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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天气似乎格外地热。艾雪第一次和妈妈去了图书馆。站在一排排的书架下,艾雪突然觉得自己好渺小。艾雪想,如果长大后我能够在图书馆工作,随便看这些书该有多好。不知道一辈子会不会看完这些书呢?妈妈让艾雪自己选书,艾雪在书架间徘徊,翻看感兴趣的书。一本装帧很特别的书引起了艾雪的注意,水墨画的封皮,以及诗集的字样让自比为林黛玉的艾雪难以割舍,于是果断借回家。不愧是朦胧诗,艾雪几乎都看不懂。但是又觉得写的很美。于是开学之后就拿到学校去给薛瑞看。
“薛瑞,薛瑞”,艾雪急着想找薛瑞去分享她的新发现。此时的薛瑞正和一群男同学凑在一起喧闹着,“擎天柱,你等着送死吧”“哎,你怎么瞎说呢,我是威震天,这句话得我说”……“汽车人,发动引擎,变形出发!”“霸天虎们,撤退,快撤退!”……艾雪的嗓音被埋没在男孩子喧天的吵闹声中。
“哎呀”,一个“霸天虎”在撤退命令下突然转身往外冲,一下撞倒了过来找薛瑞的艾雪。男孩子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没有多想撒腿就跑了,有些男孩子就呼呼啦啦地跟着说追啊追啊也跑出去。艾雪自己坐起来,正这时,薛瑞跑过来,一边往远处喊着“撞着人了,没看见啊”,一边过来查看。“艾雪,怎么是你啊?”薛瑞皱着眉头拽起艾雪。“你可真够笨的,没看到我们这里战斗呢?往这里凑什么啊?”艾雪本来一心想着薛瑞要安慰一下自己,结果没想到还被责备,一肚子委屈,刚刚被撞倒时没有流出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好妹妹,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面前有什么错处”。因为艾雪对林黛玉的偏好,薛瑞在电视里播《红楼梦》时偶尔也看过那么一些,这时候为了哄艾雪开心,灵机一动,故意学了文绉绉的腔调。这招果然好用,艾雪的眼泪还在脸上,就扑哧笑了出来。“妹妹,你看你这又哭又笑的,怕是犯了神经病了,我速扶你去看个究竟吧。”“去你的,你才神经病呢”,艾雪笑着给了薛瑞一拳。“哟,两口子打情骂俏呢!”一个男生喊道,紧接着传来另外一个声音“啊哦~给薛瑞一大哄啊~”,接着立刻就有一帮人跟着喊“啊哄,啊哄”又有人喊“给艾雪一大哄啊~”,更大声的和声喊着“啊哄,啊哄”。艾雪刚刚平稳的情绪一下又波动起来,脸涨得通红,赶快跑掉了。在身后的一片笑声中,只听到薛瑞的一个高声“汽车人,变形出发,自由是每个人的权利……”
那次事件过后,艾雪就有些不太敢和薛瑞说话,总怕一开口又有人在旁边笑话。薛瑞呢反而却经常公开欺负艾雪,上课艾雪回答问题时,薛瑞故意在后面撤掉板凳;下课出去故意抓了虫子放艾雪铅笔盒里,等着艾雪不注意打开铅笔盒时的一声惊叫;在艾雪身后贴字条,写上“我是丑八怪”之类的话……各种各样的鬼把戏,经常就把艾雪给气哭了,然后薛瑞就会说给艾雪变魔术,接着就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学的小把戏成功地把艾雪的好奇心调动起来,进而忘记了之前的不悦,过后才想起来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都没有说对不起。也因此,图书馆的书到期了续借,续借了又到期,一直没有机会给薛瑞看,怕增添成为被取笑的把柄。可艾雪又真的很喜欢,后来就把自己最喜欢的两首诗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想着什么时候再给薛瑞看。
这天艾雪生日,薛瑞放学时说我陪你走一段吧,路上突然掏出两张好看的信纸递给艾雪,“喏,生日快乐。”艾雪的生日薛瑞从记事起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住邻居经常是吃百家饭。艾雪的妈妈做饭好吃,经常让艾雪叫薛瑞去家里吃饭,每年到艾雪生日的时候,艾雪妈妈更会邀请邻居一起去吃饭。后来两个人一路从幼儿园升到小学又升到初中,两人很巧地一直是同班同学,其间还几度同桌,自然每年生日都会加深一次印象。当然薛瑞的生日艾雪也是烂熟于心的。艾雪拿过来,信纸是紫色的,正是艾雪最喜欢的颜色,信纸上面有着浅浅的星光图案和淡淡的香气。打开信纸,里面写的竟然是艾雪偷偷抄在自己笔记本上的那两首诗:
《给我的尊师安徒生》
……
你运载着一个天国/运载着花和梦的气球/所有纯美的童心/都是你的港口。
……
我愿在这里安歇/在花朵和露水中间/我将重新找到/儿时丢失的情感。
《你喜欢歌谣》
你喜欢歌谣,孩子/这歌唱是唱给你的/这漂亮的蜜色的火焰/一次次被秋天吹动
早晨干净得像一块玻璃/上边有水亮着/开始还不知道呢
为你在树林里唱歌/唱过的树都倒了/花开如火也如寂寞
