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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瑶瑟怨 瑶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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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瑟怨
踏莎行瑶瑟怨
玉宇琼楼,花台柳榭,宫闱几许锁寒月。万千琴语诉东风,奈何春去芳菲灭。
落落凄凄,幽幽咽咽,筝绝弦冷黄花谢。埋剑残歌杯浊酒,香怀怅卧梦飞碟。
(1)玉剑山庄
落日。几缕红霞奇异地飘在天际,绚丽、虚幻,就像这高耸的石塔上“玉剑山庄”几个字。
塔,本来就是一柄剑,直指云霄,让这片繁华的庄园又多了几点傲气、霸气。
而他,却只是寂静地看霞,从来都不敢正视足下的这座塔,这片土地。甚至连剑都不佩戴,宛然一介书生。只一瞬间,紧锁的眉微微舒展,英气十足的脸平添三分柔美。
“幻月居的桃花大概开了!”他对着西下的夕阳自语道。
身后,负剑的中年人轻声答道:“怕是开了!”他的心里却在叹息——
你,最不该是玉剑山庄的少庄主!
“剑奴,你不必总是跟着我。天气好的时候,大可以去下下棋,喝喝酒!”他笑着说,那语气温和亲切,不像是主奴之间的对话。
他摇头,“我不喜欢喝酒下棋,而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少主!”
他回头,沉默良久。
残月如钩,静静地悬在西天上。有碧冷碧冷的星辰显现出来,他不禁想起夏夜,广阔的天幕,绵长的天河,还有四处流走的飞萤,甚至凄美的神话。
于是,伸手取出剑奴背上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滑的弧线,听那一刹那剑风清鸣,那轻盈曼妙的弧线过后,竟是桃瓣纷飞。只是,无论剑招多么美,那一剑下去,注定有人作鬼——无论如何,死亡总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因此,这无疑也是最残忍的剑!
凄美!
“我没见过,这么奇异的剑法!”剑奴失声叹道,“这断不是先祖剑皇的剑式!”
他点头,“五年前,在幻月居偶然创下的!只是不曾用过。”
剑奴讶然,这惊天的一剑竟是少主自创的?
足下,灯火四起,一处处,如浮在海上的渔火。
他看看手中的幻月剑,忽然有些寂寞。有一天,这把剑大概也会生锈,不再熠熠生辉。他的手里,将握着一把更富霸气的剑,而那剑也意味着权力!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摩挲剑刃,然后把它交给了剑奴。
仓库里,忽然冒起浓烟,更带着微弱的火光。人声陡然沸腾,一片片,分不清是哭、是笑,还是没有表情的干嚎!
“少主,有事发生!”剑奴的语气带着些许惊慌,只是,依然看着冷峻的脸。
他点头,施展轻功,一跃而下!
火已经扑灭,山庄又恢复以往的平静,或者说是死寂。
威严的大堂内,鸦雀无声。
家丁们左右站定,等待暴风雨的来临。而庄主玉天德却对着大厅的墙壁,没有发话。
“庄主,二少爷抓到一名刺客!”
他慢慢转过身,坐了下来。“带进来!”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显示着深厚的内功修为。
“爹,我查清楚了,就是这个女人放的火。”二少爷玉少瑾推她进来。
他点头,镇定自若。
自玉飞飏,也就是他的太祖战胜一代刀客王世开之后,玉剑山庄声名远播,成为剑中之宗,令人敬仰。然而,几十年来,比剑的,寻仇的大概也为数不少。
所以,他并不惊奇。也不想为此费神,于是,挥挥手,“你们兄弟二人看着办吧!少皇呢?”他环视四周,陡然发现大儿子并不在,他不禁叹了口气。
“我去找他!”少瑾押解着女刺客,向外走去。
他起身,对着大堂说:“都撤了吧!”那声音陡然变得有些沉重。转过身,依旧看着墙壁。
“大少爷来了!”家丁报告说。
他回头,看自己的儿子,忽然有些心酸——这分明是当年的自己!只是现在,那个翩翩少年已经年过半百,鬓也星星!
“你来了?”庄主的语气变得慈祥、和蔼,完全不像一代大侠,而只是一个苍老的父亲。
他点头,对着父亲,无话可说。
“我本不愿意勉强你,只是作为山庄的宗主,这是你的宿命!”他缓缓地说,“下月,你和你弟弟去浣剑池把碎梦剑取回来!”
他点头,心却乱。
他终于逃不掉,正如父亲所说的,这是他的宿命!
“大哥,我抓到的刺客怎么处置?”他走过荷池边的小榭时,弟弟叫住他。
他走过去,看看那个刺客,凄然一笑,她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身量未足,怎么会是一个刺客?
“放了她吧!”他对弟弟说。
少瑾皱了皱眉,不解地问:“就这么放了?倒不如,让她做个女奴,侍候本少爷!”
他笑笑,走过去帮她解开绳索,轻声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乱来!”
她疑惑的望着他,忽然嘤嘤的哭起来:“哥哥,可不可以先给我点吃的,我好饿!”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刺客”很有趣,一边放火烧了他们的仓库,一边找他要吃的。仔细看看她噙着泪水的眸子,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
侍女送来晚膳的时候,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有没有酒啊?”她对着满桌佳肴对他说。
“你还喝酒?”他愕然地问。
“我爹是醉仙,我自然也是以酒为茶!”她颇有些自豪地说,“你呢?”
他细细想来,除了祭祀,他已经很久都滴酒未沾。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对他说,作为一个剑客,必须不为酒色所困,只是,他做不到,总是偷酒喝。现在,只要他想喝,天下美酒都聚集于斯,却偏偏没了欲望——真实时过境迁。今夜呢?他对侍女说,“拿点酒过来!”
“我陪你喝!”他对她说,“只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会放火!”
“别提了,说来就有气。”她喝了一口酒,“本来打算找个旅店,不想混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最奇怪的是,还打翻了油灯,烧了他们的仓库!又被一个小鬼捉住了。”
“你不怕被他们杀了么?”他问。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她自顾着吃喝,忽然觉得奇怪,“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我不过是个酒鬼,闻到你身上的酒味,觉得亲切,就救你了!”他举起杯,一饮而下。
她呵呵的笑了,那样天真无邪。
转眼间,已是杯盘狼藉!而她已有了七分醉意。“我困了,你出去,我要睡觉了!”说着,便向他的床上歪去。
他苦笑着起身,向外走去,又轻轻的带上门。
“好好照顾这位姑娘!”他对身边的侍女说,接着便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2)幻月居
幻月居的夜,静得出奇,宛若一池秋水。
幻月居的月,美得虚幻,犹如一窗幽梦。
幻月居的琴声,更是天籁绝响。
那人呢?
琴池边只有一个小榭,小榭下不过是一方石桌,一支古琴,一个香炉。小榭边是一株高大的桃树!
静美如画。
此刻,花开正艳,风吹过,有暗香扑鼻,淡淡的。月光下,树影婆娑,遮住他寂寞冷峻的脸。他的手中无剑,否则,一定会仗剑轻歌。
他回头,原来剑奴已在身后,静在月光里,如一尊雕像。他看看剑奴背上的剑,忽然腾空而起,取剑长挥。
依然是当空一划,听空中清越的流音。然后,有凄美的桃花在月光中开放,又飘落!极尽温柔,却终归残忍的一剑!
“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不知何时,有人在小榭里拍起掌来。
他认出,斯人曾为他夜抚琴弦,引吭高歌。甚至于他创就剑法的灵感也来自于那轻歌曼舞。五年来,她依然美若天人。
“五年了,我天天在这边弹琴,却不见你来。”她的声音婉婉动听。五年后,他终于来了,但也许是最后一次。无论风景再好,从此都不是他该驻足、留恋的地方。
“五年前,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她的脸微红,低下头去。
他记得,五年前,他曾说过:“我若是做了庄主,一定会来娶你!”他还记得,她送给自己的幻月剑。他甚至记得,那也是一个月夜,她为他弹奏了一曲《潇湘曲》,让他心痛。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满江深夜月明时。
五年很短,只是暑去寒来、花开花谢轮转五次;五年很长,有多少人死,有多少人生,他不知道。只知道,山庄西侧的义塚里多了一片新坟,那里埋着前来论剑的、寻仇的剑客!而新的杀戮,或许将从他开始。至于自己哪一天死于别人的剑下,他也料不定!
