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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以为不会再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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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逸轩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稍微向后踏了一步才得以稳住自己。
即便他的身体已经在拼命叫嚣发出警讯,可他的脸依然崩的死紧,持续注视著自己的父亲不发一语。
宁逸轩正努力抵抗因为迅速徒增的心速而胸腔越发疼痛不已的感觉,不稳定的心跳与止不住的痒咳让他一面按耐自己快脱口而出的冲动话,一面辛苦的强撑下去。
而宁靖远冒火般的用着双手撑著木制书桌的桌面,瞇起眼将目光钉在站的直挺但不时咳嗽的儿子身上,似乎也在因为前一秒说出的话而压抑情绪。
僵持不下的两人让气氛凝结的彻底,无声之中却又布满浓稠的对立意味。
最后是宁靖远率先动作,他先是移开目光,低头望着自己五指撑开来用力过度泛白的手背,青筋在已经有些松皱的皮肤上甚是明显,他动了动手指,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宁逸轩开口,"宁逸轩,你以为我从以前到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谁?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她,更是为了这个家,你不可能会懂的!宋聿芯那个样子,不找人盯住她,她就会像这次一样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逃回来,你自己告诉我要不要看着?你无法阻止她就算了,还反过来挑剔我?你难道以为宋聿芯是回来旅游渡假的吗!",宁靖远本来张开的双手已经不自觉的握紧了桌面上那一叠照片,原本克制的语气在说的越多后,再次毫无保留的肆意吐露,不该说的、脑羞的都直接流畅的从宁靖远口中说出。即使宁靖远重新开口说话的本意是要让前刻火爆的场面得以演变成冷静的对谈,让他得以警示自己的儿子要小心回国的宋聿芯,可是出口的话因为情绪和两人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而全然走样。
宁逸轩在听完他父亲吐出最后一个字之后,随即露出了苦涩的笑,侧了侧身捂起嘴咳了起来,边剧烈狂咳边轻笑。宁靖远本来激动狰狞的表情在看见宁逸轩辛苦咳嗽的模样,黯淡下来,顿了顿,眉头更靠拢些。
"咳...为了我?为了她?呵...咳咳....您在乎...这个家?...您一手让她的人生变成这样...咳...您却说是为了她...呵...我的确是不懂......",因咳嗽而刺痛的喉咙使宁逸轩的声音低哑干涩,"咳...请别误会了...我和您是完全相反的...我那时说要扛起来这一切本跟我无关的事...绝不是为了您.....我只是...咳咳...有我要保护的人...",他的胸口炸裂似的疼痛万分,不单单是因为心脏本身已经紧抽的缘故,怒气与失望的心情更是让他难受。宁逸轩既要组织言语,还得抗著一直犯晕犯疼的身子,而其中最令他感到痛苦的便是受不了自己父亲那一句句不合理的狡辩和谩骂。
宁逸轩本来认为,自己早已对父亲彻底失望,种种行为与一次又一次的无情表现,让他认为父亲最糟糕的一面他已经见识过了。没想到听见今日这样自私且毫无悔意的话自宁靖远口中说出,望着父亲那样的嘴脸,宁逸轩立刻明白,原来冥冥中他还是对父亲存有一丝保留,依然不愿把他想的奇差无比,可现实再度摧毁宁逸轩那仅剩的期望,他居然还奢望能看见父亲表现出一丝丝的愧疚。
宁逸轩停下来努力稳住呼吸,可是并不成功。他的呼吸愈来愈沉重,手不自觉按上胸膛,他重重的压住胸口,挤压心脏的位置,按的指节都用力过大地僵硬著,但那样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宁靖远紧皱着眉望着儿子,他看着宁逸轩起伏不定的胸口和逐渐发白的脸色,不禁脱口而出,"你...过来坐着!",宁靖远很久没近距离看见宁逸轩发病的模样,以前宁逸轩还小时他见过几回,到后来他与宁逸轩的关系越来越差后,几乎不曾再亲眼看到他这个情形,连后来宁逸轩回国后的几次见面,宁靖远都只是看到他怒气冲天的样子。
