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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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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刚过,一丝尚未褪去的暑热夹在日渐清凉的秋风中四处游走,勾引人心里一些脱不开的烦躁。
聿王府后园四角凉亭中,一个妙龄少女身着淡青褙子正倚栏观景。身旁立着个丫鬟,乌溜溜一双大眼睛,看上去颇为伶俐,只是亭中只有两人,主子又对着园景沉默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站在一旁腰酸腿麻,不免有些气闷。
“郡主,这里有风,久坐对身子不好,要不要婢子扶你回去?”玲珑实在忍耐不住,大胆开了口。
被她称作郡主的少女并未答话,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正在玲珑心头发急想要再劝的时候,郡主忽然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玲珑一愣,“七月二十九。”郡主又是一叹:“二十九了……他……”“谁?”玲珑下意识接口。“多嘴!”郡主眉头一皱,微变了脸色。玲珑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嘻。”沉默了没一会,玲珑忽然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郡主看向她:“死丫头,笑什么?”“我知道郡主在想什么了。”到底是贴身丫鬟,主仆同行同居,推心置腹,好似密友一般,玲珑又生性活泼,素来胆大,刚被呵斥却也不长记性。
“哦?”郡主不动声色,“你倒说说。”
“郡主在想,今天二十九了,吉日定在八月三十,还有一个月,‘他’——”玲珑故意一顿,“——就要来迎娶了。”
“呸,死丫头,竟敢调笑我,看我不打你。”郡主粉面通红,眉眼含羞,站起身就要打玲珑,玲珑只道自己说中了郡主娘娘的心事,在亭中绕着柱子躲避,口中不住求饶,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
郡主一时也捉她不着,恨恨跺脚:“看我不告诉爹爹,让他打你板子。”说着,转身就走。玲珑见她当真要去,连忙拦在郡主身前跪下:“郡主饶命,婢子不过玩笑,随你怎样罚我,可别告诉王爷,他老人家知道了是真要打我板子的!”郡主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暗自好笑:“随我罚你?”“是,全凭郡主责罚。”“你怎知我不会打你板子?我罚起人来可比爹爹厉害。”郡主眉头一皱故作严厉。”“不会,不会,郡主最是规矩仁善,人又美貌,舍不得打我的!”玲珠辨貌鉴色见郡主并不当真生气,又嬉皮笑脸起来。“哼,信口开河,我看着你就讨厌,别在我眼前。那边几枝木樨开得不错,罚你给我折来。”郡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玲珠见郡主笑了,心知板子是逃过了,也是大喜,连忙沿着小径去折花。
今年天气并不凉,木樨却开得比往年要早,尤其是东侧小山坡上有一棵金桂,香气浓郁,花朵繁盛,看着却像到了深秋一般。玲珑在树边挑挑拣拣,折了含苞未放的两支,思量着回去给郡主插在最好看的梅瓶中,讨她欢喜。
玲珑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往回走,生怕脚步重了破坏花枝。快到凉亭跟前,远远只见郡主坐倒在地,那样子好似受了伤又好像见了鬼,玲珑再顾不得什么木樨花,急匆匆跑进亭子想要扶起主人。
只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郡主神色惊慌,面如金纸,手指着亭中石桌,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桌上摆着一张粉色的薛涛笺,上面小楷工整,抄写的是苏轼一首《行香子》,“梦中身”三个字下面各有一个红圈,画圈用的不是朱砂墨,而是血——郡主的血。
是夜,聿王府上失窃,八宝琉璃杯“梦中身”自永宁郡主闺房之中不翼而飞。
“半日闲”后园的凉亭中也倚栏坐着一位淡青服色的年青女子,身旁也站着一个伶俐的丫鬟,那女子手拿一张帖子,秀眉紧蹙,似有大事难决。
“半日闲”是一个商铺的名字,主人家姓顾,因此也被人们称作“顾园”。
“半日闲”以收藏众多罕见的奇珍而闻名,但实际更像个杂货铺子。传奇话本,花卉香料,字画珍玩,甚至化妆的胭脂,治病的草药,几乎无所不包,而且无论贵贱——却也有些东西不卖:不卖“鹏程万里”之书,不卖“修身齐家”之言,不卖“经世致用”之艺,不卖“针黹中馈”之工——一言以蔽之,“半日闲”只卖“闲”。
“卖”与“不卖”本就是各凭所好,算不得什么,只是这样大大方方摆出来,隐隐流露出的是“反对”之意,这便颇有些离经叛道、哗众取宠的意味了。
也有人问过主人家为何如此,风度翩翩的主人含笑抿了口云雾茶,不紧不慢答道:“商人逐利,卖四书五经针线粮食,哪有卖这些东西方便坑人……”如此坦诚,倒令人哭笑不得。
“半日闲”的客人并不很多。奇珍异宝本就大多有价无市,更何况,掌柜“进货”全凭一己喜爱,既是珍爱之物又怎舍得卖出去;而那些杂货终归卖不了几两银子。但是“半日闲”一点不穷,家境殷实,用度从容,祖上有产业还是掌柜的另有营生,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小姐,去是不去?”丫鬟名叫书媒,是掌柜顾玙重金买一块古墨之时卖主奉送的侍书婢子,顾玙见她聪明讨喜便放在妹妹身边做了贴身丫鬟。