“我还不是庄主,你也不必等我!我来,是为了还你的剑。”他取下剑,撩起衣角,轻轻的擦拭,最后把它交给她。
她的眼角涌起一行清泪,转身向内跑去!剩下他手执霜剑,立在风中。
“剑奴,我是否很蠢?”他无助地看着手中的剑,这一次,无论是对是错,他总是无法释然。
“为什么?”剑奴不解地问,“何况下个月你便是玉剑山庄的庄主!”
他摇头,想起五年前,父亲与妖魅的决斗中,母亲的惨死,不禁神伤。
“我若是庄主,又如何舍得让她担惊受怕?我若不是庄主,恐怕将一无所有,又如何配得起她?”他叹了口气,我们但凡只是平常百姓,或许能组合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惜,我是玉剑山庄的少主,而她更是幻月居貌若天仙的继承者。
天琴阁,烛火如萤,微微点点。
她呆坐在雅致的小桌边,任泪水划过脸颊。五年来,多少夜对月操琴,望穿秋水;五年来,几番惊梦,几番心碎。
五年后,他终于来了——却只是来送剑?
她的脑子里,还有往昔的情形。
“小姐,树上有人!”有一日,她弹琴时,侍琴忽然惊叫。她看看桃树,果然有一少年坐于树枝,神情忘我。
“何人如此无礼,竟然窥人弹琴?”侍琴说吧,正欲把剑击之。
他翩然而下,鞠躬赔理。“可惜断了琴声!倒是偶得一首歪诗,且听‘倚树闲挂夜梦清,花香月好堪醉人。娇娥何须冲冠怒,未窃仙桃窃佳音!哈哈”
“诗虽浅俗,倒也有三分情趣!”她起身说道,“只是,偷音盗月亦非雅事。更何况,鬼鬼祟祟,难免失于风范!”
“愚以为,弹琴作诗本乘兴而为之,若是唐突,扰了小姐雅兴,那真是罪该万死!”
她不禁细细端倪眼前这个少年,看他满面春风,长佩陆离,想来不是寻常人物。
“我实在有几点疑惑,敢请赐教。”她说,“你如何晓得此处有琴声?今日是偶然,还是属意前来?除听琴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贵干?”
“我本是玉剑山庄的少庄主,随父亲来拜会碧月居士。误入藕榭,得听天籁佳音。余音绕梁,情不自已,故每逢月夜,必前来奉听,已有月余。不想,沉迷忘我,而至扰了小姐琴声。实在歉疚!”
她点头,竟然是玉剑山庄的传人,果然不凡。“只是作为剑庄传人,当志在四方,安能沉迷于靡靡之音?”
“小姐差矣。圣人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当作剑客之君子,无为剑客之莽夫。且小姐高奏,断非靡靡之音可比,闻之心旷神怡,暗合风雅之节,修身养性之道!”
她不禁叹服。
“听说玉剑山庄剑法第一,可否为我舞一段?”
于是,琴剑和鸣,合为当世之绝。
五年前,月很美,风很轻,她的琴声也极尽柔婉。
那一夜,他仗剑长挥,创下惊天的一剑。她和他一起目睹了那个绚丽的瞬间——桃瓣飞落。
于是,她送他幻月居的至宝,幻月剑。
而他也指天长誓,“我若是做了庄主,一定会回来娶你!”
五年了,他不曾来过。若是母亲去世,三年守孝也已结束,为何他还迟迟不来?
今夜,他终于来了。却不再是以前的风华正茂、气度翩翩。
他的脸冷峻、寂寞!
而他不过是来还剑的。
可笑的是,天下都在传言,只有她才能配得上玉剑山庄的少庄主,也只有玉剑山庄的少庄主才能配得起她。
骗子,骗子,一切都是骗人的。她对着窗外的月,心在滴血。
小榭里,他执剑狂舞……
桃花满地!
(3)浣剑池
浣剑池,网罗了天下最好的工匠,拥有天下最好的金刚矿石,而那池水更是世间无二。据说,拿池水淬过的剑,锋利无比,永久不锈!
于是,浣剑池也注定是天下神兵的铸造之所。
玉剑山庄的剑自然也出自于此。每个庄主都该有自己的剑,那把剑也将陪他走进坟墓。
取剑前,凤姬,也就是少瑾的母亲对他说,“你们虽非一母所出,但他最敬重你这个哥哥。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他笑了,她大概是担心自己对少瑾不利吧?难道他昔日对少瑾如何她竟不知?
“你放心,他一定会平安回来!”他承诺。
他于是要去取剑,和他弟弟一起。取剑回来,大约就是祭剑封禅,旧主退位!至于,父亲为什么要早早退位,他很清楚。母亲的死是他永恒不去的伤痕。几年来,他大概一直都在忏悔吧?
而自己,已然踏上取剑的路,也是走向庄主宝座的路。为什么竟踌躇、犹疑起来?
“取剑后,定会有邪魔外道前来夺剑,你要小心!”他回头对少瑾说。少瑾点头。
他又回头对剑奴说:“回程时,你要好好保护二少爷。”剑奴应诺。
碎梦剑,四尺有余,重三十斤。铜柄铁锷,寒光巨刃。取蓝田之玉英,合黄金、青铜、金刚等上品矿石,经九九八十一天砺炼,终于出炉!
他执剑轻弹,鸣声清越无比。果然是剑中之龙!
他却轻描淡写地把他交给少瑾,“你用剑皇先祖的天罡五式,试试看!”
少瑾仗剑,一式苍龙出海。扶摇直上,剑啸云天。步伐清逸,擎天蔽日。接着,便是丹凤朝阳。左右游移,矫健为本,柔美为要。至于“浮云蔽日”式则着意一个乱字,是为行乱心不乱,克敌御我,攻防互换。最精要的确是“风声鹤唳”和“惊鸿照影”,形离神聚,幻化五彩,最后成排山倒海之势,一击而成。
名剑与奇功结合,自然雷霆万钧,威力无比。
“只可惜,天罡剑法霸气太重,煞气十足,而你剑法尚未纯熟,否则,一定能成就不败之业。你要好自修行,勤加练习。”他回头对弟弟说。
少瑾诧异地望着他,大惑不解——这举世无双的剑,难道他真的不想要吗?
“属于你的东西,我不会要!”他倔强地说。
他笑笑,心里却有些悲凉。
“傻瓜,我的不就是你的!”要是往日,他可以这么说。只是今天,却说不出口。
“哪天我想要了,你再给我!”他说,“我们走!”
剑真的可以随便交付吗?那么权力呢?他懂得,假如没了这把剑,他将一无所有。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注定碎梦剑的主人!
但是,他现在不是庄主,所以,他还无须背着这把沉重的剑。看得出来,少瑾比自己更喜欢这把剑,倒不如先让他先把它带着。
青松岭,古树参差,遮天蔽日。更兼恶鸟悲鸣,猛兽乱吼,整个显得阴森可怖。湿漉漉的小道,踩上去无声无息,人仿佛失了重量,变成鬼魅。
行至深处,忽然变得奇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四周陷入坟墓般的死寂。
他立住,静听四周的动静。“小心!”他轻声说。
唰唰,有暗器飞过,他们飞身躲开。只见蝙蝠状的飞镖没入古树,有黑色的液体溢出,并随之发出“嗞嗞”响声,真是其毒无比!
他们果然来了。
“五年后,没想到你还阴魂不散!”他对着树林说道。
她终于现身了,妖魅。
她还是一往的妖艳,阴毒,只是脸上还带着一块伤痕,那是五年前,他赐给她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魑魅、魍魉。一个拿着一把巨大的镰刀,一个拿着一把硕大的判官笔——于是,他们又名“地狱双煞”。
“竟然是你?”她笑笑,声音却有些凄凉,“五年来,我一刻也忘不了你!”