宁逸轩没有理会宁靖远的话,光是站着他都吃力,移动只会让他强制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难保不会在瞬间昏过去,他必须把想说的话说完。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他,是不可能会听宁靖远说话的。
宁逸轩吃力的用着嗓子,"您到头来还是在找...咳咳...找著各式各样的借口...从来就...不会反省自己的所做所为...",他颤抖著说出压抑已久的话,"...您很害怕吧...很害怕宋聿芯会做出...咳...对您不利的事吧...?所以...咳..才会把我找来...呵...只有这种时候...咳...",宁逸轩没有给宁靖远回答的时间,他伴着几声咳嗽,冷冷的笑了一下,直勾勾的盯着宁靖远,"在自己先做了那样的事之后...咳...您难道没有预料到...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吗?您不可能控制的了她的...她是您亲手造就的敌人...",心脏处传来一阵阵疼痛,宁逸轩只是更用力的按着心口,强行让自己继续撑住。
"不准擅自猜测我的想法!",宁靖远无法听着自己的儿子这样对他说话,把他形容的如此懦弱难堪,完全不懂他的苦心。
宁逸轩面对再度动怒的宁靖远,吃力的把嗓子逼到极限,完全不理会宁靖远前一秒的发言,"派人跟着宋聿芯...不可能有用的...她逃得过一次...第二次还会难吗?...咳...何况...她现在得到的工作...咳咳...对她来说更是如鱼得水...呵...我想...咳咳咳!咳咳...您什么都不知道吧?",宁逸轩途中无法克制的咳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话语,仍旧不留情面的说出他必须说的话。
宁靖远被说的近乎哑口无言,导致他更是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宁逸轩,他厌恶宁逸轩那种看似有礼实质充满讽刺的说话方式,也因此,他本来略微担忧的心情早已因为愤怒而荡然无存。
宁逸轩原本挺住身子冷淡望向浑身散发怒气但始终没开口的父亲,突然感受到心脏突然猛烈又杂乱无章的狂跳,窒息感从胸口开始蔓延,肺部也跟着揪痛,使得呼吸更加困难,他呛咳著,快要耗尽的体力让他就快无法站直,但他不希望自己在父亲面前倒下,也不愿掏出口袋中的药瓶服药。
宁逸轩的固执倔强此时到达最高点,坚毅的意志力也全然发挥出来,他喘了几口气再度开口,"咳...我在五年前...咳呃...早就说过...会...负责这件事...我有...我的做法...咳咳...请不要再...咳...干涉下去...您做的事...永远只会让情况更糟...",宁逸轩的咳嗽随着心肺的疼痛紧缩及难以呼吸的感觉而越发的严重,他全靠意志在说话,而他也知道他必须尽快结束,因为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根本无法看清自己的父亲是什么反应,但宁逸轩依然不顾一切的把话说完,"父亲...什么都不懂的是您...既然...咳咳...您不肯弥补过错...咳...就由我...咳咳...把伤害降到最低...",他戚戚的笑了笑,"谁叫我...姓宁...还是您这样一个父亲的儿子...咳...",宁逸轩的内心全是苦涩,他头低了低闭起眼睛,在晕眩之中暗自嘲笑自己的愚蠢。
不管宁逸轩再怎么讨厌自己的父亲,仍然无法对他弃之不顾,父债子偿的观念莫名其妙的深植在他心中。
宋聿芯这件事,总得有人担起责任,宁家有人犯错逃避,就得有人去善后,这便是他愿意承担一切的原因。而宁逸轩也曾发誓过要了人心愿并且保护他所爱的人,因此他必须竭尽所能的去填补过去的损伤,阻止任何憾事发生。
"够了!",宁靖远终于吼出声,面对儿子的指责,他听得忍无可忍,他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咬著牙只能抛出这两个字,过于愤怒的他一时不知从何开始骂起。
宁逸轩的每一句都重重刺向他,里头除了讥讽苛责,还有深深的不谅解与浓厚的失望。虽然自己一直和宁逸轩的关系不好,也不是第一次争锋相对,但宁靖远觉得宁逸轩这回放肆过了头。
宁逸轩并不明白他的苦心,只看见一点浅层便擅自猜测,胡乱道出自认为的事实,而且还是以这样不可理喻的态度对待自己这个作为长辈,作为他亲生父亲的人,实在不可饶恕。