艾雪很是惊喜。艾雪一向很喜欢薛瑞的字。以前做同桌的时候,艾雪就喜欢看薛瑞写字,薛瑞就总是逗她“别总用那种特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啊”,此刻看着自己喜欢的诗句,搭配上薛瑞帅气的字迹,心都飞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两首诗的?你也喜欢?”艾雪圆睁着大眼睛看向薛瑞,“我那天看见你笔记本上写的。估计着肯定是你喜欢的,我就大开隆恩,赐予了你一个我的真迹。你好好留存啊,说不定以后价值连城。”看艾雪满心欢喜的样子,薛瑞不由得小得意了一下。薛瑞知道艾雪有个笔记本,上面时不时地抄个什么句子,贴个什么不干胶之类的。前些天老师让写作文,薛瑞想找艾雪的本子翻一翻看看有什么名言警句能用上。结果名言警句没看到,发现了这两首诗。凭薛瑞对艾雪的了解,这是第一次看到有现代诗出现在艾雪本子上。以前艾雪抄的诗都是半文言的,什么“游丝软系飘春树,落絮轻沾扑绣帘”“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弄得自己真跟林黛玉似的,让薛瑞怀疑艾雪是不是没事要对着这些句子哭他个半天。这次总算有了现代诗了,结果薛瑞却发现,虽然不是文言文了,所有的字都认识,都知道意思,但是凑在一起,还是和看文言文一个结果——把自己给看晕了。虽然不能理解,薛瑞还是用心地把这些字抄在了自己精心挑选的紫色信纸上。薛瑞知道,艾雪一直很喜欢紫色。虽然薛瑞常笑话艾雪,“连喜欢的颜色都那么奇怪”,但想着也许小女孩就是这样和男孩子不同吧。薛瑞因此从小就认为紫色是女孩的颜色,没想到后来成人了发现紫色的男装似乎还被认为是一种时尚。看来喜欢紫色的不仅仅是多愁善感的baby girl。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这句话是不是也很美?”既然薛瑞为艾雪抄写了诗句,终于可以与薛瑞讨论这些虽然自己不是很懂却很喜欢的字字句句了。“你知道吗?这是舒婷写给顾城的,舒婷称呼顾城为童话诗人。”“舒婷?是致橡树那个吗?”薛瑞问,“对啊对啊就是她”艾雪兴奋地说。“你说那么美的句子是怎么写出来的呢?反正我是想不出来”艾雪和薛瑞说着仿佛又沉浸在了她那个童话世界。“他这么说话谁明白啊?这不就跟毕加索的画似的,谁也看不懂。看不懂就好吗?”薛瑞不服气。“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吗?有人问毕加索,你的画,我怎么看不懂啊?毕加索就问那个人,你听过鸟叫吗?那个人说,听过。毕加索又问,好听吗?那个人说,好听。毕加索就问,那你懂吗?”艾雪认真地说着,夕阳的柔光映在艾雪的脸颊上,能看见她粉嫩的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薛瑞突然觉得心中一动。日后多年,一次偶然薛瑞听到《七里香》的歌词:那饱满的稻穗幸福了这个季节/而你的脸颊像田里熟透的蕃茄/你突然对我说七里香的名字很美/我此刻却只想亲吻你倔强的嘴薛瑞就突然想起了少年时的那个瞬间,真是心有戚戚焉。可惜那个时候少不更事,又缺乏文艺细胞,不会表述。当然了,薛瑞自己也知道,即使真的有那个细胞,在那个年纪,也是无论如何表达不出的。亲吻,也根本没有想过。那个时候,连碰一下手,薛瑞都会非常的紧张。
“我觉得这里的比喻挺逗,什么早晨干净得像一块玻璃,你说玻璃干净吗?除了咱们大扫除时候干净一些,其他时候基本不干净。说起来,我觉得你擦玻璃擦得还真挺厉害的,给你两张报纸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啊。哎,就是你站在上面挺吓人,你那小身子骨跟层纸似的,每次你擦玻璃我都被你吓个半死,得一直瞄着怕你掉下去。还有什么唱过的树都倒了,你说是不是唱的太难听了,给树都唱的实在听不下去宁可死了啊……”薛瑞又发挥了话唠的特征,开始议论艾雪喜欢的诗句。
“其实我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就觉得没见过这样说话的,觉得挺有意思的。花开如火,也如寂寞。这句子看着就觉得特别忧伤。总之呢我就是觉得诗人笔下的世界特别美,就像水晶一样特别透明特别纯净。你看顾城也喜欢读安徒生童话,他还给安徒生写了首诗,他说“当我打开安徒生童话,浅浅的脑海里就充满光辉。我向它走去,我渐渐透明,抛掉了身后的暗影。只有路,自由的路。”多美啊。”艾雪这样说着。
薛瑞不知道艾雪是因为安徒生喜欢上这些诗歌,还是因为那些让人费解的话喜欢上诗歌。对薛瑞来说,他对现代诗的印象,最深的并不是书本上学过的那些,而是当年那个眼睛里满是憧憬的小丫头带给自己的,长大后仍不能明白意思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