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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江月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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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江月年年望相似》
1.
市里新开了家面馆。
杨家老爷夜里从宴席上悄悄离了场,拄着拐杖沿着街道散了会儿步,毕竟是年纪大了,才走过一个街区就觉得累了。街边的面馆窗子里透出柔和的光来,一时间看得他有些心动。
时候不早了,面馆里只剩下几个懒懒收拾着店面的伙计,年轻的掌柜正在柜台算账,看来了客人刚要起身,老爷子摆摆手说只是进来坐坐,掌柜便招呼伙计给他送了壶茶,又让人把半边门掩上,怕坐在门边的老人受了风。杨轩小口品着茶,打量着这间小小的面馆,目光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专心算账的年轻掌柜身上。
“小兄弟!”杨轩的拐杖在地面用力点了点,“嗒嗒”响了两声,沈云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
“你,多大年纪了?”
“二十六。”
“真年轻啊……”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你长得,很像我一朋友——不过他也该是个老头子咯,”说着他又叹气,“如果他还活着……”
就着店里笼着一层纱般的温暖灯光,杨轩自顾自地就陷入了回忆。外面已经很安静了,很偶尔地才有一辆车经过,拉长的汽笛声遥远得像是几十年前。直到手中握着的杯中水彻底凉下来,他才惊醒过来,看着小姑娘往自己壶里添了点儿热水,又偏过头去找沈云讲话:“我看你也不像本地人呐,之前是干什么的?”
一边擦桌子的姑娘手顿了顿,瞥向自家掌柜的方向,这一段她也好奇。
沈云很礼貌地笑了,带着那么点温温和和的疏离感:“家父先前在大陆经商,攒了笔小钱,后来看时局太乱就来了香港。”
“这样……那你父亲呢?”
“前些年过世了。”
“不容易啊……”老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念叨着,“我那个朋友,从前也是个商人。”
2.
杨轩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事实上那是一段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过去,若不是在这个初夏的夜里碰巧进了这家面馆,见着了沈云,恐怕他连故人的容貌都要记不清了。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应朋友邀约到了南京,在哪次游玩中认识了位小姐。
现下回想起来,起初她是很不起眼的,只是同行的另一位小姐频频向杨轩示好,游湖时他躲得急了才随手抓了个姑娘与自己同船。船外是碧波荡漾的一片大好春光,船内的两人倒是安静得很,他随意摇着桨,寻思着该怎样打破沉默。姑娘望着不远处的船上,女伴赌气似的,很刻意地与旁边的两个青年大声说笑着。
“你应当和她一起的。”
“呃,”杨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头,“她太吵了,像只乌鸦。”
年轻的少爷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心没肺的比喻倒是把姑娘逗笑了。又沉默了会儿,他刚想开口,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压根就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我姓沈,叫文舒,沈文舒。”
“哦,”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沈小姐。”
后来他稍微打听了下,才知道这沈小姐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只剩她与一个哥哥,是个商人,生意做得挺成功,否则也不会把妹妹送到法国念书,一去就是六七年。
听到这里杨轩小小惊讶了一番:“我以为留过洋的女人都……”他悄悄瞄了眼另一处交谈甚欢的几个青年男女,说完了后半句,“像他们那样聒噪。”
再次见面也不过是几日后。那天下午杨轩刚从戏园回来,路过街边药铺时似乎看到了个熟悉的影子。文舒坐在台阶上,拿着块反光镜在逗猫,药铺老板养的大黄猫追着地面上的光斑上蹿下跳的,他站那儿看久了也觉得蛮有意思的。好一会儿文舒才察觉到旁边站了个人,她扬起脑袋看是杨轩,便放下手里的玩意起身打了个招呼。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哥同老板关系好,药铺伙计这几天不在,就让我来帮个手。”
“你还懂这些呢?”
“嗯,学校里学过一点儿。”
“哦……”
说完这些两个人一下子也找不着话了,沉默了一阵子,文舒又蹲下去抱起了猫,手上轻轻给它顺着毛,夕阳的余晖斜斜打在少女的侧脸上,脸颊上细细的绒毛也仿佛闪耀着一层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杨轩看着她专注地逗着怀里的猫,忽然觉得那情境有几分像是油画里抱着婴孩的圣母。
3.
