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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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公子扶苏，乍一听上去匪夷所思。天罗地网，无孔不入，罗网为帝国编织着一张无形巨网，自然是为大秦办事。
这铺天盖地的蛛网抽丝没有形迹，只要结网张开，在它网罗之下便没有亡命之徒。
可也是因为这蛛丝的无形无迹、让人摸不准方向，就算是公子扶苏亦在悄无声息中成为网上猎物。它本来就是猎网，却偏偏能让网后之人妄以为它替自己拦下网前威胁，以至于它看上去非常像一张保护网。
就像我自己也亲口说过的，我们罗网中的人要做的是服从命令而不是质疑命令。我心里不敢对罗网的根底猜疑，主子的心思轮不到我这个小角色推敲。而我之所以未对这个任务提出过疑问，也是因为给我下达命令的是真刚，他可不是一个善于解惑的人。可是，我清楚地明白在这个任务完成之后，朝中权势将满盘翻局。
顺着张良的话，白凤此时突然开口谈及彼时形势，我本以为这次刺杀的结果会由晚些时候从章邯那里试探得出的。
依白凤话里的意思，除却伪装成李斯的杀手逃出，剩余四人皆被影密卫活捉。可这四人皆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于非命，而且是在章邯这个人面前。
看来，这次的任务竟是失败的。失败的人都会死去，这在我看来无不合理，可是此刻听白凤所言，这四人已然受制，又为何会在短短一瞬全部死亡确实是让人费解。
“除非，动手的不止一个人。”
卫庄沉声接话。对于这位流沙首领，他的出发点与罗网倒有相似之处，所以从最初他分析刺杀的动机为利益之时，就让人不容忽视。
“如果把章邯排除在外，剩下唯一有实力，也有时间做这件事的人——”一直立于阑干上的白凤终于有所反应。他转身落下，而随着脚下着地，只听他淡淡说道，“就是六剑奴。”
“六剑奴？！”
“罗网！”
“六剑奴……”我能听见自己失声当中的讶然，只是因为白凤最后一句话太过出乎意料，在场的每个人都诧异惊呼而无暇注意到我。
他人的不解随后由对帝国内部颇为了解的盖聂解答，无外乎权力这样的利益之争。
与此同时，我却不得不细思此事。其他的理由都不足以让我震惊至此，唯独这一个：六剑奴。确实，在章邯这样武艺高强的人面前他们是唯一能动手的人。摒除耳边众人的进一步辨析，他们已经想到是内部安排的刺杀，那么必然会有合理的猜想。可是我不能明白的是，六剑奴能在那一瞬间将四人灭口而不被章邯察觉，他们为什么不可以放任那四名伪装成仆役之人随假扮李斯的人逃命？
又或者，在同样的时间里，他们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任务？
以张良的心机在这一猜想面前也一时不得其解，“此事非常蹊跷。”
“怎么了？”高渐离追问道。
“如果是罗网出手刺杀扶苏，绝无失败可能。”
盖聂这一句话不由让我一怔，这就是我一直不能想通的壅塞处。
事无巨细都已经在罗网的掌控之中，一旦出手，没有猎物还能从粘腻的蛛网上挣脱。除了一点，是织网的蜘蛛自己放弃了捕食……
心口骤然紧缩，难道罗网本身并无完成刺杀计划的打算？
在我的认知里，刺杀之人只有四名“仆役”，可按白凤传话，在这之外还有一名杀手是以李斯的身份接近公子扶苏，那他或许才是真正负责最后致命一击之人。真刚原本指定由我替换起宴的女子，他告诉我是因为我更熟知礼仪规矩。可是如果本身的目的就截然相反的话，他选择由我来起宴，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会因病动作不便，在上菜之时极有可能露出破绽！
而今日客宴由影密卫负责公子安全也是章邯说与我听的，真刚并没有知会我这一细节，更别说还有另外一人作为绝杀参与其中。所以，如果今日子时我真的选择离开而不是留下，那被他们杀死的四人里，我就是当中的一人。
周遭仿佛凝固一般，傍岩草木窸窣碎响无端拨得人心烦躁。
我想自己是时候将这次前来的目的告知墨家，正如张良所说的流沙与墨家已站一阵，虽然两者合作绝非长久，但是我接下来的话是无需避讳的了。
“墨家诸位，我这次来是为了传达一个消息。”
我蓦然开口自然又将一众目光停在自己身上，站在高渐离身侧的雪女秀眉蹙起，冷声问道：“消息？”
不论是她还是其他人，目光存疑之中甚至有几分警戒之意。
“影密卫在此前早就潜伏在桑海城各处，他们在这里监察的时日和对这城内的了解比各位所想的还要多。草蛇灰线，千里追踪；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他们于这句话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清楚各位现在身处之地安全与否，但是我能确定的是天明的形踪已经不再隐蔽。”
这一大段话直言，语气也添上急切而短促。我顿了顿，转向亦在一侧看着我的张良，“张良先生，天明他们不便再留在小圣贤庄。”
