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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千里冰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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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如今北方正值隆冬,呼啸的寒风卷起漫天的白雪,天地间已浑然一片,虽是白昼,可此时也黯然无光。
天子脚下,长安街旁,几间破败的庙宇里的角落蜷缩着一些乞丐。
他们身上只是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褐,并且已是千疮百孔,冷风扫过,透过那些洞可以清晰地看到已经冻得发青的皮肉,那些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甚是可怜。
“哎,不知这风雪何时能停!”一个少年乞丐透过破损的窗户看着外面没完没了的大雪,不禁唉声叹气道。
“你还年轻,身体比我这把老骨头强多了……咳咳……”在一旁的老者感叹道,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苍白的脸上毫无血气。
“看来我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咳咳……”老者继续说道,还不时地咳出声来。
对于生死,老者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和留恋,依旧是一张苍白的脸。
少年沉默了。
是啊,熬过一年就赚了一年。现在连年征战,老百姓生活每况愈下,各地民怨四起,八州哀鸿遍野,虽然缺衣短食,但好歹脑袋瓜子还长在自己的头上。
对于这些乞丐来说,他们没有任何所求,只有填饱肚子比天塌下来都还重要。
大雪还在外面肆虐,乞丐群里突然有了小孩尖锐的哭声,可是很快又低了下去。
在一旁的母亲连忙掀起自己的上衣,让婴儿含住了自己的□□,这才止住那突如其来的哭声。
母亲自己都可能好长时间没吃过饭了,哪还有奶水喂给自己的宝贝呢?但身为人母,母亲的本性还是有的,尽管饥寒交加,她也没丢弃这个生于乱世的累赘。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了,如今身旁却还有一个走路说话都不会的小婴孩,这个冬天,不知该怎样熬过去。
“哦,别哭、别哭……”女子轻轻地摇晃着身体,安慰着他,眼角不禁滑落了几滴泪珠。
少年依旧沉默。
雪渐渐小了些,可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愿。
少年又透过破损的门望了望街上,街上连人影都没有,他似乎若有所思。
或许他在思考下一顿饭的着落,也或许在思考这支离破碎的乱世。
国家北部的边疆长期不定,胡人屡次进犯。起初靠着驻守在边疆的将士还能抵挡入侵,可后来胡人军队越来越强大,连占了几座小城。
皇上见国家动摇,于是大力征兵,抽去许多壮丁,导致国家劳动力锐减。粮饷跟不上了,税收增加,百姓苦不堪言。
迫于无奈,皇上还调兵遣将,把驻守在南方的镇南王调遣到北边抵御外敌。
镇南王乃是皇上的二弟,向来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并且善于管理政务,把先皇在南方分封给他的一块土地治理得有模有样。
镇南王到北方后,经过两年的征战,收复了被攻占的几座小城,振奋人心,胡人也稍微消停了些,可还是不停骚扰边疆。
虽然国家稍有平定,可多年的战争已经让国库空虚,国力也大有削弱,此时正在艰难缓慢地恢复,民间依旧困苦。
今年秋天,镇南王被召回朝,因为保家卫国有功,皇帝拖着个羸弱的身体亲自出城相迎。
在宫廷宴上,皇上加封他为卫国公,对他大加奖赏。宴席之后,皇上又是和镇南王两人推心置腹,直至半夜。
皇帝心里是有数的,如今自己身体欠佳,可能活不了多日。现在太子还小,才十五岁而已,心智还不成熟,面对风雨飘摇的国家不能自理。他想给镇南王一点好处,好让镇南王忠心辅佐太子,巩固国家根本。
太子尚年轻,每日也就是读书写字,偶尔练习骑马射箭来强身健体。
但他天资聪颖,笔墨气十足,向来文静儒雅,可也有一股霸王之气,外柔内刚,深得他父皇喜欢,要不然怎能从那么多的阿哥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呢?
他在阿哥中排行老三,乃皇后所生。皇后生有两子——老大和老三。只可惜老大在十岁时不小心坠入御花园中的莲花池,碰巧周边没人,给活活淹死了。
皇后还生有一女,只是平时有些顽皮任性。
皇上从此伤心好长一段时间,皇后到如今也还有些精神恍惚。
和太子匹敌的就是二阿哥了,此乃黄贵妃所生。二阿哥能文善武,也颇是一个人才。但皇上看到自己的皇后不时有些精神错乱,觉得愧对爱妻和死去的儿子,于是这一份怜悯之心加在了三阿哥这边,让三阿哥做了太子。
黄贵妃则是皇上选妃时,镇南王在南方精挑细选的妃子,当时是艳压群芳,让皇上宠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也是皇上宠爱的几个妃子之一。
屋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这时已接近黄昏。
破庙里的乞丐们缩得更紧了,饥饿、寒冷就像从各处缝隙里吹进来的北风一样无情地抽打着他们,而他们只能像奴隶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在等待,也只能等待——等到的或许是死亡,或许是希望。
熬不过就去是死亡,熬得过去就是希望。
少年也渐渐有了倦意,靠着冰冷的墙壁,挨着相互取暖的乞丐,冷热同时在他身上流动,再苦,他也想活下去!
