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睡去的終夜》壬木

3、Ch3. 殘花 人們生

　　人們生來殘缺。
　　而有些人的不足表現在身體髮膚，有些人的創傷則是無法輕易被看見，只能深藏在心中。
　　「我回來了。餓了嗎？」伴隨著沉重的開門聲音，大哥提著今天的晚餐走進客廳，聲音似乎有些僵硬。自從葬禮那天小哥回來探視過以後，他就變得有些不對勁。
　　動了動嘴唇，妹妹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又遲疑地吞了回去，僅是憑著記憶摸出桌下的報紙在餐桌上攤平，然後乖巧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等待大哥替她擺弄好晚餐。
　　兩人就那樣沉默的吃著晚餐，偶爾夾雜著新聞報導的女聲：「……勇奪全國學生音樂比賽冠軍，非常不容易。讓我們來訪問……」突如其來的消音，是大哥強制關掉電視。
　　「別看了。」他的聲音有如老人般粗啞。
　　頓了頓，只見妹妹身體一僵，逕直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有如賭氣一般「唰」地猛然起身，頃刻間不慎碰翻了餐具，「匡噹－－」鐵匙突地撞在碗盤上，發出了令人心浮氣燥的聲響，猶如敲打在兩人的心上。
　　兄妹倆僵了半晌。
　　「……不如死了算了。」妹妹細若蚊鳴地呢喃道，垂落額間的瀏海彷彿加深了她臉上的陰影，無法消去。
　　「妳說什麼？！」大哥也跟著起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已經能夠習慣現在的生活了，為什麼還要……」那則新聞就像一根銳利無比的尖刺，殘酷且又精準無比地挑開了他們以為結痂的傷口，然而掀開了表面以後裡頭卻是已經爛掉的瘡疤，流著見不得人的鮮血與膿水。
　　「－－因為我看不見了啊！」猛地打斷了兄長的話語，她抬起頭，大顆的眼淚自眼中不斷滑落，「摸到了琴弦卻不能拉；我甚至連哥哥你的臉、都要記不住、記不住了啊！」妹妹亮棕色的眸子依然清澈，但是無論再怎麼瞪大了眼，世界依舊一片漆黑，有如被囚禁在一座永不見天日的地牢裡，毫無希望可言。
　　像是被利刃刺中了一般，大哥說不出半句話，只能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耳邊傳來么妹撕心裂肺的哭聲，好心疼，他卻束手無策。
　　能怎麼辦？失去的一切還能怎麼辦？
　　「抱歉，是我不好。」他緩緩伸出手抱緊了妹妹，強忍已久的淚水此刻終於潰堤，豆大的淚滴浸濕了兄妹倆的衣袖。「我真的是、好失敗……」如此的不幸，卻要降臨在他最心愛的妹妹身上。也許他們嚐過幸福的滋味，只是從前的兩人不懂得珍惜，以為那就是理所當然，直到生活變了顏色，才發現以前的日子是無比珍貴。
　　好比已經腐壞的蘋果，他們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而這是明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實。
　　良久，少女的哭聲逐漸變小，取而代之的是微不可聞的抽泣聲，情緒似乎是冷靜了下來。「……我給哥哥添麻煩了吧？」她伸出細瘦的雙臂環抱住相依為命的親人，並且用顫抖著的掌心輕輕拍著他的背，好似藉著這個動作便能夠使哥哥放鬆下來。「下次不會了，對不起。」道歉的語調聽起來十分無力，微弱得彷彿不堪一擊。
　　抬起頭，大哥僅是用複雜的眼神凝視著她，片刻，才發出疲憊的低啞聲音道：「吃飯吧。沒事、沒事了。」那樣的眼神裡或許摻雜著懊悔、歉疚、憂傷──那些啃食掉過去美滿家庭的負面心緒，現在也正一點一滴地侵襲著她親愛的兄長，使他看起來瞬間年長了好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