他竟莫名地有些自失,五年前,他曾拿剑划破了她完整的脸,而对于一个女人,这可能比杀了她更为让她伤痛,即使,她是妖魔!
但他很快想起母亲深受剧毒,剧痛而死的惨状,不禁心寒胆颤,五年了,他时时活在这场噩梦里,希望有个了结。而她竟然来了。于是,他仰头答道,“我也是!”
“剑奴,记住我的话!”他飞身取剑,直击妖魅。
妖魅退后三丈,魑魅、魍魉凌空横斩,阻挠他的攻势。他使出天罡五式,移形幻影,以守为攻。三式而后,剑招陡然凌厉,一招风声鹤唳,使二人难于招架,正欲使出最后一式,夺下敌人兵器,克敌制胜之时,忽闻暗器飞过。
“少瑾小心!”
鬼魅果然奸狡异常,蝙蝠镖已经发出,她也飞身前来夺取少瑾的手中的碎梦剑。他举剑长划,只听见魑魅、魍魉齐声惨叫,又急忙回身来救。眼见她偷袭得手,他施展幻影移形术,挡镖御敌。
“当当”,铁器相触,毒镖四散。忽然,他左臂剧痛,酸麻无力,他不禁叫出声来。一颗飞镖没入左肩,有黑血涌出,浸透衣衫。他感到一阵眩晕。
“大哥?”
“少主!”少瑾和剑奴齐声惊叫,急欲上前克制妖魅。
“你们快走!”他惨笑着,对他们说,“我没事。记住,一定要把剑带回去!”
他们立住,不忍离开。
他怒目而向。“想一起死在这里吗?还不走!”他回头,对剑奴道:“我命令你,带二少爷走!赶快。”
剑奴迟疑一下,带着少瑾匆匆离去。
他仗剑,对她笑笑,“看来,我们要一起做鬼了!还好,你生得并不丑!”
她看看地上,魑魅、魍魉在地上干嚎。他那一剑,竟削去了他们的几个手指——拿兵器恐怕是不能了。
“难道你不知道吗?蝙蝠飞镖淬有西域剧毒,任神仙复生,恐怕也救不了你。”她惋惜似的叹息道,“可惜你长得这么俊,只剩下一个时辰的命了!”
他点头,“也够了!”
“什么?”她疑惑地问,看他坦然的面容,忽然涌起三分惧意。
“带你去死!”他说着,已经跃起。
这一次,他想用自己的剑法。他,还不曾用这种剑法杀过人,死了,未免可惜!
于是,他当空一划,听剑声清鸣。一瞬间,有桃花盛开,而他的剑也直指她的喉咙,他从飘落的剑华中,窥见她疑惧、惊诧的眼神,还有死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众生的可悲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他的剑已收回。那一剑并没有刺进她的喉咙,只有剑风拂过她受伤的脸。
“你,竟不杀我?”她的声音带着更深的疑惧,那样子像一只惊弓的鸟。
他点头,“我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叹道,“我快要死了,一切仇恨都快要散了。我又何须杀你?”
她无言以对,心内却有些奇异的情愫,是什么,她说不清。“我,有些后悔刺伤了你!可惜,我没有解药。”
他凄然一笑,“你不会是喜欢上了一个快死的人吧?你无须感激我,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回去告诉我爹,我死了!第二,不要再杀人为恶,否则,一定不得善终。”
他转念,自己就要死了,又如何能要求别人做任何事呢?可笑!
她却点头,那一刻,她竟真的决定做一个好人!
“那么,你可以走了!”他淡然地说,“最好是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她看看他若无其事的脸,消失在莽莽丛林之中。
他举步向前走,向前走。却不知道,该走向哪里,该死在哪里!耳边,宁静如常,他一次一次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他看到,慈蔼的母亲在对他微笑、向他招手,而身后,却仿佛有人在哭泣,哭得很悲伤,那影子很熟悉,美得如同天边的月。
“鸾……”他叫着她的名字,眼前一黑,倒在丛林深处。
(4)赏月崖
赏月崖,自然可以赏月。赏月崖,更有美酒,因为醉仙就住在那里。
酒中之仙当然也不是俗人——赏月崖翠竹习习、碧水滟滟,断非人间烟火之地。采药云山,独酌月下,逍遥于世,当不亚于蓬莱仙岛。
此刻,正是月朗星稀,他立于崖上,却无心赏月。
“老鬼,又再故作风流、吟风弄月啊?”棋圣羿无双走过来,笑道:“倒不如陪我下盘棋去!”
他不回头,心想,若是这几天还不醒来,大概就没有希望了!
“数月不见,你何以如此忧心忡忡!”棋圣诧异地问。
“月前,在青松岭采药,遇到一个濒死之人,恰好又是小菡救命恩人,不得不救啊!只可惜,他所中之毒实在太深,恐怕我也是无力回天啊!”
棋圣笑道:“古人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又何须执着呢?”
酒仙叹息,“虽然如此,但看他年纪轻轻就要丧命,实在可惜!就看这几天了,我也不过是略尽人事而已。”
“爹爹,他醒了!”少女跑过来,兴奋叫道,“我听见他能叫别人的名字了!”
“哦?”他面带喜色,对棋圣道,“我们去看看!”
他醒了,并没有死。睁开眼,是一方茅舍。而眼前的女子,他似曾相识。
“你是谁?我好象见过你!”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努力想坐起来,却浑身乏力。
“你不记得我了?”她似乎有些失望,“在什么狗屁玉剑山庄,你曾经救过我!”
他想起来,他就是那个误烧仓库的女子。他还记得她澄澈无尘的眼睛。
“终于醒了,呵呵!”酒仙笑道,“可惜我那一大瓶‘五毒穿心酒’,真是有些痛心啊。”
“爹爹,什么‘五毒穿心酒’啊?”她睁大眼睛问。
“哼哼,以蜈蚣、毒蝎、蟾蜍、五步蛇、狼蛛的毒液合天山雪莲、千年龟血泡制而成,剧毒无比呢。”
“那他不是死定了?”她忽然害怕地说。
“傻孩子,没听说过以毒攻毒吗?至于雪莲、龟血更有活血养气,补充精元之功效,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他自豪地说。
她嘻嘻地笑了,“自顾吹牛,还不替他看看?”
他点头,看他眼珠,暗黑已经尽去。脉象虽略显微弱,但休息一些时日,定然能够复原。
“想死都难了!哈哈。”他捋捋银须道,“只需静养数日,一定没有大碍。”
“太好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点好吃的!”她对他说,接着一溜烟跑进厨房。
“弄点素淡的,他还不能吃荤的!”酒仙对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叹道,“我这个女儿啊!你好好休息。”说着,便携棋圣一起出去。
“我看他大有来历。”棋圣一边下棋,一边和他说。
“怎么讲?”其实,他早就觉得他气宇不凡,想来定是人中俊杰。
棋王笑笑,“你不见他的佩剑?月突寒光,剑身飘逸。剑壁钤有‘幻月’二字,定是幻月居的至宝,幻月剑,故当与幻月居有故。而江湖传言,玉剑山庄的大少爷于月前不幸身亡,就他年岁上看,也很吻合。我猜,他不是别人,正是玉剑山庄的少庄主,玉少皇。”
就先一怔,想起小菡说起的情状,那么他一定是了。一向听说玉剑山庄的大少爷剑法盖世,何以弄成这样?不禁有些犹疑。
“若真是的,那就可惜了!几天前,玉剑山庄举行封禅仪式,少主继位,听说还聘幻月居的珮鸾公主为庄主夫人,那气势一定非凡。”棋圣不禁又惋惜之色。
酒仙着意向里屋望望,听见里面有咳嗽之声,便起身走了进去。
他冷笑,庄主之位他本不眷顾,至于珮鸾,他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但此刻为什么无法释然?他到底为何悲伤?权力吗?
他看看地上咳出的鲜血,忽然抬头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说完,便昏厥过去。
酒仙没有话说。他救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会怪罪自己救得不该,可是他竟为什么没有求生的意志呢?
小涵已经进来,惶恐的看着地上的血,“爹爹,他怎么啦?”