“聿王爷下帖,谁敢不去。”顾瑂苦笑,“只是他请的是哥哥,这倒让人为难了。”“那小姐便回信说掌柜不在,要找他就等个二十七天。”书媒笑道。“好,你就这么回他,”顾瑂也是一笑,“落款写你书媒的大名,你也就青史名标了。”书媒一听这话吐吐舌头:“要是让掌柜知道了,那我就真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了。”
顾瑂听她这不伦不类掉了两句书袋不禁好笑:“哥哥待人温和,你们倒都怕得要死,我这幅样子你们却一点不怕,真不知什么缘故。”书媒笑道:“小姐心善。”“嗯嗯,”顾瑂点头,若有所悟,“原来哥哥心是恶的。”书媒一听就急了:“小姐你……你怎么就会曲解人家的意思,你……你……”“急什么,哥哥又不在,哪里能听见你诽谤他。”顾瑂盯着手里的帖子,轻描淡写道。
书媒急得脸通红正要辩驳,顾瑂一抬手拦住她的话头,眼也不抬道:“而且你面上怕他,心里想他想得紧,他什么时候回来算得可是清清楚楚。”书媒被她挤兑得牙痒痒,红着脸道:“小姐,你、你自己烦恼就会拿我消遣,我可不陪你了。”说罢,转身就跑,真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丫鬟走了,亭子里只剩主子一个。风生碧水,花映楼台,正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然后却发生了什么呢?顾瑂将手里的帖子往石桌上一丢,皱了眉头。
人们只知道聿王的女儿永宁郡主下月就要出嫁,在此时丢了心爱之物“梦中身”,因此神思恍惚口不能言一病不起,聿王大为恼怒,狠狠责打了郡主的侍女,而那日王府后园小凉亭中诡异的一幕,当事两人与聿王爷守口如瓶,并无人知晓——然而“半日闲”想知道的事还从未落空过。
只是,这些与“半日闲”又有什么关系呢?丢了东西应该找神捕,生了重病应该找神医,便是真有些“子不语”的事情也应该找神婆,怎么偏偏找上“半日闲”?她烦恼的不是这一张帖子,而是这背后隐隐透出的她摆脱不了的麻烦——哥哥偏偏又不在。
顾瑂叹了口气,忽然扬声叫道:“书媒,开东君楼。”听说了永宁郡主遇险,虽则生气却根本没敢跑远的书媒从树后探出个脑袋:“做什么?”顾瑂昂头展肩,背手迈步向她走去,放沉了声音缓缓道:“还能做什么?顾玙奉命前去拜见聿王爷。”
“要我说,你就不要去罢。”永嘉公主斜倚榻上,嗑着一把新炒的葵花籽,向背身而立正自整衣的丈夫含糊道。“聿王是何等人物,他府上出了这样大事,何况还是刑部职责所在,我若不闻不问,如何使得。”宋泰言道,眉头却微皱。“他是什么人物?不过是我兄弟,你的小舅子罢了。”公主撇撇嘴,将壳吐进手边摆着的玛瑙碗里,神色颇不以为然。
宋泰闻言不禁一笑,回过头来正待开口,却见妻子这惫懒模样,刚展开的眉头又是一皱:“偌大年纪,叫下人看见成何体统。”公主冷哼了一声,又吐出一枚壳。
“棭儿真是十成十随了你,任性放达,一点不知端重。”宋泰摇摇头。
“椽儿倒像你,今天‘君子务本’,明天‘仁者不忧’,员外郎当得像个教书先生。”
“这是修身之道,妇道人家懂些什么。”
“不懂,我就知道你这样子最不讨我这妇道人家喜欢。还是我的棭儿……”言及此忽地一顿,神色间竟有几分凄楚,“呵,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
宋泰知她又想到了伤心事,也是一声长叹。之前只道日子还长,转过年来惊觉竟已迫在眉睫,近来时常见她呆坐掉泪,鬓发不觉白了许多,他又素来“讷于言”,也不知如何安慰,怕她多思伤身,便急急打断了她的话头:“你可看见我的名帖了?”
永嘉公主心思烦乱,怎会理他。却听门外一把清亮的声音,带着三分不知所谓的喜气:“父亲,可是要去聿王府么?”语音方落,身着素白圆领,头戴方巾的青年便闪进门来,手里正捧着一张红缎泥金名帖。
宋泰见进门正是次子宋棭,勾动心事,也不禁长叹一声,一股没来由的哀伤瞬间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宋棭似对此浑然不觉,笑着将名帖交给父亲。宋泰一拈,发现有异,定睛一看,名帖上上写的是宋棭的名字:“何意?”宋棭笑道:“表妹忽然生病,孩儿自然应该代替父母前去探望。” “胡闹。”宋泰嗤之以鼻,训诫之言方要出口,公主却先开了腔:“棭儿要去正好,本来我也是想叫他去的。”
“哦?”宋泰不解。
“你啊,也不想想,你是刑部长官,进王府那是领失职之罪;他无官无职,是表哥去探表妹的病。聿王爷有的是理由发落你,给你个几天时限让你捉拿真凶,岂不麻烦?可棭儿去了,他纵有火气也无可奈何,终归不能要求他什么。而且棭儿行事机警活泛,万一有什么急变——”公主本想说“万一有什么急变,他总比你这榆木脑袋强……”可到底当着儿子的面,终归要给老子留几分面子,于是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了:“也要有人商量。”
宋棭连忙附和:“母亲所言极是。”话音未落便得宋泰一声冷哼:“偷奸耍滑也是本事么。”
永嘉公主正要反驳,宋泰手一扬:“你既有理,我便不管了。”将宋棭名帖往凭几上一丢,转身就出了屋。
暖阁中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永嘉公主对着丈夫的背影颇为不满地撇撇嘴,却也没再说什么,宋棭凑上前去:“娘,爹爹好像不高兴了,你说怎么办?”永嘉公主头也不抬:“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宋棭笑道:“那自然是听娘的,反正,一会儿娘一劝,他终归还是要听你的。”永嘉公主站起身,径自向屋外走,边走边道:“那你还在我这儿磨叽什么?还不赶紧换衣服出门。”宋棭一拱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