班大师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可是被大步跨上前的大铁锤抢先一步。
“墨家不会相信奸细的话——”
“大铁锤！”
班大师制止了大铁锤接下来的话，他问我，“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想此时能相信我的人大概除班大师之外再无其他，对于他的问话，我默不作声只能郑重点头。
“我相信你说的。”
只是在班大师的话音落后，不止一人出言相阻。雪女的声音仍然清冷，她问我，就算我所言非虚，可是我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来这里之前并不知道小跖还活着，我想自己这样做如果非要牵扯上一个目的的话大约就是想要弥补一些无法挽回的东西。而且那个笑起来天真傻气的少年，我也希望他能避开危险。常说人如剑，只有历经磨难才会锋芒夺目，可是这话只是自我的安慰谬论。我也曾这样走过，可磨难的确已经将我的脊梁压弯摧折，即使是若无其事地高昂头颅前行，那断开的脊柱骨茬也会随步伐划刺心脏。
所以，天明不能有危险。
“雪女妹妹这话说得差了些眼力。人家愿意带来消息，目的还能有什么？”赤练倒替我回了雪女的问话，她看了我一眼，笑声婉转。“不过，小妹妹你为了喜欢的人跑到这里，就算墨家能让你走，流沙可说不定呢。”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物如电光疾速向我窜来，直扑而上。随即薄若蝉翼的素白从面晃过，只觉鼻尖被轻柔拂过，似有若无。
“你也说了，她不过是来传递消息的。”
说话的是雪女，她正将白纻收回。虽然面上并无笑意，但是话语之中的冰冷倒向，“墨家也不会在流沙伤人性命时坐视不理。”
回神垂下头，此刻脚旁仍在挣扎的是半截红斑赤链蛇的头部。原来方才那速度快得让我无法闪躲之物便是它！
若不是雪女及时出手，赤炼的这一击突然而致命，我大概就身亡于此——就像她说的流沙不会放过我那样。
赤炼颇为不屑，柔声之中尽是嘲讽，“看来墨家爱管闲事的毛病怎么都改不了，即便是自身不保，就像，现在。子房，这个小妹妹是你带来的，你觉得她值得相信？”
张良本就立于近旁，闻言微微上步。看上去是应声时的彬彬有礼，但是这稍微的一步使他变换位置转而在我身前，就像是将我挡于身后。
“以刚才面临的凶险，她深知墨家的芥蒂和流沙的手段还能孤身而来，那她是可信的。”
“那么——你也相信她不会把你和那盗贼商议好的计策‘传递’出去喽？”
张良轻笑一声，“关于这一点，我倒是确信。”
“确信？”
赤炼似乎在琢磨这个词，而远处的白凤亦在此时开口道：“我觉得现在唯一能确信的是只有死人才不会将不该说的话透露。此前谈话涉及对这次失败的刺杀行动诸多怀疑，而猜想和推断迷离，以上种种，都是不该说的话。”
“本次刺杀以失败告终，他们的目的难道是……”
循着白凤的话，张良话音蓦然顿住。以我现在拙钝的反应甚至能觉察到他垂于身侧的手随着停顿些微收指拢起。
“既然人是由子房带来，自然也会随我离开，不会让各位因她徒添繁琐。诸位告辞，我先回小圣贤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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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摸着此时应该是戌时了，上山之时眼前虽有素带遮蔽，但依稀可见暖黄霞光和投下的斑驳树影。可是，现下眼睛被覆盖后视线已然漆黑。
张良并没有来时那般从容，虽然仍旧是礼节周到地在我身侧引路，但无一句多言。
即使看不见他的神情，单从他的脚步我也知道他正在赶路。因为自身腿脚迟滞不灵，而下山途中地势又趋于向下，他步伐即使只是些许的加急，都让我险些跌倒。
“实在抱歉。”他道。
“没事。”
他手上及时护住，我方稳定脚下。就在此前，张良就刺杀失败这个结果似乎已经看出端倪，所以他才断然告辞离开。而那个猜想，就是眼前这个从来处变不惊之人急切的原因。
我不知道张良的猜想是什么，因为就这件事我即便作为计划中的一人也无法明白。为什么绝无失手可能的罗网组织会失败？难道，让这次刺杀行动失败才是真正的任务？这样清理思绪，只会让人心生寒战。而这样做的目的，更是我无从得知的。
“宁姑娘的病情似乎——”
“很奇怪，是吧？”
我并不在意，边将素带重新调整严紧，边笑说，“行止几乎都要比不上黄口小儿了。”
张良静默了片刻，“师兄颜路尚解医理，或许他能一试。”
“张良先生有所不知，我这古怪之症最早还是由你们儒家的荀夫子诊断而出。夫子曾说这症状或许不过是简单的风寒外邪，或许是载于古籍中无人能治的疑难杂病。”
我顿了顿，笑得有些无可奈何，“现在看来，是后者无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