他不禁叹气,“我能救他的人,却无法救他的心!”于是,慢慢地走出小屋。
他醒来时,已是深夜。有暗影挂在墙上,而小窗,飘进来的是飒飒竹风。床边,竹桌上的油灯就快燃尽,有一个弱少的身躯伏案轻眠。他怔怔地看着她柔弱的背影,心底霍然浮起莫名的感动。
但幸好,他没看见她脸上的泪,否则,一定会觉得心痛、愧疚。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终于摔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响,再也爬不起来。
她也被弄醒了,赶快起来,扶他坐到桌边。
“你醒了?害人担心一整天。”她笑着,“你大概饿了吧?等一下我去拿吃的!”
他点头。
小桌上,一碟松鸡,一碟盐笋,还有一碟茴香豆。
她递给他一碗白粥,“要我喂吗?”她看看他握住筷子颤抖的手,轻声问。
他摇头,“有酒吗?”他忽然问。
她点头,酒仙的家里安得无酒,“只是爹爹说你还不能喝酒吃荤,就是这碟松鸡肉,都是我偷偷拿来的呢!”
他笑笑,“你爹骗你的,他是吝啬自己的酒吧?你忘了,我是酒鬼,喝了酒自然长了精神!”
她点点头,“也是!你等着,我正好知道爹爹的酒藏在哪里,我这就去取!”
他答应:“你要小心,可别让你爹爹知道了。”
他忽然记起,那次他救她时,她也曾问他要酒喝。真是巧得很。这一次,他并没有上次的兴致,却不得不喝——喝到生、喝到死!
酒仙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醉了,醉后竟是靠背而眠。
他并没有叫醒他们,只是心在叹息——他,毕竟是一个剑客,更是玉剑山庄的大少爷!就算他做不成庄主,他的身上仍然保留着剑皇的血统。而小菡,不过是个涉世未深、思想单纯的女孩,她最不能喜欢上他!
而她对他远不止是同情或者感激,这一点,他看得出来,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可以让她如此关怀备至。
但他如何阻止?上次因为偷酒扬言要罚她,她竟离家出走,险些性命不保。他束手无策,只能等待转机,或许,他伤愈后自会离开,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爹,这么早?”她扶他出来,“我带他出去晨运……”
他点头,叮嘱道:“早点回来,早晨天气凉!”
“知道。”
赏月崖的月色很美,日出也另有情致。
轻雾扑朔,烟笼千山成晓梦;薄霭迷离,流岚万里作画痕。山如墨画,树若刀裁。有晨鸟和鸣,无市井喧嚣。松涛、竹风杳然成乐,画眉、喜鹊怡然双飞。溪水潺潺,池水涟涟,有野鱼嬉戏其间。远近高低,无处不是春色盎然,生机勃勃。
“始知以前二十余年全是白活!”他不禁感叹,环目四顾,不禁潸然,“可惜没了桃花!”他微微一叹,忽然拿起手中的幻月剑,看了良久!
“你若喜欢桃花,可以随便栽种。”她神色忽然变得黯然,“只是,你可不可以不走?”
他回头,看看眼前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轻轻一笑,“说真的,我喜欢这里,但这里注定不属于我!你看,我手中有剑,而显然,剑不是用来劈柴的!”
她从他手中接过幻月剑,用力拔出剑鞘。剑光很冷,冷得耀眼,像冬天的冰棱。“好像很值钱,应该可以卖了买很多好酒;只是卖了可惜,倒不如,我替你埋了!”她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他沉默良久。五年里,他用过的唯一一把剑。他习惯了剑的温度、剑的重量,以及这把剑负载的未果的诺言。剑若有灵,也一定熟知他的脉搏,熟知他心中的无奈与寂寞!
但他毕竟已经不是玉剑山庄的少主,在世人眼中,他已经是个死人,而遗剑之人已作人妻,自己又何必再背负如此沉重的剑呢?
倒不如埋了,他的心在叹息。
于是,他点头。“埋得越远越好,若是扔了,也不可惜!”他对她说。
她背剑而去,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微笑。
“只可惜,你心中有剑!”不知何时,酒仙已站在身后。
他回头,喟然叹息,“你错了,我心中有酒。”他忽然对着苍天肃然长啸,“从今往后,玉剑山庄的少主玉少皇死了,而我的名字叫‘酒奴’!”
于是,酒仙对着酒奴粲然一笑!
(5)酒鬼
“我知道,你不走了!”小菡满意地说。
他拍拍她的头,笑道:“只是我现在两手空空,连一把打柴的镰刀都没有。”
“你可以找我爹爹要,他一向都很慷慨。”她立刻对他说。
他点头,觉得不错。“我要向他要些什么呢?”
“一把刀,一块土地,一方鱼池,一片山林!嗯,好像还缺点什么?”他抓了抓脑袋,“又好像没了!”
“你再想想!”她忽然很温柔的对他眨眨眼。
“哦,”他恍然大悟,“差点忘了!”
“你还要什么?”她急切地问。
“当然是酒咯,”他对她笑道,“没有酒,怎么称‘酒奴’呢,有一天,一定会超过酒仙!”
她生气地撅着嘴,“你就不会想点别的?”
酒仙进来,呵呵笑着。“在说悄悄话呢?”
“哥哥他问你要东西!”她马上对他说。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除了我的宝贝女儿。”酒仙爽快的答应。
他笑笑,“我如何要得起?我只想要一块土地,盖几间草庐,如是而已!”
“那你要怎样感谢我呢?”酒仙笑问。
“我可以帮你种竹养鱼,沽酒打柴。当然,我从前曾看家丁酿酒,只要略加试验,定然可以酿得美酒,从此,也就不怕人偷酒喝了!”他故意回头问小菡,“你说是不是?”
“不理你了!”她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酒仙点头,“主意不错,好,我答应你。从此,赏月崖有一酒仙,一酒奴,还有一个偷酒的小贼,共三个酒鬼了,哈哈,不错!”
夜很静,很美,没有月,却是满天星斗。
躺在水池边的草地上,他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艰险的江湖仇杀的路他终于走尽了,剩下的将是一望无际的平凡、快乐和安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恬淡而况味悠远。他不禁想起陶潜的某些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若真得如此,此生也无憾了。
耳边有轻盈的脚步声,把他从似真似幻的境遇里挣脱出来。他快活地闭上眼,感觉到她坐在身边。
“你喜欢我吗?”她忽然伸手触摸他的脸问道。
他点头,她那样人见人爱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那你就是个傻子!”她对他说,“你要来要去,不过是一块土地!亏了我还在提醒你。”此刻她一定,很生气地嘟着嘴,那样子一样可爱。
“哦?”他故作惊异地问,“那我还该要什么?难道要天上的月,那是大家共有的,我不必向他要!”
“你想过要我吗?”她粉面羞红,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像一只可爱的小鹿。
他笑笑,“我要你干什么呢?”
“做你的妻子啊?帮你做饭、洗衣服,陪你聊天,你病了,还可以照顾你,嗯,还有很多事,我不能说,羞死人了!”
他忽而自失起来,心有些沉重。几个月来,若不是她悉心照顾,自己怕是早死了!他不能欺骗自己,对她,当然不纯然只是感激之情。然而,她那样单纯可爱,若是伤害了她,简直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更何况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真的能带给她幸福吗?他怀疑。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他柔声说道,“你知道吗?我不扬祖德,是为不忠;不报母仇,是为不孝;背信弃义,不仁不信。像我这种不忠不孝之人,又如何配得上你呢?”