那时候他是没想过爱情的。
杨轩在家里是最小的少爷,又是嫡子,一贯都是个想什么做什么的简单性子,觉得哪个姑娘有意思了就多约几回,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沈小姐是在西洋留过学的,我想你大概会喜欢这些黑白默片,下礼拜电影院上新片子,一起去看看呗?”
“过两天戏院上新戏,听说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外地的名角儿,应该是很热闹的,不知沈小姐有没有兴趣?”
折腾了七八回,杨轩最后一次夜里把文舒送回家的时候,她微微皱着眉头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以后还请杨先生不要再单独约我了,这样总是不大好的。”
杨轩听罢没觉着失望,反倒是乐了:“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会受西方自由恋爱那一套观念的影响?”
文舒也笑了:“我可没想与您恋爱。”
“啊?”,他这就不明白了,想自己家里有钱有权的,人也生得挺精神,怎么就能被拒绝了呢?
“你是来南京度假的,”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思一个借口,“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多久?杨轩自己也没想过,大概是玩腻了就回家了吧,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
文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杨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在他的送别晚宴上。
那天他原本还潇洒自在地穿梭在人群中,忽然听管家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他脸上僵了僵,身形歪了歪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没倒下去,接着便脸色苍白慌乱地对宾客道了声失陪失陪。文舒不知道其中的变故,她一直在屋后的小花园里,看到他跌跌撞撞很狼狈地出来了,就随口关心了句:“还好吗?”
他就坐在她对面,怔了会儿才缓慢地垂下头,右手捂着脸一副极痛苦的表情:“我的父母……过世了……”
文舒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说安慰的话到最后也只说出了“节哀”。
“我……并不是这样,”他看上去很反常,语无伦次地向她解释着,“我父母……是我大哥,他杀了他们!他一贯都是这么狠毒…… 我父亲有意向收回他手里的兵……他杀了他们,接下来总会轮到我的!”
这一番杀父弑母兄弟阋墙的自白已经超出了文舒的理解范围,她觉着他大概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精神有些失常,便试探着问道:“那,你今后打算如何?”
“我……回不成了,至少现在不能,至于今后……”他脑子里有些乱,想自己定是得找个靠山,最好还能弄支队伍来,可是具体的怎样,他一时也想不清楚,只在脑子里迅速列了几个名字——从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总觉得那日子似乎还远得很,不用着急,如今骤然降临了,让他一下子有些猝不及防。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失去了安慰的兴致,最后望着天空慢悠悠地说了句:“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不,你不了解。”他摆摆手,深吸口气,经过一番长时间的思考也稍微冷静了一些,没有了最初的惊慌失措,“我大概有头绪了,谢谢你,方才是我失态了。”
“杨轩。”
“怎么?”
“你同你父母亲……好么?”
“我父亲不怎么在家,母亲一直忙着拜佛,我同我二哥要好些。你呢?你哥哥很疼你吧?”
“我们不是亲兄妹,而且他不大爱说话,再加上我先前一直在外面,所以也没有特别亲近。”
确实是这样。父母在世时文舒与沈云关系如何她已经不大记得了,那时她还小,被收养后也是迷迷糊糊的,前几年兄妹俩倒是很亲密,可是自从她从法国回来,有什么东西忽然之间就变了。
回国那天她没见着沈云,听管家说是少爷外出了,直到小半个月后,某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朦胧间看见书房亮着灯。推开门,灯下的人还是记忆里熟悉的笑,温和里总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
“睡得不好吗?”
“没……”她摇摇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也说不上来,怔了会儿便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你呢?”
“有一段时间了。”她手握着门把来回转着,喉咙有些发干,“他们说,你最近挺忙的。”
“前阵子在重庆有单生意,现在已经忙完了。”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得像是晚饭才交谈过一般,这让她原本为久别重逢而备的满腔热情都落了空,最后只道了声晚安便回了房。
床头的小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黑暗里声音格外清晰。南方的气候即使是夜晚也很闷热潮湿,她辗转翻了几次身,额头和颈子上都渗出了薄薄一层汗,嗓子里烧得厉害。于是她索性拉开灯起身倒了杯水,梳妆镜里的姑娘正是二十出头,仿佛鲜花绽放一般的大好年华。可是沈云呢?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听着秒针“滴答滴答”的脚步声,忽然就意识到了是什么不对:方才见到的他,与记忆中六七年前的他似乎是完全没有变化的,就像时间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4.