梦中,他成了一代王侯。
他执掌万千兵力,统治一方领土。
他走出府衙,只见街市车水马龙,人们买卖吆喝,好一派繁华之景。男女老少、黎民商贾,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之光。
百业俱兴,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安康,没有战争,没有抢掠,只有和平。
他很想融入这片和谐中去,于是他走进了人群。
“大人早上好!”一个卖早点的小伙子笑道。
“你好!”他也开心地笑了。
“大人早上好!”一个提着竹篮的姑娘笑道。
“你好!”他又开心地笑了。
“大人早上好!”
“你好!”
……
他很开心、很开心。
官与民和谐相处,人民不再饱受欺压,他很喜欢这种生活,他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个——天下。
可是这只不过是一场梦,一个萦绕在他心间多年的梦。这个梦是那么遥不可及,一醒来,它就会破碎。
梦还是醒了。
昨天的雪已经停了,屋外是一片银装素裹。清晨的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少年起身,用手拍落衣上的灰尘,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虽然天晴了,可还是不时有寒风吹过来。
要去找点吃的,少年摸了摸自己饿瘪的肚子,苦笑一声。
街上,已经有几个稀稀落落的人影。早点铺子开门了,走在街上的少年咽了咽口水,只可惜身上穷得没有一个子儿。
“又松又软的白馒头呦!”买馒头的中年男子吆喝道。
少年当然想吃上一个,看着蒸包子的笼子上飘着一缕缕白烟,真恨不得一口气往嘴里塞上十个八个,但囊中实在羞涩。
少年如今是一个孤儿,孤孤单单地在外面漂泊。
他原本是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祖母的,只可惜在逃荒时染上风寒,祖孙俩又无钱可以医治,这条老命就白白给阎王勾了去。
他不记得自己的爹娘长得什么模样,只是听奶奶说爹在他出世不久后因为在街上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贵族家的女子,让那女子的头磕在地上流血了,于是被官府抓去了。贵族家里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赎人,可那时一个清贫人家哪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呢?
官府见他家实在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就只好作罢,但把他的爹打得不轻。他爹躺在床上两个月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娘哭了个死去活来,也没把他的爹给哭回来。
后来他娘一个人挑起家庭的重担,加上伤心过度,没过一年,就随他爹去了。
他的奶奶虽不能做重活,但好歹把他拉扯大了。
他因此很痛恨做官的,但自己也想做官,并且是一个很大的官,大到可以管制其他官员——他想把朝廷重新整治一番,让官吏爱民如子,真真正正做一个青天父母官。
可这个理想如同那个梦一样,一样遥不可及。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滋味真是不好受,这滋味他已经尝过千百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想过去找一份工作,洗碗端菜扛麻袋都行,可是这些年经济不景气,客栈中萧条了许多,自个儿家里的人都够用了,或许还有多余的;扛麻袋这事也还轮不到他,十五六岁的小孩怎么比得上大人呢,谁愿意把这重差事交给一个小孩呢?
偶尔一个好心人给他一个铜板买个白馒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大多时候他都是靠捡些残羹剩饭为生,有时甚至要去刨野菜充饥。
这大冬天的,到哪里去弄吃的呢?
这个问题再次难住了少年。
他在街上的拐角处坐下来了,希望哪个好心人扔给他一个铜板或是一个馒头,可是没有。
太阳越升越高,晒着太阳,穿着薄薄衣服的他感到一丝暖意,可是一阵寒风过去,刚刚积累的热气就瞬间从衣服的破洞里跑了出去。
他不禁又打了一个寒战。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长得怎样。因为污垢把他打扮得灰头土脸,着实难以看清他的真面目,只有一双眸子清明澄澈,里面仿佛流动着冻不住的清泉。
少年轻轻抿了抿嘴,他的嘴唇已经干裂,没有一丝红润。
他靠着墙脚,用力缩紧了身子,任寒冷和饥饿在他身上无情地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