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灯》楚珁

36、断肠人（36）

　　狂风起，黑气蒸腾，怨魂从远方奔袭而来，在乱坟岗所在的小山坡上集结，一时间黑云压阵，仿佛山雨欲来。

　　临瑶虽然被裴璎强行送离了尸坑，但招魂曲的调子却一直萦绕在耳边，难以驱散。一现身，眼前的一切都在不安分的旋转，临瑶一个没稳住，向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扑在地上。

　　蔺歌眼疾手快，扶了他师姐一把，也好险没和临瑶一起甩飞，两个人堪堪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缓了缓神。

　　耳边招魂曲被嘈杂的吵闹声掩盖，临瑶缓缓的抬起头。远处九殇村里正大爷带着中壮年村民一人一个耕地的锄头，气势汹汹地守在乱坟岗下，斗志昂扬仿佛准备聚众斗殴。

　　而乱坟岗上不断飞升的黑气像是谁家倒霉厨子烧了后厨，小山丘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锅，里面用中药汤熬着黑煤灰，就等着山丘下的一群人送上门来，煮一锅泥水肉片。

　　准备用锄头把怨魂凿出窟窿的九殇村百姓们还是太单纯了些。

　　他们和不断集结的怨魂相比，仿佛是一群蹦高的小蚂蚱，估摸着凑合凑合也就够怨魂塞个牙缝。而这群小蚂蚱居然还挥着锄头。

　　如果怨魂有感情的话，可能会非常感动，头一次见到盘中餐自带牙签的。

　　临瑶深吸了几口气，耳根渐渐清明，她缓缓的抬起头，对着山丘下自发前来保护村子里老人小孩的壮年们愣了半晌，待她模糊的视线归在一处，临瑶看见了里正大爷脸上憨厚热情的大褶子。

　　里正大爷洋溢的对着临瑶挥了挥手中的锄头，喊道，“小神仙！你终于来啦！”

　　临瑶河东狮一样，嚎了一嗓子，“快跑！能跑多快，咳咳，跑多快！”

　　里正大爷脸上笑容来不及收，见状连忙朝着身后的村民们招了招手，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声，“跑！”

　　刚才用“人多力量大”几个字堆叠出来的气势转眼间不见了，锄头七零八落的被村民扔在地上，所有人一窝蜂的涌下来。

　　里正大爷和他儿子在逃跑人群最后照应着，眼看着高空中在前一刻还未成型的怨魂如同倾盆大雨，瞬间瓢泼地落了下来。几个最先反应过来的村民赶紧脱了外袍，挡在了自己脑袋上。剩下一群不知所措的村民被怨魂黑色的雨点击中，皆是忽然就僵在原地。

　　临瑶心道了一声不好，这是御魂术。

　　她记得在何堰谷的藏书阁里有关于御魂术的记载，丹穴山的镇山之宝是御灵灯，其中燃着千千万万凡人的灵识，供着凡人的生寿。御灵灯护着凡世的生死轮回，亦可以驱动灵魂。

　　前几日裴璎说过，御灵灯的底座现世，这么看十有八九就是在这儿了。

　　临瑶扬起风剑，眼中戾气夺人，自顾道，“好在只是个底座，还掀不起葬送凡间的大浪来。”

　　风剑在村民的头顶迅速穿过，直直将飞冲下来的怨魂雨给挡了回去，临瑶飞至人群的末尾，朝着被儿子用衣服护住的里正大爷嘱咐道，“快，趁着怨魂还没能完全控制村民的灵识，让能动的村民把不能动的背回去。”

　　蔺歌很是配合，亦是用自己的风剑费力的撑开一张大伞，帮着附近的村民挡一挡“雨”。

　　里正大爷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亦是披在脑袋上，朝着前方的人群又是言简意赅的喊了一嗓子，“把不能动的扛回去！”他对着自己儿子道，“你也去，扛两个回家。”

　　他儿子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道，“爹，你就别扛了，快回家，小心着点。”

　　里正大爷应付地点点头，把他儿子给打发了回去。看着临瑶苍白的面色，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慌忙低声问道，“小神仙，你这是？”

　　临瑶摆了摆手，示意大爷不用担心，“趁现在还能走，您也快回家去吧。这里有我。”

　　里正大爷瞧着临瑶，觉得她连说话都是在强撑着，要是真的和怨魂斗起来，总担心这小神仙有什么好歹。自己虽然是肉体凡胎，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是他还是希望留下来。

　　若苍莽人世间，芸芸众生皆平等，那荏弱绝不是凡人心安理得的躲在强者后面，受人荫蔽的借口。不过里正大爷没想这么多，他仿佛是不经思考的答道，“小神仙，我跟着你，有什么情况也能照应着。”大爷脑袋上披着外袍，造型有些诡异，但表情却是十分的坚决。

　　临瑶的心口仿佛架起了一只暖炉，被里正大爷三言两语温暖的说不出话来。和大爷也算是打过交道，他连看见辰珏和裴璎同时出现都能吓晕过去，这次居然要主动留下来帮她。

　　纵是江湖险恶，也敌不过一片真心。

　　临瑶点了点头，无比郑重地嘱咐道，“您当心点。”

　　乱坟岗正中央，凄迷的一道华光飞散。高空中黑漆的怨魂被点亮，现出妖艳的紫红色，仿佛落日余晖下的瑰丽晚霞。如同雨点般落在半空的零散怨魂也仿佛受到了华光的指引，星星点点地聚拢到一处，在半空中集结成血红色的水幕，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泼了下来。

　　临瑶一抽身，将风剑散开了数倍，在水滴迸溅到村民身上的一刻，勉强将斑驳的水滴挡了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一阵雨滴转眼间再次聚拢到一起。被源源不断的怨魂缠住，临瑶回身看了一眼尽力背着自己同伴向村内跑的村民们，眉头紧蹙，飞升至半空，遥望见远处乱坟岗中刺眼的光源，这应该就是孔雀石了。

　　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临瑶拼出全身灵力祭在风剑上，本就不稳的魂魄仿佛要在一瞬间从她的身体里抽出来，临瑶强压下不适感，一个闪身直逼向孔雀石。

　　里正大爷一声惊呼，“小神仙，小心啊！”

　　御灵灯底座在临瑶刺向她的一刻扩大了数倍，血红色的光晕如同亿万个鲜亮的红烛，在一瞬间轰然燃爆，点燃出炫目的极光。

　　里正大爷的眼睛被强光闪过，视线中临瑶的长裙被极光染成夺目的红色，仿佛融化在鲜红的血泊里，他双眼不自觉淌出两行眼泪，随后眼前只剩下了空无一物的极亮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