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录》闻烈衍

6、乌鸦负母

　　文忠公之子张懋修说：隆庆二年，父亲自内阁回家途中，曾经有一名黑衣女子拦住车轿，自称大难临头，但因为带着老母难以逃脱，请求他帮忙杀死自己的母亲，让自己得以避难。父亲雷霆震怒，斥骂那名女子，然而想要使人将她擒拿时，她却消失不见了。

　　几天后，院中有一只奇大的乌鸦，两头四翅，在院中扑腾。最后被家中所养的花猫捉住，乌鸦虽然竭力挣扎，但两头各有主张，难以同心，终于被咬死。大哥敬修查看时，发现是一只乌鸦，双爪紧紧扣住另一只乌鸦的背脊，利爪扣入太深，连皮肉都已经长在一起，似乎长年累月，都是一起行动。

　　父亲次日下朝路上，又见到那名女子含泪责问他：您是一国的首辅，难道也不能看透世情、深思熟虑吗？为人子女，哪会无端杀死自己的父母？只因为自幼母亲都与我在一起，不肯放我离去。后来母亲年老，依旧不肯离开我，双手紧扣我身，甚至长进我背脊的肉中去了。倘若您杀死了我母亲，尚且有一人能够逃得大难，如今母女一起死于非命，难道又有什么益处吗？

　　父亲斥责说：为孝的根本，在于赡养父母。并不是要求人人都以舜的贤德来自我要求，但大难临头，怎么能撇下父母而自己杀母求生？你怨恨我没有道理，请你赶紧离开吧！

　　那名女子说：就算有反哺之情，也有不堪重担的时候啊！父母虽然慈恩深重，难道做儿女的明知有祸，却不能竭力求存吗？今天您斥责我无情无义，但将来您的双手也长在他人的背脊之中时，请您不要后悔！说罢就不见踪影，询问左右，都说没有人曾经拦轿。

　　文忠公后来果然因干涉神宗皇帝太过，牵连子女。自己虽然得以全身而终，但儿子亲族，没有能够幸免的。两名儿子敬修、允修都不堪折磨惨死。

　　为人子女，即便是以孝义著称、反哺父母的乌鸦，倘若父母亲阻碍了儿女求存，也会想要杀死父母。这样看来，舜受父母虐待、迫害却依旧孝义如故，真是圣人的行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