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柳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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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从远处跑过来，对我说，“阿术，你猜猜看是谁回来了？”
身旁是还没放置好堆叠成小山的弩/箭，我清理着箭弩上的矢道接他的话，“你回来了。”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是盗跖头领。盗跖头领回来了！”
小跖？他不是才去泰山不久吗？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看面前阿德一脸兴奋的模样幽幽问了句“盗跖头领他——欠你钱了？”
阿德怒斥我，告诉我对头领要尊重爱戴，我刚才的话简直与身为一名正经墨家弟子言行举止规范相违背。就算头领欠我们钱也是应该的，是我们为反秦事业贡献出的微薄之力。
所以综上，估计小跖这家伙临出行前又向阿德他们“筹备”了盘缠吧。
一起轮值的冯伯坐在一旁听我俩胡侃，开口问，“小跖回来我倒没有注意，这强弩箭阵也没拦下他？”
我应了一声，想小跖回来完全不知道是绝对有可能的。即使机关城防守紧密得滴水不漏，还是应对不了他这样的人。
“就算是进自家的门，我们敬爱的盗跖头领也还是保持良好的旧习避免我们一番动作辛苦了，你说是不是啊？”
这样闲聊着，忽然听见山外隐约轰鸣。巨大的动静是从山腰侧的隐蔽入口处传来的，石体门闸落下之后又有一声骤响，其后便能听到荡在山腹内的回音。
站在闸门之上的我们都不由警惕起来。
“口令！”
率先开口，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与黑暗里折了好几个弯，转出了厚重的回音。
“兼天下，爱众生。”
听到正确的回答，我们松了口气。
“赴汤火，蹈利刃”冯伯接下句，“下面是什么人？”
“老冯，是我、蓉姑娘、月儿。还有两位，是首领的客人。”
“明白，强弩闸道，放行！”
机关启动连带齿轮转起，闸门就随之打开。其后就是墨家最机密的隐蔽点，机关城。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这是墨家的口号，据说但凡被提及，将会有威慑江湖震撼百家的奇效。
这个据说是据墨家的盗跖头领所说，所以是具有很高权威性的。
半年前刚来到机关城至今我的想法就没变过，这个地方大概就是世上残留的一方乐土。七国乱战之后，大秦厉政之下，这样一个地方稀少而珍贵。巉岩兀立、礁石潜底，机关城在其中山环水绕。不说地势险要难以攻克，就是要找到它的入口也极为困难。
那时我刚进这地方抬头看见箭芒反射的光点，在黑暗里忽闪亮光还挺好看的。后来在闸门上轮值才知道当时觉得好看的光点居然是弩箭箭头，后知后觉地渗出一脑门汗。
朱雀通过闸道驶进城内。
我好奇地问冯伯，“最近来机关城的客人真多，也不知道巨子什么时候回来。”
冯伯还没回答，阿德先开口，“可不，前几日楚国项氏一族也来了。那些人可不简单，好像是楚国残余的贵族势力，就连当年叱咤战场的项梁先生也在其中呢。”
冯伯点点头，“巨子行踪莫测，但是在客人到齐之际也便是巨子回来时了。”
“想来应该如此。”
前几日高头领和雪女头领才传信说正在返程，现在班大师、端木姑娘和高月也回来了。对了，还有小跖。看起来他一定是听到端木姑娘回来的消息才及早完成任务从泰山赶回来。
换下值岗后我便随着阿德一道离开。
刚走几步，我便对他说道，“我先回去了。”
“等下。”
迈开步子往前，不理会后面追上来的脚步声。
“阿术——宁术！”
阿德拉住我的手臂，让我不得不停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好像从我告诉你盗跖头领回来这事儿起你的心情就不太高兴。你不挺盼着头领回来吗？”
“嗯，我是盼着盗跖头领把上次欠我的钱还回来的。”
“盗跖头领也向你借钱了？”
我语塞，看了看阿德一脸焦急的模样只好转开话题，“你说，班大师他们这次带来的客人会是什么身份？”
阿德挠挠脑袋，“这我也猜不出，不过能被请到这里肯定不是普通人吧？”
“这次的客人普不普通我不清楚，不过上次楚国来的客人可不普通！”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颇为眼熟的墨家弟子走来。
他拍拍阿德肩膀，“你们没听说吗？楚国项氏有一个少年力气大得惊人，听说和锻造部的兄弟比试了好几场都是战无不胜。现在就连铁头领也被引出了，说是要和他一较高下。”
阿德听到这也不敢相信，“铁头领的力气他能抵得过吗？”
“可不是！”那墨家弟子附和道，“兄弟们也不信，此刻都聚集在内城等着看呢！阿德，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阿德有些为难地看看我。
我顺势脱开他的手，“我先回屋休息。你们去看看热闹，阿德记得把比赛结果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碰上了高渐离头领和雪女头领，看他们二人的方向估计也是要去看那少年和铁头领的比赛。不过高头领的面色比往常还要冷上几分，左手一直握紧水寒剑的刀鞘，这样的气息似乎将身侧的空气都凝冻僵结，不能呼吸。
太阳西落时阿德便兴致勃勃地跑来告诉我比赛的结果。
那楚国少年与铁头领的比试是将两千五百斤重的铜鼎举起。
“十二人费力才扛过来的鼎，这少年就这么各握一侧鼎足。”
阿德展开双臂示意了一下铜鼎的大小，“居然就真的举起来了。”
“项氏还真是了不起。”我感叹道。
“可不是，铁头领非但服气还夸赞说‘有这样的后辈，嬴政那混蛋不会有好日子过’呢。”
我笑笑，继续听他叙述下去。
“不过中途出了点小混乱。有一个小孩子和铁头领闹起来，铁头领那脾气也急，还想着给他点教训连雷神拳也用上了。幸好雪女头领及时赶到，解了围。看那小孩胡搅蛮缠的样子，还真想不到他就是今天早些时候和班大师、端木头领一道来的客人。”
