率性好似大孩子。要知道,在年龄上,他整整比艾尔克莱年长六岁。
他们离开长廊,准备向校外走去。第二堂课已经开始了,迟到的学生冒冒失失地跑进教室。“你看,这些慌慌张张的学生,他们真该庆幸,下一堂不是我的课!”马里诺戏谑道。艾尔克莱笑了笑。他们悠闲得很,有足够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慢慢游荡。
出了校门,穿过两条不宽的街道,步行约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在树叶的遮挡下,咖啡馆的招牌若隐若现。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三三两两走过身边,也是祥和的模样。
一路上,他们走得不急不缓,这个午后,对二人而言,尤为可贵。他们忙了太久了。尤其对于艾尔克莱,他近期忙于学习,思考如何学得更透彻,他迫不及待地想在音乐的荆棘玫瑰路上走更远,几乎抛弃了所有的娱乐。这一个月以来,他开始自我怀疑,产生疑问,即对于音乐本质的探究,一个富有哲学意味的问题。事实上,他也不是非常懂,只是模模糊糊有个轮廓。他清楚凭借他的能力,尚不能对此作出完美的解释;另一方面,尽管教授们都将其誉为人类的另一种自然语言,艾尔克莱一直深信不疑,却不能非常好地理解。
于是,他转而向年轻的教授求助。对此,马里诺曾提醒他劳逸结合,少钻牛角尖,别把自己搞得太累,“这可真是个不高明的做法!你想让脑子变得一团糟吗?还不如腾出时间,多欣赏前人的作品,发现自己的不足,加以改进。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出于关心,他这么说道。
咖啡馆在街道的尽头。地形稍微上升,走上坡用了点劲儿。艾尔克莱感觉有点累了,他休息得少,此时此刻,睡意正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抬起手揉揉眼,马里诺看了看他,“你最好点一杯咖啡。”他说道,他的学生毕竟还是个孩子。咖啡馆店面不大,不招摇,古朴的装潢却让人感觉很舒服。外头摆设着几张露天桌椅,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马里诺似乎与店主十分熟络,二者寒暄了几句。店主是位名叫里奇的,满头卷发、蓄着胡子的热情中年人,对他的到来感到十分喜悦,亲自拿来菜单,又和艾尔克莱问了声好。马里诺点了杯冰咖啡,而艾尔克莱要了蓝山。
下午的阳光,过了最强烈的时点,收起狰狞的面目,转过个身,表现出娇柔的一面。它轻抚众人,柔软的双手拂过脸颊,拂过双臂,宛若淑静的东方女子。艾尔克莱发现,马里诺聪明极了,作为交谈的场所,这儿再适合不过。客人不多,他们也因此可以放开手脚来,热烈地讨论。饮品还未呈上,他感觉有些渴了。
“之前,我曾经请教过您一个问题……”
“哦,你说吧。我听着呢。”马里诺表现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最近他也累坏了,那些烦人的社交应酬弄得他筋疲力尽。
“关于音乐的本质,您知道,这在课堂上,教授们是都说过的,可我并不能理解。理论上,这也有定义,却和我思考的南辕北辙。这让我困惑,我产生了动摇,不知究竟是该坚持自我,还是听从书上的定义。”
他顿了顿,马里诺十指交叉,点了点头,示意他还在听,并让艾尔克莱说下去,青年思考着合理的措辞,“……我知道,这不是个高明的问题,听起来装腔作势,但我的确想弄个明白。”
话音刚落,马里诺便笑了起来。他想起当初懵懵懂懂,尚处学生时代的自己,对所有事物、对音乐、对生活,都一知半解,总得弄个明白,这才善罢甘休。艾尔克莱使他想起那段天真的岁月,他晃了晃椅子。
“盖洛,你没必要为此烦恼。我们都想过这个问题。”马里诺还记得呢,他当然记得艾尔克莱为此而困惑不已,“这不值得烦恼。在你这个年龄,当我也还是名学生时,同样思考过。”
“那么,您是怎么做的呢?”
“我?”
“是的,您。”
他“唔”了一声。对于这个话题,马里诺曾经回答过,但此时他似乎有很多观点,想要迫不及待地和得意门生分享。他张开嘴,一个单音急急忙忙地蹦跳出来,接着是完整的一句话。
“只要自己觉得对,就好了。这没有绝对的答案。所有问题都没有绝对的答案,就连定义,不也是先人、哲人所下的么?不用为此烦恼,那是因为你的水平尚未达到那条准线,当然,我也没有,所以不具备推开那扇门的资格。我不怕丢脸,老实说,到最后,我想破脑袋,也没得到很好的结论。与其苦恼,不如实干。”
马里诺一口气说完,艾尔克莱认真地聆听教诲。店主端来饮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马里诺似乎也渴了,几乎将冰咖啡一饮而尽。艾尔克莱端起咖啡杯,小心翼翼地啜饮着,以免烫口,味道的确不错。里奇端着托盘,用空余的另一只手,亲昵地拍了拍马里诺的肩。
“瞧,你这个小伙子,初来乍到之时,吵吵闹闹,一个暴脾气,可如今也为人师表,写一些我不懂的高深曲儿来了!”