沈云深夜回来时刚进家门就闻见了淡淡的酒味。
“来客人了?”
“不,是小姐。”管家的大妈在沈云面前话很少,安安分分的,接过沈云的外套和皮包挂好放好,心里其实已来回转了几个弯:前段时间与小姐交好那杨家少爷不知哪儿去了,小姐定是心里不舒服才喝多了些,现在在房里也不知道怎样了,少爷每天都忙,小姐回来几个月了也没见说上几句话,哪有这样做兄妹的……
这一番藏在心里的碎碎念沈云是轻易就能听到的,因此他也没有多问,径直地就上了文舒房间。
妹妹正在桌前写着什么,见哥哥进来了慌忙把本子合上。沈云笑了:“怎么?我也不能看么?”
文舒瞪大了眼睛一副很无辜的表情用力摇了摇头。她喝醉了倒是很乖,不哭不闹的,就是脑袋有些迷糊,很多平时藏起来的小情绪都不经意间表现了出来。
沈云也没在意,他把桌上的半瓶红酒搁到架子上,回过头来问:“不开心了?还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你不知道?”文舒也笑了,笑得凉凉的似乎还带着点嘲讽,“你不是很神通广大么?”
沈云心里咯噔响了一下,他没解释也没反问,静静地等着她接下去说。
“管家说……你今年二十五,她还说,怎么会有做妹妹的不知道哥哥多大了,这日子过得可真糊涂——可我是真不知道啊,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就是这个年纪了,”她这一次像是要将所有平日里想说却没法开口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为什么我不在这几年要从青岛迁到南京?为什么家里佣人全换了?为什么你……你以为你能一直瞒着我么?”
“我很想告诉你的,只是这些很难解释……”
“不,你只是在逃避罢了,”她认真起来,双眼直直望着他,“沈先生,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沈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得近乎完全模糊,他一个人恍恍惚惚走过了这两百多年的时光,到最后印象里只剩下最初那株兰花。一个烛火明明灭灭的夜晚,年轻的法师对他说,等到兰花枯萎了,你自然就懂了。后来那花化作了窈窕的少女,她说她一个人过了太久太久,现在总要有个人接替她。于是他浑浑噩噩的到了现在,看见那少女就在自己眼前,满脸戒备地问: “沈先生,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他叹口气,几年来一直徘徊在心里的台词最后还是生生咽下:“我原本是个法师,一个人太久了,很想有个亲人。”
“哦,亲人。”她对这个答复不是太满意,但也没有深究。她有些困了,趴在桌上,枕着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眼睛瞄到书桌角落里的水晶天鹅摆件,那是她某一年生日时沈云送的,优雅的轮廓闪耀着柔和的光,天鹅长长的脖颈骄傲地扬起,翅膀微微张开,想飞。
“我在巴黎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等到回来的时候,我们该有多久没见了呢?七年,七年的时间,我想不通,隔了这么久,这么久没见的两个人,明明都已经陌生了,却还要装作很亲密的样子在一起生活,这怎么可能呢?我只知道,所有的人,都只能陪伴你一时。你们在一起交谈,玩乐,学习,共事,最多不过三五年的时间,分别之后便各有各的生活,数年之后即使再见,也不过是聊聊往日旧事,谈谈近况,久了,便索然无味,昔日很要好的感情就这样随年岁消磨殆尽。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陪着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你喜欢那孩子吗?”
“杨轩?”眼前浮现出一张很有虚假的脸,所有的温情和礼貌都浮在了表面上,往深里看去便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哥,你是不是,会读心?”
已经很晚了,秒针滴答滴答地转过一圈又一圈,再一次指向十二的时候三条长短不一的指针重合在一起,咔擦一声。沈云扶着她躺倒床上,掖好了被角。
“快睡吧,”他像从前那样哄着她,“我答应你,永远不会读你的心。”
“哥,”她很满足地笑了笑,咧开嘴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他凑过去听,她一字一顿重新说了一遍,这次他听得很清楚,她说:“晚安。”
那天夜里文舒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是烟雨迷蒙的断桥,桥边杨轩很笨拙地掉了手中的油纸伞,她替他拾起伞,他腼腆地低头道谢:“小生姓楚,单名宣。”
“我知道你,”她说,“楚家的少爷,我听过你弹琴……”
再往前是姹紫嫣红的后花园,她是一株兰花,长久地站在盆栽里,靠近书房的阴凉处,与一颗槐树遥相对望,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槐树倒下了,她却依然在。第二年,主人家新添了位小姐,女孩懂事了便蹲在盆栽前,对着她说话:“你真好看。”有风拂过,她开心地点头,雪白的花瓣随风跳着舞。
女孩又说:“我姓沈,叫沈萱,你叫什么名字啊?”
