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尾巴》月贝凡

1、第1章

　　挖坑、提水、填土、放树苗，赫天然一丝不苟的做着这些动作，不久，一株足有一米高拇指粗细的苦楝树直直的栽种到了地里。
　　??这块地就在展鹏中学的东南角，靠围墙边，早已有几株桃树和李树一本正经的簇在土畦中，有风没风都爱摇晃两下臃肿不堪的身体。学校是镇里唯一的一所中学，有三座楼房，一座全由石块与木板结构而成，人走在楼上，脚下时不时会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老鼠正无聊透顶的撕咬着木榫，窸窣作响；一座则是三层高的教学楼，红砖水泥看上去挺气派；还有一座楼房，一边是学校饭堂，一边住着一些老师。围墙全是用石头并石灰砌成的，好像有十多年了，赫天然记得自己从这儿念书至今，也过了七八年了。
　　??如今，天然作为展鹏中学的老师，却要离开这儿。——他选择离开学校，离开自己从小就梦寐以求的教师生涯，更曾经在这里奋笔挥动着粉笔也足足两年时光的地方。
　　??他有苦衷么？瞧那无奈的眼神！
　　??他有心思么？看那紧握锄头的手势！
　　??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想换个环境，像许多年轻人一样，“闯荡”这个词业已开始在胸口燃烧，要不，当一名中学教师，一辈子基本上也可以说波澜不惊的，也没啥后顾之忧，福利、养老、收益，甚至是幸福的生活，国家这个“铁饭碗”已足够保障了。或也是希望多尝试一点生活的味道，正如有的人说：生活里有酒，有茶，有白开水，还有饮料！
　　??赫天然习惯性的掏出香烟，他本来不太爱抽烟，当年在校读书时，同学们那么多引诱与激将都没能动摇过个人的意志，谁想分配到展鹏中学的第二个礼拜，他就自个儿买了一条烟，足足十包二百根烟卷啊，大有那种烟鬼被逼戒了一段时间又复发的架势。从此，他学会了客气兼礼貌的敬烟，敬校舍里的男老师和校长大人，偶尔也开玩笑似的敬一支给全校为数不多的美丽女教师戚曼。
　　??赫天然是住在学校，他家在一个叫远远村的地方，离学校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乡下没有大马路，穿爬几条羊肠山路，更总能收获几缕说不完清爽的山风。没有成家，又没了年少时跑步往返学校读书时的劲头，赫天然索性住校，更何况，还有戚曼及另一些同事作伴。家里除了父亲赫一堂常爱摆板的一张威脸外，母亲懦弱的小眼睛也让人同情起来恐怕亵渎了什么，哥哥赫自然，快而立之年的人，跟着父亲学会了侍弄好一切稼穑的活计，更是直接继承了父亲那样的威脸与年轻时做过村干部时留下的德性。妹妹还在念中学，他们兄妹仨，不知赫一堂同志是如何生育计划的，差不多隔了四五年才生一个娃。
　　??天色尚早，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多清净的寒假哦。
　　??不知啥时候，赫天然直愣愣的跪在了刚栽下的小苦楝树前，头颅微仰，齐耳的黑发有些蓬松，目光更显呆滞，一动不动的直着腰杆。
　　??“天然，想啥呢？”两个人相处时，戚曼不喜欢称赫天然为老师。她站在教室的走廊间静静的望了好几分钟，才轻轻的走近来，却不再像平常那样捉狭的突然从背后蒙住赫天然的双眼，反而多了诸般伤感的凝重。
　　??作为全县第一个主动请愿停薪留职的中学教师，赫天然的决定应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与判断。戚曼乍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理解，现在，她也没能理解，或许，再过一年两年甚至多少年，理解也只能是一个词眼罢了。
　　??“没什么，只是栽了一棵树！”赫天然回过头，弹了弹蹙皱的眉额。
　　??“苦楝树啊！？”戚曼不禁走上前，扶了扶新艳的树株，尽量欢乐的样子，“这树容易成活！”
　　??“嗯。”赫天然沉默。
　　??戚曼跟着无语，两人俨然不认识了。
　　??展鹏中学座落在一个略陡的山丘上，每天清早，没住校的学生们一来上学，先就会见到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出现在山丘下，接着是眼睛，机灵的，幼稚的，羞涩的，不久，鼻子、嘴、衣领、肩膀、各种款式浆洗得整洁的衣裤……这时候，赫天然也爱站在山丘侧畔，眯着笑眼，像拥抱清晨的阳光一般无比快乐。
　　??学校一共有六个班，两个班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就是那么百零几个孩子，个个梁山好汉一样。赫天然文科毕业，教语文、历史，从初一年级到初三年级都带；戚曼喜欢数学，平日说话都爱推来理去。如果赫天然不突然决定辞职，说不定这两个人某天就会走到一起，决定结婚了事的吧？同事两年多来，全校师生眼里还是能看出一点点端倪，大有那种水到渠成的味道在内，暗地里，两人或许也是一对小夫妻儿自居的。相爱简单，分合也简单么？
　　??戚曼家在隔邻的一个镇，曾经家里托亲找友想把她转回当地的学校，一个戚曼依恋赫天然，一个也没哪层关系过得了区教委、县教育局那些关卡。所以，迟迟一延，索性“赖”着懒动了。
　　??戚曼的目标，也是赫天然一向自诩的预警判断力，随着社会的发展，文凭一定会越来越受到重视，并将直接影响一个人的人生。什么凭教学能力去立足，也会是鬼话一句罢了。因是中专毕业，两人就同时报了自考，两年来，也都只是差两门课程等着考试拿大学文凭了。
　　??展鹏中学的校墙外，间隔着植有一棵棵柏树、空桐树和苦楝树。还没过春节，柏树依旧板着熬秋迎冬的苍翠面孔，就像一位位深山隐士，声色岿然未动；空桐树是那种像法国梧桐但腰干挺拔俊逸多了的一种树，树枝往往中空，树干又是饱实轻质的落叶乔木，乡村人都爱称它们为空桐树，实际叫什么名也说不准；苦楝树却秃着枝桠，一点嫩芽儿也没抽，浅青的树干倒也中通外直，有的仰头向天尽处十多米高，再过三四个月，细碎的椭圆尖叶才会慢慢占踞各个枝头，密密实实的又是一派葱茏景象，一入夏，细碎的白花一簇簇的伸展开清香，慢慢就结出圆圆的果实来，没有葡萄那般教人口涎欲滴，也没有红枣那样借着青色的叶片而招摇舞弄，它们是光秃秃的一挂挂的垂在枝头，饱满，青涩，夏天刚过，厚厚的外皮却黄了，里面也自然腐烂了，叶蒂接着渐渐枯死，满地都是，发出些许苦涩的气味，又令人微微作呕。生活中，柏树好像没多大用处，除非百年大柏，那才成为山村老人孜孜以求的棺木；空桐树是镂画雕花的好木材，外面漆上油墨，活灵活现、栩栩栩如生的花鸟形态便洋溢有了更多喜气与新鲜；苦楝树的用处多点，乡亲们爱轻便的桌椅等家具就喜欢选这种材质松轻的苦楝树，而且，它一两年就可成材，个儿长得飞快，恰成了乡亲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物什了。
　　??——然而，它们摇曳的身姿丝毫没有瞻顾自己的身影，只管迎春送夏、纳秋抗冬。风，只是一个字；雨，也只是一个字；大风大雨更只是一排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