“我喜欢我的暴脾气,喜欢得不得了。”
“你总这样,自信过头了。”
“自信的感觉一点都不赖。”
说罢,他们二人一道笑了起来。旁人投来好奇的眼神,里奇收好托盘。“马里诺,我可得提醒你,”他弯下身,凑近马里诺的耳朵,轻声说道,“那人也在这儿。”
好啦,我可得继续干活了。里奇说。他没有给马里诺反应的时间,继而转过身子。不知何时,他的面前站着位年轻的陌生男子,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脸上戴着一副夸张的圆墨镜,叫人看不清表情:“里奇,你还是喜欢当克格勃,这可谈不上是个好习惯。”
男人伸出手,像刚才里奇拍着马里诺的肩那样,他也拍了拍里奇的肩。艾尔克莱注意到,他右手上戴满了戒指,看起来像个嬉皮士,穿着风格却十分严谨,风衣恰到好处地显现出他高挑的身材。里奇先走了,他看起来有些尴尬。
“哦,别这样,不要露出犯难的表情嘛,我的朋友。”男人嗤笑一声,回过头,看着皱眉的马里诺,十分自然地说道。
“你来这儿做什么!”马里诺的声音充满了烦躁。
“和你一样,找里奇喝下午茶。你知道,我今天也无事可做。”
“我真不该来这儿。”
“这你可得怪里奇,马里诺,谁叫他没事先通知你呢。这位克格勃可真玩忽职守啊。”男人的嘴里不断蹦出刻薄的讥讽。
“你真是惹人厌。”
“这我也没办法。”男人耸了耸肩,“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请我这位老友喝一杯吧,你说是吧,马里诺?”
不顾对方的反对(马里诺简直要跳起身来了),他自然地端起咖啡杯,这才失望地发现杯里空空如也。真叫人失望。他喃喃道。
男人似乎对咖啡杯和马里诺失去了兴趣,他转过头,戴着墨镜,仔细地端详艾尔克莱,甚至凑近脸,于是青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倏然放大的端正面孔。来者离得是如此近,以至于他必须向后挪,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男人将双手搁在艾尔克莱的椅子上,围巾掉下边儿来,先是落到了艾尔克莱的脸上,有些痒,于是青年低下头,将它轻轻撇下身。这个小动作被居高临下的男人捕风捉影。他一边端详艾尔克莱,一边被那过度的反应惹得笑出了声。真好玩。他说。收到如此的评价,一时间,艾尔克莱不知要反驳什么。
“看样子你很优秀嘛,不要摆着一张和老师一样的苦瓜脸,那就没意思了。——还没满二十岁?是马里诺的学生吧?”
艾尔克莱乖顺地点点头。“离他远点!”后边传来了马里诺的声音。听起来,他相当不耐烦。
“他可真是个坏脾气,对吧?”男人微微笑了起来,歪歪头,又耸耸肩,仿佛对这声抗议有千百般的不满意。简直像个小孩子,任性又肆意妄为。艾尔克莱不讨厌这样。马里诺的确脾气差,他不知道是否该点头。男人看出他的难处,便也不继续为难。他取下墨镜,墨色镜片下,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正瞧着艾尔克莱。
——那是一双怎样美丽的蓝眼睛啊!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蓝,有如万里无云的天空,那是水天相接的景色,是一片汪洋大海,其中蕴藏无数宝藏。其深邃如同海洋,是赫淮斯托斯亲手打磨的蓝宝石,用上最好的料子,经过无数岁月的精心雕琢,这才做好了,安在这尊充满美的雕塑身上。他的五官端正,像那位顶有名的许拉斯,举手投足间又充满英气。
“焦尔达诺·科斯塔。这是我的名字。”他又戴上墨镜,头扭了扭,向后示意,“后边那位的同行,或者说,同事。”
焦尔达诺起身,不再作弄艾尔克莱。他顺手托起艾尔克莱的咖啡,不等同意,便轻轻啜饮一口。谢谢款待。他说。这下,艾尔克莱和马里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看着懵懂的艾尔克莱,给予他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