我也有些好奇，“这孩子是什么身份居然也能作为客人进到墨家机关城？”
阿德摇摇头，“不过带他来的人可是个大人物。剑圣盖聂。”
想不到盖聂也来到了机关城。
盖聂这个人我自然是知道的。当今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却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盖聂，始皇帝身旁的第一剑客，当年正殿上除去刺客荆轲的大功臣。这也能解释高头领回城时的肃杀之势了，八成是听说盖聂到了机关城。
而这个孩子难道是……
来不及细想，现在城内的重要人物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难以预计。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粗麻绳，你明明找着了它的两端，却发现中间七拐八扭地拧在一块儿。要找到头绪，还需要罗列盘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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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时我将回廊上的火把点亮。
黄纸快速烧退，燃亮一方。火光在风里跃动，把指尖都晕上重重的暖橙色。
我忽然想起阿爹曾经点亮的一盏菜籽灯，它放在破旧的桌角，我则将双手围拢成一个半开的圈在那豆大的火焰上取暖。
可惜的是，只一会儿这小小的亮光便冰冷了。
眼前墙上有一个影子摇动，我心里一惊暗恼自己失了神忙转头看去。
原来是个小少年。
面前的少年头发有些蓬乱，服饰打扮上也很简单，除了胸口悬着半只略显怪异的玉佩。看来他必然不是那个力能扛鼎的楚国贵族之后，那么，他是和盖聂同行的孩子。
“嘿嘿……”
见我盯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眼神也跟着左右顾盼。
“我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摇摇头，“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借你的火石用一下，可不可以？”
他指了指我手上攥着的石子儿。
我递给他，想了想说，“时间匆忙我们准备的不全，如果有什么缺少的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准备一下。”
“不用不用。”他摆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神秘地问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见我点头，他问：“你认识小高吗？”
“你说的小高是我们墨家的头领之一高渐离。他是水寒剑的主人。”
“没错！徐夫子说起过那把剑的名字，不过我还听你们墨家的人说不能让这个小高看见我大叔，为什么？”
“你大叔？”
“嗯嗯，大叔的名字叫盖聂。”
“原来是盖聂，盖先生。”
看少年洋洋得意的自豪模样，心里不禁偷笑。这样纯真的眼神真是少见，还真是让人怀念。
“这个我只听来些皮毛，但还是不能回答你。我只答应了回答一个问题，你好像把唯一的机会用完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就听到自身后传来细微的笑声。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便是回廊檐顶垂挂下两缕暗黄的发丝，还在随着风轻飘飘地荡着。
“小跖！”
少年目光越过我的身形冲那边喊道，一边还摇了摇手。
远处那半露的头发迅速上缩不见，倏尔身侧火光生硬地摇摆只一下，便感觉额前的碎发被突如其来的风扬起。
我手忙脚乱地将额发抚平，一面愤愤地用眼神瞪着瞬间移至身侧的男子。
普通墨灰深浅的薄衣，胫腓处由铜板束紧扎上紫棠色绢布的盗跖一手抱胸支着另一只托着下巴的手。挑高的眉下深灰色的眼睛弯出两道弧度。
“小跖？你还叫成习惯了。”盗跖低身对少年说，“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闲逛，不怕被雪女逮着？”
少年咽了下，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诺诺地说，“我，我这就回去了。”话毕，一溜烟儿就跑走了。
黄纸包裹的燃油哔啪一声脆响，回廊又恢复了安静。我向前几步转弯，继续将下一个火把点亮。通道瞬间明亮，连带着一张堆满了笑意的脸也照得清清楚楚。
心里无奈，“那你大晚上的不出去巡逻，有要事吗？”
盗跖保持着托下巴的姿势摇摇头，“好久不见所以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算重要的事吗？”
我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可以走了。”
“喂！”
盗跖脸上的表情扭动出了一幅渲染的模样，声音也添了委屈，“亏我大老远地记挂着还买了礼物，看来别人一点儿也不想见到我呀。”
闻言我伸手一探，从腰上背的布袋里摸出了一只绸布包裹的物什。将包布层层揭开，裹在之中的是一只桃木小簪，单股浅弧，头端精巧地雕出三两出桃花。
手触碰到花瓣，上面的木刺已经抛光平滑，花式纹理清晰好看。也不知道盗跖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在我身上的，不过我很是喜欢，倒是有些局促，连道谢也顾不得便匆匆绕出了回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柳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