“我不管,以后,你只要忠于我!”她轻悄悄地说,让他心动。
“可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还在回避。
“从今天起,我会快快长大!”好像人真的可以一夜长大,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他还能说什么?有这样一个红颜相伴,就算是短寿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可惜,花太好,月太圆,总让人觉得如在梦里。梦醒后,最难消受生命终极的苍凉。
还好,赏月崖有酒,天上有月!梦醒来,大概还有佳人在身边,他只要紧握她的手。
三年。赏月崖的月依旧那么圆那么美,赏月崖的竹还是那样茂密那样青翠,赏月崖的人还是那样逍遥那样快活——只是赏月崖也变了,酒奴有了妻子,小菡有了丈夫,酒仙从此有了两个孩子,以后,他还会有外孙。
三年。世间也变了,有很多人出生,有很多人死亡——玉剑山庄也变了,庄园变得更大,建筑更宏伟,而剑中宗主的地位也愈加巩固,只是老庄主在苍老,而少庄主更加意气风发。玉剑山庄的祖陵中,赫然有了一座新坟,那样崇高、悲壮——上面有字“玉剑山庄第六代宗主玉少皇之墓”。
(6)剑奴
清明时节,微雨。
老庄主立于墓前,久久不忍离去。“三年了!”他叹道,忽而又咳嗽起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而身体也变得孱弱不堪,想来怕是离大去之期不远了。光华不再,昔日的威严已经流逝,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他看看妻子的坟墓,忽然痛哭流涕——他这一生,最对不住自己的妻子和死去的儿子!
剑奴站在身后,慢慢的开口了。“庄主保重。其实,大少爷或许并没有死!”
他摇头,“你不必安慰我!”
剑奴上前扶他,怅然道:“三年来,其实我一直不相信他死了。在青松岭,也并为发现他的尸骨,甚至他的剑——最近,有人说看见少主模样的人在赏月崖附近打柴。”
老庄主怔住,忽然抓住他的手,“无论是真是假,你一定要查清楚!”
“庄主请放心,我一定查处少庄主的下落!”于是,他负命而去。
剑奴出现的时候,他们正在吃晚餐。
“你,果然没死!”剑奴立于门外,那声音颤抖,像是寻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又恢复到一往的冷峻,甚至带着恐惧,那样子,像是见到了鬼。
“你跟我来!”他出门向竹林走去,剑奴紧随其后。
“三年了,我一直在找你!”剑奴伤感地说。
他叹息,“你不必找我,你们的少主已经死了。而我,不过是酒奴!”他冷冷地说。
“老庄主时时刻刻都在念你,你真的无动于衷?”剑奴动情地问,那声音带着凄恻,失望。
“我不能回去,也不该回去!他也无须念我,他毕竟还有一个当庄主的儿子!”他的心有些痛,他多么想问一句,他老人家现在还好吗?但他不能,因为玉少皇已经死了,他不过是酒奴。
他叹息,沉默良久。“你,纵然不想看他,难道你也不想看看珮鸾公主吗?我知道,这三年来,她过得很辛苦!”
他的心一颤,那个名字是他永恒的伤,为什么他还要触碰?她过得不好吗?不,我已经顾不得她了,我已经有了妻子,不该想着别的女人!
他笑笑,“珮鸾?我早就把她忘了。我已经有妻子,以后还会有儿子!而她,已经是高贵的庄主夫人,我又何须见她?”
小菡走了过来,望望他严肃的脸,关切地问:“哥哥,没事吧?怎么要这么久?他是谁啊?”
他拍拍她的头,笑道:“当然没有事。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不过是叙叙旧而已。”他又对剑奴说,“你看,这就是我最爱的妻子!”
小菡点点头,“原来是朋友啊,为什么不请到家里喝一杯呢?你真是的!”
他恍然点点头,“也好,从此难得一见,我们好好喝一杯!”
“对不起,我现在喝不下!”剑奴向远处走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静静地站在崖顶,任夜风鞭笞他的肌肤,他的筋骨。
凉彻心扉。
“老庄主时时刻刻都在念你,你真的无动于衷?”,“你,就算不想看他,难道你也不想看看珮鸾公主吗?我知道,这三年来,她过得很辛苦!”……
剑奴的话还在耳际,此刻,竟像刀一样,刺痛他的心——他真的能做到不去想,不去问,无爱无情吗?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满江深夜月明时。
《潇湘曲》曲调凄美低徊,哀婉沉重,像是咒语,笼罩在他的心头,欲罢不能!’
“我若是做了庄主,一定会来娶你!”他的诺言变成谎言,他也只能受这样的煎熬。鸾,你为什么不幸福?你过得不好吗?他想问天,问地,然而他的叹息、他的心跳慢慢消失在夜风里,似有还无,永远没有答案。
小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抱住他。
“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她小声地央求他,娇小的脸庞还挂着一行清泪。
他转身,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帮她擦干了眼。“傻子,别哭。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那你一定要开心,不要愁眉苦脸的了,小菡以后听你的话!”她对他说。
他笑了,“我答应你。”
“拉钩。反悔的是小狗!”她拉着他的手,对他撒娇。
“好了,天凉了,我们回去!”他背起她慢慢走回去。夜很静,脚步很轻,把一个个彩色的梦分发给每一个人——今夜,他们一定会梦到一个快乐的明天。
“他终于还是不肯回来!”老庄主叹道,“知道他过得很好,我也可以瞑目了!”
剑奴默然,他知道老庄主的心底多么渴望能见见儿子,但他不舍得这样做,不忍心打碎他的生活——他幸福就好。
可怜、可叹!
他缓缓地退出来,对着满园的栀子花又一次叹息。那个把他当人、当朋友而不是当奴隶的少庄主,怕是永远不会回来了。而正是这里,他曾侍他练剑!
他记得他曾说过,“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去喝喝酒,下下棋!”今天,惠风和畅,天清气爽,倒不如去好好喝一杯!
他举步向外走去,却有人叫住他,是珮鸾公主。
“夫人,你叫我?”他已经猜出七分,她不过是要向他打听大少爷的下落。
“听说,你见过大少爷,他真的没死?”她幽幽地说。
他点头。
“那么他现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回来?”她的语气变得急凑,紧张起来。一双凤目已然有眼泪在打转。
“他过得很好,至于,他在哪里,你完全没有必要知道!”他回头,冷冷地说,“你不该问这些,你应该好好地做你的庄主夫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陡然变得冷峻无情,但他的心很痛,公主,你为何还要对他念念不忘?
她已是泪流满面,“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他所有的事,所有的境况,求求你!”
他转过身去,咽下眼中的泪。平静地说:“他有一个体贴善良的妻子,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已经不是一个剑客,只是一个樵夫。他的名字叫‘酒奴’。酒奴,你说可笑不?哈哈”他的声音变得生硬,他说不下去。
“你不用说了,你走吧!”她的心完全碎了,回头向内殿走去。
他现在只能喝酒,喝到生,喝到死,喝到地老天荒……
(7)庄主夫人
她还等着他,她不相信他会那样绝情,那样不守信用。她相信,有一天,他带着幻月剑来娶她。而她更相信不会等很久,因为下个月,他取剑回来,便是玉剑山庄的庄主。
老庄主前来下聘礼的时候,她的心像快乐的鸟儿,砰砰乱跳。她知道,无论如何,她的幸福都尽在咫尺。她闭上眼,一边想像以后无尽的幸福生活,一边又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的快乐流于仪表。等待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缓慢,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佳期,可惜,他已经死了!
教她如何相信,他已经死了?五年前,他的音容笑貌还那样鲜活、生动,时时在她脑海中回环,就在一个月前,他还要还她的剑,他怎么可能已经死了?不会,她对自己说,一定是他们和自己开的玩笑,他一定会回来,带着幻月剑,来娶她!
然而,现在,就算是他回来,她也等不到——她就要嫁人了,嫁给他的弟弟,嫁给玉剑山庄的新庄主。她也必须接受那个事实,因为,玉剑山庄已经举办了丧礼,而他已经有了坟墓。
她已经不能退婚了,婚姻之事本不是她可以做主的。更何况她那时爽朗的答应了,但她如何能接受另外一个男人?即使他们长得很像,他们有相同的血统。她无法接受,于是她想到死。
“小姐,你不能这么傻!”侍剑苦心地劝慰她,“玉少爷剑法超群,怎么会死呢?况且,玉剑山庄找了这么久,都未曾发现骸骨,甚至他的佩剑。就算任何人相信他死了,你都不要相信!”
她终于无法就这样死了,她还要等他,看着他,就算见到的只是尸骨。更何况,昨天夜里,她还梦到他,他一定还活着,还活着!
于是,她成为尊贵的庄主夫人。她别无选择!
