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盈]黄粱梦》叶小钗

1、第 1 章

　　风紧无月夜，独行一人时。

　　荒野道上，凄风弥漫，四下不见半点人烟的羊肠道上，叶小钗身负一刀一剑，急急而行。

　　如今已是年关时候，距他离家那日起已有半年光景。今天白日里不到午时初刻，他便已将手头事务做完，直至午时将尽时候，这才别了想要留他多住几日的热络人群，兀自携起包袱，带着自己从不离身的一对刀剑，朝二重林方向行进。

　　现下已是子夜时分，叶小钗双脚踏在道上积了有数日的坚硬雪上，咯吱作响。

　　小道两旁，褪尽繁叶的枯枝干桠随风飒飒抖在半空，更惊起无数憩在树顶浅眠的寒鸦齐齐振翅向高空飞去。

　　鸦鸣声声，寒更透骨，叶小钗一时伫在原地未动，头顶处却忽地盖下一方暗影，尽数掩住他身旁沉夜当中的一地雪色，也衬得远处一片嶙峋树影更见深幽。

　　鸦群聚而后散，朝空齐飞不久后便四散而开，沉了声响般的各自朝低去飞去，似是要寻一处更安全些的枝上继续歇息。

　　千鸦飞过，雪色重播，叶小钗脚下步子随后也轻轻动了动，带起一头银发微荡，犹如白雪落霜，点点覆在他肩背之上。

　　厉风稍停，万籁俱静，叶小钗重整步伐，就要离去，却在动了半步之后身形猛然一顿，背上刀剑尚是纹丝未动，周身杀意却已凌然而发。

　　叶小钗定定站在原地，全身肌肉绷紧，已然进入戒备状态。

　　他将身轻俯，屏息运气，将周身气力汇在背后那对刀剑之上，双眼更是盯着前方一棵参天古木，不转不移。

　　如此深静夜里，僻静路旁，却有一人几近敛了全身气息藏在那棵树后待他，如此这般，却不知树后那人是敌是友，此番前来，可否是要前来取他性命。

　　杀意既出，便向那参天树后奔袭而去。

　　“砰——”的一声响后，那道自叶小钗身上发出的杀意就已狠厉击刻进树身当中，唯留下一道深细剑痕，嵌在古木身上。

　　粗壮树干受击，承以巨力，拨动树顶粗壮枝条，来回抖动作响。

　　正在这时，一道黑色人影却突然从受击树后飞蹿而出。

　　那黑影身姿轻盈，行动敏捷，更以赛过常人百倍般的矫健身手跃入树顶，足尖点枝，稳稳站在树顶最高处上。

　　叶小钗站在原地抬头与树顶之人对望，却从那分毫看不清五官姿色如何的黑影眼中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光芒。

　　他心中一滞，已近百年未曾有思潮涌动过的心中陡然升腾起了一股异样之感。

　　就在这时，叶小钗耳边却传来一阵锐物破空袭来之声。

　　他欲闪身躲避，却因方才心中那阵恍惚使得身上动作慢了一步，一阵异香自叶小钗鼻端弥漫开来，之后随风潜入夜中，消融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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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小钗醒来时，正静静躺在地上，身旁所见景物，全然与方才不同。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静候片刻，却不见有一人前来，心中更生疑惑，却是不敢放松大意。

　　方才他因一时大意，故而落了树后之人圈套，如今他更是不知身在何处，设计将他带来此地之人是敌是友。

　　叶小钗取下背后鞘中刀剑，紧握双掌当中，循着身前一条笔直宽阔走着，心中茫茫然却不知此行究竟是往何处。

　　正在此刻，远方天际却悄然传来一曲歌声，歌声明媚，直飘入云，婉转当中又夹杂几分哀怨，一如空谷莺啼般悦耳动听。

　　听闻这阵歌声，叶小钗心中不松更紧。

　　他行走江湖数年，武林当中，身怀绝技者不可胜数，而其中以歌声迷人心魄，于靡靡乐声当中杀人无形者，也亦不在少数。

　　叶小钗将手中刀剑握得更紧间，脚下步履加快，他想要寻着那阵歌声来处，前去探个究竟。

　　正在这时，叶小钗面前原本清明路上却有数缕白雾乍现。烟雾四处散开漫布间，遮挡一派世间之景，叶小钗身处层层迷障当中，再向声音来处望去，却见眼中景色突变，不似身在人间。

　　云遮雾罩当中，歌声来处，一座华美楼阁不知在何时便已出现。

　　这阁楼以美玉作骨，冰雪化肌，集世间难寻千般变化，使素色珍宝点缀其上，有别仙宫之富丽堂皇，却更赛广寒之清幽雅致。

　　叶小钗行到阁楼脚下，抬头望着眼前这番奇异景象，心中疑惑却更是浓重。

　　恰在此刻，歌声渐停，袅袅仙音逐渐散去之后，叶小钗面前却有两道低矮人影灵活拨开弥漫烟雾，蹦跳笑着向他走来。

　　须臾之后，待那两童来到叶小钗身旁，先是向他咯咯笑着做了个揖，这才一齐抬起头来，对他顽皮笑道：“我家主人有请。”

