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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变故 摇晃的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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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镇远将军府火光滔天,照亮了这个边塞小城的半个天空。
前来抄家的军队点着火把将整个宅子团团围住。据说,是最高统治者不远万里从京城大内直接派来的人手,而奉命驻守边疆十余年的镇远将军穆天昊,已经“认罪伏法”,至于罪名,则是一个无法考证的勾结江湖势力、意图谋反。
穆天昊只有一个女儿,是已经去世的发妻所生,名叫穆筝,此时尚不足十岁。
穆筝对这一夜的记忆十分模糊而破碎,因为她几乎一直在昏睡状态中,外界的嘈杂一点没有进入她的耳朵,她唯一醒过来的一次,是被师傅韩星子狠命地摇醒的,只见那个一身药香的白胡子老头嘴巴一开一合,话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努力地听,却怎么也听不进耳朵里,只知道有危险,发生了些什么事,她要听话之类的边边角角。
但有一点她却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夜的火光滔天,闭上眼都那么亮,好像她明明睡了,别人却不知道熄灯,照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她的热症发作时,她常常会陷入这样的一个噩梦,周围无比亮堂,感觉火光熊熊的,她总是很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可是怎么挣扎也醒不来。
穆筝就是这样,被师傅裹成一个棉粽子,从不为人知的地道运出了将军府。
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呢,穆筝在昏睡的间隙断断续续地想着这些事,她脑子混沌,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隐约记得自己白天的时候好像闯祸了,这个祸,她的确不敢跟爹爹和师傅交代,但是何至于严重至此?难道是爹爹发现了,带着军队来捉她了?师傅不得已只能带着她跑路?
她感觉自己被人扛着移动,她很想挣扎着跳下来,告诉师傅不用跑没事的,她不是故意犯的,她好好跟爹承认错误,爹一定能原谅她。还有萧娘的事,也不能怨她,对啊,萧娘!要赶快跟爹爹说,那个女人真的有问题,不能相信她说的话……
可是她怎么也使不上力,心里只能干着急,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过了一阵子,她又含糊地醒来,发现周围已经变暗了,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到了马车上。隐约地听见一老一少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苍老的那个是师傅韩星子,稚嫩的那个,好像是韩老头的正牌徒弟,只比穆筝大一岁的男孩云七。
只听见云七有些着急地说:“师父,您真的要回去?我……”
韩星子不紧不慢地:“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此时他身陷险境,我不能不去救他。听话,为师现在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听那云七的声音焦急,竟带了哭腔:“师父,云七怕……”
韩星子声音变得肃然:“你从小跟着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已经到了能为我所用的时候。记住为师的交代,半路遇见当兵的不要慌乱。阿筝现在危在旦夕,千万不能耽搁。”
云七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狠狠咽下泪水:“云七知道了……”
韩星子有点心软,语气放缓了许多:“抓紧时间赶路,我很快就会追上你们。”
云七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听这话又忍不住哭起来:“师父……”
一句话还没脱口,马却受了惊,一声嘶叫后狂奔起来。
云七慌忙地拉缰绳,那马匹仿佛很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似的,一溜烟跑得飞快,云七再回头看,早已不见他师父的踪影了。
摇晃的马车里,穆筝这时才木木地反应过来,她家里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爹爹又好像因为什么原因身陷险境,此时她和云七两个小孩被扔了出来。她的头脑还是混沌,体会不到别人那种紧张和悲伤,还置身事外地想着到底怎么了,白天还不是这样的啊。是不是还在做梦啊?
他们此时已在城外的林子里狂奔,而城中将军府正面临灭顶之灾。来抄家的士兵搜了半个晚上,家里的物件该砸的都砸了,却没有找到他们此行真正的目标。正当带队的将领气急败坏之时,旁边一个手下凑到他耳边轻声言道:“相传那件东西……不仅浴火不化,反而会大放光彩,如果火力够猛,还会有异象显现。”
将领听了,四下打量这个一片狼藉的院子,一声令下:“放火,给我烧!”