宁逸轩压在胸膛的手指尖都已经犯著紫钳,他边轻笑边咳,他重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不清,额头闷胀之外还带着因发烧导致的灼热感,声音更是小了许多,"是够了...咳...对于这样的您...我已经无话..咳咳...无话可说...",一挤出最后的这句,宁逸轩便不再多言,他深知自己余留的体力只够他离开,而且那样已经非常勉强,因为胸痛的程度和晕眩感让他撑不了太久了。
"宁逸轩!",宁靖远企图制止转身背对他的宁逸轩往门口走,然而并没有任何作用。
宁逸轩捂起嘴闷咳,没能扶著任何东西的他摇晃着身子踏出艰辛的每一步,即便移动让他加倍感到吃力与痛苦,但他宁愿承受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也不肯再和自己的爸爸留在同一个空间。
宁逸轩带着门关上走出书房,阻挡了没有跟出来的宁靖远的视线范围,便立刻脱力歪向一边靠在墙上止不住的喘息咳嗽。
他一遍又一遍的要自己把脑海中宁靖远恼怒又怕事无悔意的冷血模样和言语抹去,偏偏那些他无法接受的行为正不断在脑中回荡,痛心、愤慨、酸楚、痛苦,全部搅在一块,影响着他的身心理,快速爆发的疼痛折磨着他,让他无法继续走。
"逸轩?你出来了吗?",从楼下隐约传来莫思蕾的声音,此刻她的嗓音像是曙光般的救赎,传进被折磨地遍体鳞伤的宁逸轩耳里,暖意在他那破裂的心中填补了裂缝。原本皱在一块儿忍痛的惨白脸庞缓和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嚅了嚅嘴角想给蕾蕾一个能让她放心的回应,但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提起嗓门说话,反而是比方才更激烈的咳起来。
宁逸轩又压了压胸口,再用手抵著墙,防止乏力的身体不自觉往下滑。他喘著粗气,抖着手掏出药瓶费力的扭开盖子,胡乱倒出药片艰辛的仰头吞下,抓着瓶子,他摇摇晃晃着往楼梯走去,光是扶上把手就让他不得不停下阖眼重重地喘息。
当宁逸轩发现到楼梯把手在震动而疲倦的睁开双眼前,温暖的手已经率先稳住了他。
宁逸轩眨了几次眼才得以让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他看见莫思蕾担忧的看着自己,而宋叔也站在低几阶的楼梯上探头关心,原来他感受到的震动是莫思蕾急匆匆奔上楼所造成的。
莫思蕾的忧虑全写在脸上,就如同宁逸轩糟糕的状态也全显现在他那泛著灰白的脸庞一样。莫思蕾替宁逸轩抚著背,伸手替他松开领口让呼吸畅通一些,又抬手捂上他的滚烫的额头,皱起眉低头才看到宁逸轩手下的手拽著药瓶,明白他已经受不了的吃了药,"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我不会现在问的,你先深呼吸,慢慢来,别急...",她仰头看见咳著的宁逸轩似乎想说话,把遮在嘴边的手移开了一下,便抢先的对他说道。
莫思蕾在说完的同时瞥了一眼后方紧闭的房门,全无要打开的迹象。
莫思蕾在楼下一直坐不住,婉拒宋叔让她在客厅边等边喝茶的邀请,她不断的在楼梯口徘徊,打算只要楼上有一点声响她就要上去,偏偏隔音效果极佳的书房设计,让她在楼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莫思蕾在听见宁逸轩咳嗽而没有回答她的那刻就立刻往上冲,不出意料的看到宁逸轩摇摇欲坠的倚靠在楼梯旁。
宁逸轩好不容易停止了接连不断的重咳,他恍惚的聚焦在莫思蕾的脸上,对上她的视线,"咳...回家...",嘶哑的喉咙让他没办法再多说别的字句,心脏的难受感依然不减,他现在只想和蕾蕾一道回去他们的家,而不是留在这个他早在学生时期就逃离的地方。
莫思蕾迟疑了几秒,观察著宁逸轩的表情。早已因为病痛而消磨精力的他满面倦容,虚弱的声音中带着略微的请求,让本想等他状况好一点才要离开的莫思蕾决定点头,"好,我们现在回家。",她搀住宁逸轩,尽力稳住身高比自己高的宁逸轩踏下阶梯。
而宋叔一听到莫思蕾说要带着病恹恹的宁逸轩回家,还没出声挽留,就和看向自己的少爷对到眼,看着宁逸轩强忍不适地朝他微微笑再微弱摇头,宋叔便和莫思蕾一样打消了原本的念头,虽然如此,业已有些年纪的他仍然坚持到宁逸轩身边替莫思蕾分担重量。