三年了,想是古佛青灯下无数次祈祷、无数行眼泪感动了上苍——他还未死。他幸而未死,否则她也快死了。她的心在一点一点苍老,死去,化成灰烬,而他还活着,这无疑让那颗濒死的心有了些活气,或者,哪一天,变得一往的年轻。而现在,她只想见他,三年来,无数次梦中垂泪,那泪水大概也快干了。
她问剑奴。
他已经有了妻子了?三年来,他也并未回来看看,看看他的爹,看看玉剑山庄,也看看她——难道他真的把自己忘了?
她又能如何?
佛堂里,灯火通明,只能照她垂泪,任谁也安慰不了。她曾经等他五年,五年后,他回来竟只为还剑;她不死心,又等他一个月,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她不相信他死了,于是又等了他三年,等到的是他还活着,却有了妻子,而他也已经不再记得往昔的诺言?
她能如何?倒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庄主已经走进来,她只能擦干自己的泪。
“贱人,你还在为他哭?”他已失去耐性,破口大骂,“三年了,三年中就算是石头也会被捂热,是铁也会被融化,而你竟还是忘不了他?”他是至尊无上的庄主,如何忍受得了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却始终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曾是他的偶像,甚至救过他的命!
她已不哭,心已麻木,她已不觉得痛。“你杀了我吧!”她已经没有在活下去的理由!
他火冒三丈,执剑刺向她的喉咙。可就在最后一刻,他下不了手。
他扔掉剑,上前狠狠地抽他一个耳光。她的脸上赫然有了一个血红的手掌印。
“给我好好看着这个疯子!”他吩咐下人,然后,气愤地离开。
玉剑山庄的光华如旧,只是,那朗月上已有了轻云,玉剑山庄的人从此都沉浸在一种暧昧的惨怛之中!
(8)庄主
从佛堂出来,他心乱如麻。他开始有些嫉恨自己的哥哥。为什么,每个人都活在他的阴霾里,走不出来?他到底有什么魔力呢?
他叹息,他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个女人伤心憔悴!
剑奴却进来了,手中拿着挑战书,其后是家丁们押解的两个犯人,赫然是断指的魑魅、魍魉。
“庄主,这两个妖人前来刺探山庄机密,被我们擒获!”家丁报告说。
他点头,命令他们先下去。
“你们来到玉剑山庄到底是做什么?”庄主厉声问道。
“妖魅大人听说玉剑山庄的大少爷尚在人间,要我们前来打探一下!”
他冷笑,“回去禀告妖魅,他确实还活着。让她最好小心一点,否则,我大哥一定不会轻饶她!”
于是,魑魅、魍魉悄然退出。
“庄主,断魂刀客谢无天前来挑战!”剑奴禀报,顺便递上战书。
他点头,接过挑战书,缓缓读完。
“红枫林下,绿水楼头。夕阳时分,恭候新旧庄主前来奉教!不见不散。”
“放肆!”他猛地撕碎手中的字条,“无名鼠辈,竟大言不惭!”
夕阳时分,红枫林下,绿水楼头。
夕阳时分,却没有夕阳,天上有雾;红枫林下,枫叶翠绿,并不是殷红;至于绿水楼头,更没有绿水,那小溪已干涸多时了!
却有鸦嗓——很正常,杜鸦当然能感到死人的气息,而谁将是它腹中美食,它也大概也不确定。所以,它注视着林下,对峙的两个人,准确的说,是在注视着某个快要死去的人,它反正不在意,谁死谁活,它只在意有人肉吃!
他的手中是碎梦剑。任何想成为武林至尊的人,都必须询问他的剑;而那把剑下,已经有了很多游魂——它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忽然有了杀气!
“怎么老庄主真的老得不能动了吗?”他狞笑着,并不抽刀。
他收了剑芒,冷静地说,“他无需来了,因为,你不配脏了他的剑!”
“可惜,你连要死了都不知道,真是可惜!”他惋惜似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死了,玉剑山庄就会改名为‘断魂山庄’。我不禁为你可惜。”
“那么,动手吧!”他的剑已经出鞘。
“你又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快。
“是的,我来了,但这一次,我不得不来!”剑奴的语气果断、沉重,他预感到玉剑山庄正遭受一场劫难!
“我已经答应小菡,我是不会离开的!”他坚定地说,“你快走吧!”
剑奴已经跪下,“你若还不回去,两个庄主就要死了,那么,凤姬、公主,玉剑山庄的
上上下下都要沦为别人的奴隶,你真的忍心吗?”
“若是两代庄主都无能为力,我去又有何用?你走吧!”他转身,不忍心再看下去,再听下去。
剑奴拔剑,“回去也是死,倒不如,死在少主的面前,也不枉少主的知遇之恩!”他拿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他反身飞速施展擒拿手,夺下他的剑。掷于地上,“你又何苦要逼我?”他巍然屹立,却霍然,有眼泪滴落,他何忍父兄惨死,家族沦亡,又何忍斯人下生为奴?
她却走过来,拿着他的剑,幻月剑。
“我不该勉强你,我明白你的苦楚,也不希望你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她把剑交给他,“答应我,尽快回来,一定要回来,我、爹爹,还有我们的孩子,都在等你!”说完,轻轻地吻他的额!
他点头,忽然转身对剑奴说,“你就在这里,我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说着,便负剑消失在小道深处。
红枫林下,绿水楼头!已经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人已散去,暮鸦却还在头顶盘桓,地上有死人,正是玉剑山庄的庄主,玉少瑾!那尸体已经没了热气,而死相极为凄惨,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而死——他不禁想起,母亲死去时的惨状。
他抱着他的尸体,一步步向山庄走去。他仿佛已经没有了痛,有的只有仇恨,让他眼睛发红,尽带着逼人的杀气,那眼神在多年前,母亲死去的时候,他曾有过!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哭,想来,断魂刀客已经来过,只是没人敢去替他收尸。
“你来了!”老父亲的语气平静如故,并不显得如何意外,对儿子的死,他也并不显得悲痛,大概他真的正的看开了,更或者,他的心已死!
已经有人在抚尸恸哭,只是有多少人在为死去的少主哭泣,有多少人为自己哭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时,自己不能流泪!
他不忍再听下去,于是出门站在厅外。夜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里堂的哭声幽幽的传来,像蚊子的叫声,让他心烦意乱。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看他,那眼中是委屈,仇恨还是什么,他看不清楚!
“你还是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如此凄惶,让他觉得有如撕心裂肺。
“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他冷漠地说,“既然相见徒增烦恼,倒不如不见!”
他的话如同偈语,好遥远,好陌生……她只得在黑暗中垂泪,甚至夜太黑,她看不到他的容颜,他的身影。心内纵使有千言万语,在他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不该站在这里,你的丈夫死了,你至少应该为他哭一场!”他的话像冰一样,她无法在站在那里,只得跑进佛堂!
他知道她已离开,他也知道,他伤了她。
他又能如何?
倒不如,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站着,直到东方有了鱼肚白!
门口却有吵闹声!
“少庄主,门口有人要拆我们的匾额!”家丁上前禀报。
他径直向门口走去。
没有人做声,又陷入一片寂静。“回去告诉谢无双,让他把坟墓挖好。至于这块‘断魂山庄’的匾额,做一块棺材盖,大概很合适!”
他们忿忿地离开。
他知道,断魂刀客很快就要来了!
(9)断魂刀客
他愤怒的拍着桌子,昨天的胜利让他意气风发,他就要取代玉剑山庄,开创一代新的历史,竟有人敢如此轻视他?
真是不知死活……
他操刀,雄赳赳地带着一彪人马开往玉剑山庄。
他,已经等在门口。他的脸没有血色,一天以来,他似乎苍老了很多,耳鬓有几缕白发。
“你就是玉剑山庄从前的大少爷?”谢无双倨傲地问。
“我就是!”他的语气那样冷峻,让谢无双身上起了些寒意。
他不得不正视眼前的这个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昨天的胜利让他踌躇满志!
“很好!那么,你选个日子定个地点,我们来个了结!”他对他说。
“不必,此时此地就好!”他已然拔出了剑。
他只得应战,没有余地!