5.
杨家老爷近来总爱去新开的那家面馆。简简单单地点一壶茶,一大碗牛肉面,吃完了就坐在柜台边拉着年轻掌柜唠嗑一下午,说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这回说到他离开南京去了上海,一边擦桌子的小姑娘多嘴问道:“那个沈小姐呢?最后怎么样了?”
“她啊,”杨轩喝完了杯里的茶,长叹口气,“死了。没多久就死了。”
“啊?”
掌柜新养的小白猫在桌上蹦哒了两圈,最后跳到杨轩腿上,安安静静地趴着听他讲故事。
“听说是她哥勾结日本人,招惹到了一堆什么所谓的新青年,结果就被误杀了。真可怜唉……”这一段猫咪不感兴趣,耷拉着耳朵,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不过后来有个传闻,还挺玄乎,说是自从她死后啊,整个沈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街边那座大宅子都不见了。”
“怎么可能!”
“我后来没再回过南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那之前就有些流言,说姓沈的不是个凡人。就这事,嗨,我还真问过文舒,她说啊,”杨轩吊着小姑娘胃口,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她说那都是流言,她哥就是个普通人。”
听到这里沈云难得开口了:“虚实自在人心,世上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过都是信与不信罢了。”
文舒死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悲痛里。他在宅子里筑起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战火,整日的想,为什么每一次他找到她的灵魂,看着她在陌生的身体里长大成人,到了二十多岁鲜花一样盛开的年纪,毫无预兆地就凋谢了。
杨轩走了以后,面馆的小姑娘一边墩地,到了沈云面前忍不住八卦地凑上去:“老板,你知道杨老爷后来怎么着了么?就他没敢细说那段,我今儿上午刚打听到的。”
“怎么?”
“他也投了日本人,正经是个大汉奸呐。”姑娘年纪不大,才十来岁,是战后出生的,因此虽然语气里有那么几分轻蔑,倒也没有十分愤怒,“杨家卫士说的,说是他来香港的时候慢了一步没来得及带上儿子,结果隔天,你猜怎么着?那小孩居然被活活打死了。啧啧啧……”
沈云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只瞪她一眼催促道快去干活。姑娘了解自家掌柜的性子,还是嬉皮笑脸的,吐了吐舌头继续老老实实墩地去了,没多久又冲着沈云叫嚷起来:“哎,老板,那只小猫呢?”
“送给杨老爷了。”
“啊?”
“他们蛮有缘的。”
“可是前两天店里的花才枯了,您这又把猫儿送人了,不如……”小姑娘眼睛转了圈,“不如养只八哥吧!会叫恭喜发财那种,很好玩的!”
沈云刚喝下一口的茶差点被呛到。
6.
很多年后沈云收养了个女孩,女孩姓林,名文舒。这次他学会了幻术,终于也能像个正常人,每隔一两年便老上几分。
女孩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某天中午沈云在厨房煮面,她拿着手机悄悄过来了,站在门边探着脑袋喊了一声:“爸。”
“怎么?”锅里的水正好沸了,他往里加了勺盐,扔了半袋馄饨进去。
“你看这个。”女孩有点小羞涩,脸上还泛着一点点红晕。沈云擦了擦手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他没懂:“大白天的为什么发这个?”
“一个老梗啦,以前空间里经常有人转发的,晚安是说我爱你。”
“……有什么关系么?”他哑然,忽然觉得小孩子的世界真是好奇妙。
“好像是因为说起来口型差不多吧。”说着她拿着手机蹦蹦跳跳地回短信去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别放太多面了我吃馄饨就够啦~”
沈云摇摇头回去煮他的青菜。他忽然想起从前,很久之前有天晚上,同样是她,喝醉了被自己扶到床上,临睡前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哥。他看着她咧着唇角很满足地笑,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他凑过去听,她很缓慢地重新说了一遍。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