　　叶小钗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几分不解，心中想要寻问两童这楼阁主人是谁，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张嘴“啊”了一声之后，再也没了声响。

　　许是看穿了叶小钗心中疑惑，他身旁两童相视一笑之后便有一童快速绕到他身后，将两手贴在他后背之上推搡催促他道：“叶大侠不必疑惑我家主人是谁，她只吩咐了若是大侠前去，便可知晓。”

　　一童正在叶小钗身后说着，另一童也适时跑到叶小钗身前带路嬉笑道：“大侠不必多疑，我家主人对着大侠，总是没有坏心的。”

　　听了二童口中所言，叶小钗也稍稍有些放下心来，不再怀疑有他，于二童指引之下逐步向面前阁楼高处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二童带路之下，叶小钗人已站在一扇玉门之外。

　　将人带到，二童也不再久留，向叶小钗行了礼之后便轻声离去。只留叶小钗与屋中之人，隔门而望。

　　“犹记春时美郎少，相思树下女儿娇，此别一去历经年，故人不见桃花笑。叶小钗，久不见了……”

　　叶小钗站在门外，听闻屋中这声叹息之后，原本平静无澜的心中却倏然漾起几丝涟漪。

　　“吱呀——”一声门响，却有两扇玉门相对而开。

　　门开后，叶小钗一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屋中却恰然传来一阵娇俏笑意：“许久未见，你的胆子可是比从前小了许多。”

　　再度听闻这道声音，更如珠打银盘般落在叶小钗心上。

　　他不再犹豫，抬脚跨过身前门槛，一步一步向屋中走去。

　　随着叶小钗脚下动作，他身后两扇开启的玉门也再度合上。遍暖生香的精致屋中，叶小钗绕过面前一座屏风后，便见一个周身珠翠环绕的明丽女子坐在桌旁，笑望着他。

　　叶小钗走到屏风后站住，面无表情，与桌旁坐着的那名女子对视了一眼后便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她。

　　他用眼仔细观察着这间屋中的一切，恐防有诈，在不经意落入他人早已设下的圈套。

　　那女子坐在桌前，看着叶小钗此时的一举一动，全然一副有所防备的样子。

　　女子见状，却也不恼，只含笑望着叶小钗道：“过来坐坐罢，我没有半分想要害你的心思。”

　　叶小钗闻言，收回自己尚在打量着这间美屋的眼光，又看了女子一眼，在没有发现任何机关之后，循着那女子方才的吩咐，缓步走到桌旁的另一座椅子边上，安然坐了下来。

　　叶小钗坐在桌边，心中若有所思，他不知今日自己身旁这声貌与萧竹盈俱是一致的女子寻自己前来，究竟有何意图。

　　似是看穿叶小钗心中的困惑，女子也不加解释，她仅是对着身旁不远处的一方纱帐轻唤了一句：“拿出来吧。”

　　女子吩咐声后，叶小钗便见一个身形端丽的侍女两手捧着一盏瓷碟，轻盈而来。

　　侍女行至两人身旁，将手中瓷碟轻放在桌面之上，便就施然行了个礼，再度离去。

　　“来，尝尝吧……”待那侍女走后，那女子对着叶小钗莞尔一笑，更伸出一只纤细素手，将桌上瓷碟推至叶小钗身前，轻声道：“那年你走后，我照着从前你做过的那般，腌了这青梅……”

　　伴着女子口中话语，叶小钗垂头向桌上瓷碟中物望去。

　　瓷色剔透的盘碟当中，一粒粒被盐腌过的青梅被人仔细放了整齐。叶小钗望着面前这道已有近百年未曾吃过的东西，眼前却浮现出从前与萧竹盈相处时，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叶小钗伸手拿起盘中一粒静放着的青梅，将它含入嘴中后闭眼回味着其中的味道。

　　就在这恍惚间，叶小钗耳旁却传来一阵轻灵的脚步声。

　　没有睁眼，叶小钗仍笔直着身子坐在那里，却到有人来到他的身边后坐在了他的脚边，更缓缓弯下身子，将头轻轻伏在了他的双膝之上。

　　“好吃么？”有人用世上最轻柔的声音这样问他，一如情人的话语般温软呢喃。

　　“好吃”，叶小钗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只在心里轻轻回复着那道问话。

　　“有多么好吃？”

　　“一如从前。”

　　“从前是什么时候？”

　　“所有人再也回不去的那天……”

　　终于，有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膝间，那泪中带有的热度自他膝头蒸腾而上，浸入他的心田，带着微醺的苦涩，逐渐将叶小钗的意识自他身上抽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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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大侠，快醒醒，您怎么睡在这么个荒郊野外的地方了？”叶小钗躺在地上，被人摇醒之后睁开眼，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明光刺入他的双眼当中，有些微痛。

　　叶小钗从地上站起了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装，又朝身旁正用疑问眼光看着他的那个路人点头致了致谢，重新抬脚向二重林方向继续赶路而去。

　　天色已然大亮，他自远方赶来，还未曾到达心里最终要去的那个地方。

　　踏尽千山雪，黄粱一梦长，人间向来身是客，不必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