当他用天罡剑法取下断魂刀客的首级时,他觉得实在脏了他的剑。谢无双实在不过是个二流刀客,何以要了少瑾的命?
他想不通,难道,此前有人下毒?
“决战前,是否有人来过?”他问。
“好像没有!”
“我记起来了,那天还有魑魅、魍魉前来刺探消息!”一个家丁恍然想起,那天他们押解这两个人交给庄主发落!
难道真的是她?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用毒于无形之间?更何况那毒与母亲所中之毒那么相似?
凤姬走过来,哭道:“瑾儿死得这么惨,你一定要为他报仇啊!”
他已无心听下去,于是他执剑,前往妖仙窟。
(10)妖魅
妖仙窟,本是依溶洞而建,传说,洞内,石笋、石柱、石钟乳犬牙交错,阴气逼人,机关暗布,蛇蝎肆虐,而它的主人妖魅更是一个狠毒、阴险的女人。几十年来,并没有人敢闯进去。
他站在洞口,却镇定如常。此时,就算是刀山火海,地狱油锅,他都要进去。
妖魅却出来了,她的身边只有断指的魑魅、魍魉。
她的装着已经不再妖冶,她的脸上也带着笑。“你,果然没死!”
“是的,侥幸地活着!”他脸上只是冷峻,没有表情,“听说,你曾派人去了玉剑山庄?”
“是的,”她说,“得知你还活着,我多年的心结总算了了!”
他点头,“你的使者见过玉剑山庄的庄主?”他问道。
“不错,”她回答,“他们被当作是奸细被捉住交给他发落,他却放了他们。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死了,”他冷冷地说,“死得很惨,七窍流血。”
她终于明白,她冷笑,“所以,你怀疑是我下的毒?”
“是!”
“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会信吗?”她望着他,平静地问。
“若在以前,我一定会相信。但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仁慈的少主,所以,我不会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他叹了口气。
她点头,再说下去已是多余,“那么,你可以动手了。我希望,你还是用那柔和的一剑,我不想,死的太难看!”她说完,轻轻的闭上眼。
他的剑早已出鞘,当空一划,仍是桃瓣纷飞!
她并不逃避,也不还手,因为那一剑本来就避无可避!
剑刺入她的喉咙的一瞬间,有血溢出,像花一样红,只是血有温度,剑却冰冷。
“我,没有杀你的弟弟,但我不怨你,我本来就欠你……一条命!”她最后看了看他,断断续续地说,“下辈子,一定……做个……好……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有凄美的笑!他恍然觉得自己杀错了人!
魑魅、魍魉痛哭流涕。
“你错怪她了!”魑魅哭着说,“三年来,她没有杀一个人,没有做一件错事!”
他无语,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静谧的脸。
我杀错人了,三年前,我放了一个狠毒的女人;三年后,我却夺去一个改过自新的生命!他叹息。
但他的剑已刺入她的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回头看看魑魅、魍魉,忽然觉得可怜。
“你们带着她的骨灰,和我一起回玉剑山庄吧?”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温和起来。
(10)妻子
离开妖仙窟,他忽然想起赏月崖上,他的妻子,还有几月后就要出生的孩子。离开已有月余,他们大概正在想念他吧?
他应该回去,更何况,他的心正乱,他需要一个人的抚慰,而现在,只有他的妻儿才能给他安慰,他也必须回去!
他回来了,带着魑魅、魍魉,还有妖魅的骨灰。
然而,她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笑着出来迎接他。赏月崖陷入一种莫名的死寂之中,让他有些疑惑,甚至惶恐。
草庐还在,而屋内一是一片狼藉,显然有一场打斗,而打翻的茶壶还有水在滴出,他们应该还在不远!
他出门,向竹林跑去,心里焦急万分,身上的毛孔陡然收缩!
接着,他便看到醉仙的尸体,还有棋圣!尸体上,还流着血。他的眼睛再一次红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刀鞘。
小菡,他的脑子里忽然嗡嗡直响。水池边,躺着的正是他的妻子,她的身边还有一篮等待浣洗的衣裳!
“小菡!”他如同发疯的野兽一样,向她奔去,跪在她身边,放声大哭!他已经忍不住,他紧紧地抱着她,也抱住那个还未出生就要死去的孩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努力地举起来,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已经手足无措,他恨不能和她一起去死。
“哥哥,下辈子……还做你的……妻……!”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仰天长啸。
霍然举起剑,对空长划!他的妻子、儿子,还有他的梦,在那一瞬间,完全变得虚幻、茫远起来,他提剑,预备杀人。
“剑奴,剑奴!”他恍然记起,他曾托付他照顾他们,他在哪里呢?
“少主,这边还有人!”魑魅魍魉齐声喊道。
他飞奔而去。
是他,剑奴。
他的手足经脉俱断,眼睛已被剜去,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他的心不禁也颤抖起来。
“剑奴!”他跪下去,对着他的耳边叫他。
他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微弱地说,“少主,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他们!负你所托。”他顿了顿,很用力地抽动着身躯。
“你不用说了,我不怪你!”他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要说话,一定没事的,没事的!”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心如刀绞。
“我……死不足惜。我相信报应。你记得吗?你五岁生日那天,我们送你一本……《飞霜剑谱》,其实,那次我们杀了一家人……还……烧了他们的庄园。那件事……让我一生都不曾安宁过!这次,总算是得到报应了……”他的脸已经变得冰冷,“小心……夫人……”他说完最后一句话,魂归极乐!
他已经感觉不到心痛,他的心已然麻木,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杀人。
他看看剑奴身边的两个死人,忽然提剑而去,因为那两个,竟是玉剑山庄的门人。
“好好埋了他们,也顺便把妖魅也埋在这里吧!”他冷酷的影子,瞬间消失在林子小径深处,杀戮开始!
(11)佛堂
“快跑,有一个杀红了眼睛的疯子,向这边走来!”坊市陡然变得人声鼎沸,人们四处逃散,一片混乱。
他横握着冰冷的剑,披头散发而来。他的身后,已是一片凄清,宽阔的路面上,间或可以看到一个死人,而他的剑端,还在滴血……
他杀人,无辜的人!耳际,还有哭声,只是他听不到!
玉剑山庄的家丁在逃逸,在哭喊。
他仍然横握着冰冷的剑,披头散发。他的身后,一片凄清,是死的颜色。
好像只是在一个瞬间,玉剑山庄变成一个坟墓,一个巨大、空寂的坟墓!里面,还有人,还有活人,虽然只有剩下寥寥的几个!
佛堂里就有一个,严格说来,她已经不是一个活人,除了心在跳之外,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他已经站在佛堂中间,剑已垂下!只是剑端还在滴血……
“你来了?”她的脸上陡然升起一片喜悦的颜色,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当然知道!”他冷笑,“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
她看着他死灰一样的脸,心中忽然冷了半截。“那么,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有多开心!”他笑了,“你为什么还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你高兴就笑出来!”
“我为什么要高兴?”她冷冷地问他。这几年的辛苦憔悴他看不到吗?她何曾高兴过?
“玉剑山庄的庄主死了,赏月崖上玉少皇的妻儿也都死了,世界上一切‘该死’的人都死了,你为何不高兴?”他笑得更开心,更大声,那样子的确是个疯子!
她总算明白了,“你认为,我为了报复你,杀了你的弟弟,妻子儿子?”她冷笑。
“我并没这样说,但杀死我女人的是玉剑山庄的人,而剑奴让我小心夫人!所以,我大概没有必要说什么”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相信吗?”她依然在笑。可眼中却有泪,她终于可以死心了——在他心里,她原是这么恶毒的女人!
“我信!我为什么不信?哈哈,我能不信吗?”他狞笑,“但,你信吗?”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她终于恢复到以往的平静,这样活着,倒不如死在他剑下!
“我,就算杀尽天下人,也不会杀你。我要看你好好地活着,活到死!听着,一直活下去,直到死!”
他已经不屑动手,他要让她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让她一点一点地受时间的摧残,因为,他明白,有时候,活着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一件事!