穆筝不知道,距离她记忆中的“今天白天”,已经过了好几个昼夜。她已经整整昏迷了好几天。
穆筝后来忘记了很多事,甚至连她逃离将军府后路途上的艰险也记得不再真切,却始终身临其境地记得她昏迷前的那个白天,也正是这个白天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她今后的命运。
她还记得她昏迷前的那天,日头极毒辣,她家府邸后院里那棵特地从中原移植过来的藤萝也被晒的怏怏的。她被罚在后院面壁,那叶子的阴凉都遮不住她的身子,她被晒的一阵头晕,后脖颈火辣辣地疼,却还是死死地咬着牙关。她为了转移注意力,盯着墙角看,已经先后看到了一群蚂蚁,一只蜈蚣和一只壁虎,此刻那只壁虎正拖着一只死掉的蛾子爬墙。
因为韩星子师父罚了她,她索性赌气一直站着,饭也不吃。那韩星子本是个大夫,穆筝从小体弱,四五岁的时候差点死了,恰好游方至此的韩星子救了她的性命,从此便带着云七留在了将军府,平时也教穆筝念书。穆筝一直跟着云七管韩星子叫师父,但其实她至今也没能真的拜他当师父。穆筝早就知道,大夫也好教书先生也好,都是韩星子作为掩护的假身份,他其实是个会法术的高人。穆筝对于武功、法术都有着异常的兴趣,可是她爹和韩师父都非常忌讳这个,也决计不让她碰这些东西。
云七不知第几次偷偷把头探出来望她一眼,穆筝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一定是韩星子叫他来看看自己有没有服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服软,把脊背挺得更直。谁知云七这回没有把头缩回去,而是索性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罐水!
穆筝扭过头,偷偷咽了一口唾沫,不理云七。
云七诺诺地开口劝她:“师父只罚了你半个时辰,你这是做什么呢?都两个时辰了……连饭也不吃……”
穆筝还是不回头看他:“你别替老头子劝我,我什么也不想听!”
云七捧着水,垂下眼帘低声道:“不是师父叫我来的。”
穆筝松懈了一点:“真的?”
云七把那罐水塞了过来道:“你喝点水吧,我……不告诉别人。”
穆筝看着塞到眼下的清水,再也绷不住,一把抓过来就往嘴里灌,云七就在一边看着她喝水。
穆筝一口气把水喝完,叹一口气坐下来歇息,云七就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云七虽然比穆筝大一岁,但这个年龄的男孩总比女孩看着稚嫩,身形比穆筝还小些,在她身边始终像个弟弟。
穆筝一边打着水嗝,一边又陷入自己的愤愤不平里:“凭什么罚我!”云七在一边不敢做声,她自顾自地继续抱怨:“都是因为那个萧娘,她不喜欢我也就罢了,连爹爹和韩师父都要帮着她教训我!”
“其实……师父也是为了你好……”云七声音低低地。
“为我好还罚我?我做错什么了?我不过就说了几句真话!韩师父他明明就会法术!”穆筝越说越生气。
“师父说,现在的皇帝不许人练法术修仙,关于法术的东西不能往外说。也许会害了将军。师父和我都会遭殃。”云七仍然不紧不慢。
“要不是那个萧娘说的风凉话,我……”
“其实,”云七压低声音,凑到穆筝耳边,“师父就是怕萧夫人去跟将军告状,才急着罚你的。”
“呸!她算哪门子夫人?不过是个被买来的歌女。”穆筝提起她那个年轻妖冶的继母就十分气恼。
“总之以后关于法术的事,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了。”云七捡了根棍子,在地上乱画。
“我真是不明白,现在的皇上为什么非要逼着人把有的东西说成没有的呢?”穆筝用手杵着脑袋,讷讷地说。
“这些事我也不懂……”云七用那根棍子拨弄着过路的一只细长的蜈蚣。
“我就是气不过那个萧娘,她竟然叫我小妖女?”穆筝说,“她还说我娘会放蛊害人!这个‘蛊’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云七沉默了一会儿,又拨了拨手里的棍子,“好像就是虫子。”
两个人又发了半晌的呆,那只蜈蚣在云七的拨弄下整个翻了过来,还在挣扎着想要逃走。穆筝看着看着,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来,她双眼一亮,把云七手里的棍子拿了过来:“对了,云七哥哥,我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弄点吃的去?”
云七见她忽然变了脸色,有点困惑,却又禁不住她的恳求,只得满足穆筝的要求。云七一走,穆筝就从身后拿过刚才喝水的罐子,另一只手用棍子挑起了那只几乎已经打成结的蜈蚣。穆筝看着那个还在苦苦挣扎的虫子,咧嘴一笑:“叫你说我娘,我这就送你一罐真正的虫子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