他只是挥剑,斩掉佛堂里古佛的头颅,让她从此也失去皈依!让她寂静地活到死——这就是他的残忍!
然后,轻轻地走出玉剑山庄!
(12)忘归楼
忘归楼,当然可以让人忘归,因为,忘归楼有女人,很多很多的女人,更何况忘归楼有花魁如梦,据说她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
而男人,有柳下惠的那种本事的似乎并不多。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于是,他也来了。
“客官,请问你看上了那位姑娘?”脑满肠肥的老鸨,热情四溢地问。
“如梦!”他冷冷地说!
“可是,你知道,我们的如梦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所以……”老鸨,看看他的架势,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他回头,对她奸笑,“卖艺不卖身?那干脆去做道姑好了,为何要做婊子?”说着,便拿起一包银子掷于她面前,接着便顾自走上楼去。
如梦,果然是如梦,桃腮蛾眉,樱唇凤目。指如削葱,腰若流素。粉面含羞,半遮琵琶!
“果然是天香国色,真乃嫖家之大幸!哈哈哈哈”他放肆地笑着!
她放下琵琶,亦朗声大笑,“想不到,玉剑山庄剑法盖世的大少爷,也会光顾这烟花陋巷之地。真是三生有幸!”
他不禁一惊,她竟能认出自己?
他忘了手中还有幻月剑。
“可惜!始知此生终为虚名所累!连□□都要被认出来!”他叹道。
“玉剑山庄的名气谁人不晓,玉剑山庄的大少爷又有谁人不知呢?只是,你怎么会光临这名教不齿之地?”她有些奇怪。
他摇头,“玉剑山庄名闻天下,现在也与我无关!而我,也断非名教之属。古人尚且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幸能为姑娘裙下之臣,大概也无枉此生!哈哈哈哈”他忽然觉得自己纯然已是一个□□的嫖客,他只想大笑,放浪地笑。
“大少爷少年英雄,天下女子莫不钦慕。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她笑答。
“不同凡响?”他坐在桌边,倒了一杯酒,一饮而下,“好一个不同凡响。”不同凡响的是他曾是个剑法超群的剑客,竟陡然变成一个落拓放荡的嫖客吧?
他又喝了一杯酒。他忽然觉得可悲,可怜,竟连一个容身之所都没有了,就连喝酒都得到这种地方。他忽然想起了酒仙,他的岳父——他算是彻悟了,人生本来如梦,倒不如醉生梦死。
如梦坐下,帮他斟酒。
他抬头看看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三年里,她曾长久的为他斟酒,陪他小酌。他一饮而下。
最难消受女人的温柔!
他笑笑,笑得好想哭。
“姑娘请自便,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他不能看着她,他害怕自己会心痛,会流泪。
她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他喝酒。
他醒来时,还在她怀里。
他记得,他酒醉后,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她服侍他睡下!他以为是梦,他叫着她的名字,她却在答应!
“是你?”他愕然叹息。
“是我!昨晚你醉了,我做了你的妻子!”她羞涩地说!
“谢谢你!”他拥衣而起,“我睡得很好,还做了个好梦!”
“你要走?”她忽然问他。
他笑笑,他只能离开。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死去,他害怕厄运也降临到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
“你会回来吗?”她期待地问。
他感激地摇摇头,执剑而去!他不会回来,他要走了,走得越远越好。他无法做一个君子,此刻连放纵都不行!
为什么?
他不回头,他真的只能当这只是个梦,梦醒了,他还得走自己的路,而那个女人,大概也不会该做道姑,而依然做个美丽善良的好婊子!
他忽然想为所有的人,痛哭一场!
他已经走到穷途……
(13)凤姬
莫名地回到玉剑山庄,剑陵。
剑陵已经生了野草,这些日子以来,大概无人整理,变得荒芜起来。几年后,大概就要变成荒丘吧?
他拿一坛酒,想和祖先们一起来一场豪饮,喝完后,他从此不再回来。至于,要去哪里,他现在还不知道,随遇而安吧!
“你终于回来了!”凤姬却出现了。
“是的,喝完酒就会走!”他答道,“你在等我?”
“是的,在等你!”凤姬凄然一笑,“等着在你走之前,和你有一个了断!”
了断?
他的胃在抽动,凤姬的话,让他觉得很寒冷,很诡异。他忽然想起剑奴说起的那句话“小心夫人!”莫非是她,为何他没想到?
他当然想不到,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会狠心到杀死自己的亲身儿子,逼疯自己的丈夫。
他咳嗽起来,执剑的手在颤抖。而那寒如冰凌的剑,陡然有了杀气。
“竟然是你?”他冷笑,忽然觉得是命运和自己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
“是我!”她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
“为什么?”他平静如常,作为一个剑客,他现在必须保持冷静。
“十八年前,玉天德杀了我的丈夫,而玉剑山庄的家丁为夺取我家祖传秘籍而杀了我全家老少八十多口,还烧了我们的庄子,让我无家可归!”说到这里,她的声调陡然上扬,“然而他们没想到,我还没死!”
他忽然记起剑奴说的那件事,十八年前,他正好五岁,难道他们真的曾为了一本剑谱大开杀戒?
“你说的是飞霜门的《飞霜剑谱》吧?”他平静地问,错已铸成,他们都死了,后果也只有自己承担,“然后,你就下毒害死你的儿子?然后逼疯我爹?又派人杀了剑奴?”
“哈哈,他们都该死!什么我儿子?我儿子,十八年前就被烧死了!”她的脸突然变得扭曲,“而我忍辱生下的玉少瑾,根本就不是我儿子。那天,当我看他练《飞霜剑谱》,我就想起我的丈夫,他不得不死!”
他点头,“就算他们该死,那么我的妻儿,岳父,还有棋圣呢?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十八年前,玉剑山庄烧杀抢掠的时候何曾顾及无辜?他们是你玉少皇的亲人,他们都该死!”
“那么你,为何放过我?”他忽然问道。
“我并不是放过你,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她笑道,“这场游戏该有个结局,我丈夫十八年前败在玉天德手上,我只是要证明,飞霜剑法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珮鸾是否还活着!”他记起那个柔弱不堪的女人,她会不会连她也不放过!
“活着,当然还活着!”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只是,她现在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你大概也不想见她了!哈哈哈哈”
“你,是个魔鬼!”他的剑已出鞘,他的心底只有一个目标,让她去死。
(14)尾声
玉剑山庄空无一人,也许只有鬼!
他凄然长叹,点起一把火,让它永久的化为灰烬!
幻月居,月也凄恻!
桃花早已谢了,那荷池的藕花都已凋零。
藕榭里,香消琴绝,只有两个女子在石桌边对泣!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竟不能开口说一句话。他无话可说了,只有悔恨。八年前,他有负于她,三年后,他又让她伤心!
她这前半生,大概因为他变得暗淡无光。后半生呢?他自己的噩梦算是结束了,而她美丽的容颜再也找不回来!
“你来干什么?”她凄切地问。
“鸾,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乞求她。
“你走啊!”她哭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解下身上的剑,轻轻地放在石桌上,长跪于地,“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一次我不会走,一定不会!我把命也交给你!”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我现在一定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你还会要我吗?”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让他心痛。
“我要,你是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他抱着她深情地说。
凤姬死了,带着她的飞霜剑法。
死去的那一瞬间,她对他说,“我们,两清了!”
他点头,他们是两清了!即使这个两清的代价却是那样大,但总归是两清了。武林之中,很多人都在求得这种两清,于是,该死的也死了,更多的是殉葬的。
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说不清楚!
赏月崖似乎也不再那么美,那么和谐!
因为上面有坟墓,坟墓总不会让人愉快,所以,他们要离开赏月崖,去寻找一块属于他们的土地。那块土地在那里?谁也不知道。
或许,在月亮之上;更或者,只在他们心中。
玉剑山庄没了,剑法第一的玉剑山庄大少爷也消失在莽莽江湖之中。身后却还有很多猜测!
武林故事也并没有完结,因为,此后,各种剑庄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这是一个百鸟争鸣的时代。
还好,天上,还是那一轮明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