好不容易将宁逸轩扶上车,宋叔在关上宁逸轩所坐的副驾驶座前,看着宁逸轩发白著脸咳著,还不忘轻声向自己道谢,他忍不住地开了口,"少爷...老爷刚刚可能...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所以...",其实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帮忙老爷缓颊,但他就是不忍心看着这样辛苦的少爷就这么离开。无法得知他们父子刚才谈了什么导致成现在这个模样,一个病成这样还强撑著,另一个却丝毫不关心的没有从房间出来,然而以他的身份,又无法踰矩的过问太多。
"咳...宋叔谢谢您...咳咳...",宁逸轩其实已经不是很能看清楚宋叔的神情,头晕让他看见的画面都在模糊晃动,但从宋叔欲言又止的说话方式和内容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先回去了...咳...之后...有机会再来看您...",宁逸轩费力地说著有些违心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到这个早已不是家的地方。
尽管宋叔依然不减地担心宁逸轩,还是点了点头帮忙关上车门,与两人道别,目送著车子驶离。
"咳...蕾蕾...",宁逸轩在莫思蕾上了高速公路后,按著吃了药疼痛却没有停歇的胸口叫了莫思蕾,"咳...你...在生气吗?",即便他疲惫不堪,高烧使得他头痛欲裂,咳嗽也接连不断,累的他就快昏睡过去,可是他还是发觉莫思蕾从他老家离开后就没有再发一语。
"...对。",莫思蕾顿了顿,听着宁逸轩暗哑的声音夹杂咳嗽与喘气,她犹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当下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心疼。",因为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她没办法转头看宁逸轩,只能听声音判断他的反应。
"咳咳...我...",宁逸轩想道歉,他知道自己的模样让蕾蕾担忧不已。
"等一下,你别说话了,安静休息。",莫思蕾不想让宁逸轩在这时候跟她谈刚才事,没让他说下去,浊重的喘息声显示着他的费劲。
"咳...但是...我不想你一直...咳咳...生气...",宁逸轩了解莫思蕾,她需要说出来。
莫思蕾挣扎着,她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带着不开心的心情,"好吧,你一边听我说一边乖乖歇会。",莫思蕾稍微瞥了一眼宁逸轩,找了个折衷方法,"但我会自己判断你还能不能继续,我说停就停。",一切还是以宁逸轩的身体为重。
莫思蕾组织了一下语言,微微叹息,"说实话,我不知道哪样的爸会在看到儿子生病还硬要他去谈事情,也没看过让儿子变成这样还置之不理的爸,到底儿子重要还是公事重要?本来...本来我也还算是尊敬伯父的,可是这几次看到他无情到这么夸张的地步,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她不去问他们谈了什么,不表示她不对宁靖远的作为有意见。
莫思蕾又瞄了一下身旁的人,确定他没事,"而你...你却总是那么执著...唉,宁逸轩,你应该分点你的固执给我,我才可以坚持住不被你说服,不让你这样强撑乱闹,不放任你不顾好你的身体,这样我现在才不会这么心疼你。",莫思蕾嘟囔了起来,"现在我非常同意李叔说你是个很爱乱来的坏蛋,我深深体会到了。",她哼了哼,面朝前,瞇起眼睛还瘪了瘪嘴。
宁逸轩迷濛的望着莫思蕾的侧脸,从她的语气中听出蕾蕾已经开始消气,"咳...他总说我是混蛋。",他的语调很轻,不是很顺畅的抬起手抚了抚莫思蕾的脸,动作与话语中都带着他的温柔和歉意。
"谁让你说话了?",莫思蕾瞪过去,但没有躲开他冰凉的手安抚似的碰触着她的脸颊,"好了,时间到。现在,你能让我安心的做法就是,睡觉。",看向前方的她感觉得到宁逸轩的手有点颤抖,腾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握住放下,要宁逸轩闭眼休息。
宁逸轩咳了咳,微微笑了起来,难受的心好像借由听着自己爱人的絮絮叨叨而感到暖流窜到全身,他侧着头看往莫思蕾的方向,迷迷糊糊的渐渐阖上早已沉重不已的眼皮。
莫思蕾才刚开下高速公路回到她和宁逸轩所待的城市,她就觉得不对劲。
本来一直能听到宁逸轩时不时的咳嗽和沉重的喘气声,然而她现在什么都没听到。
"逸轩?",莫思蕾扭头叫了宁逸轩的名字,他一向睡的浅,此时却没有任何反应。
莫思蕾心里一阵发慌,她立刻往旁靠边停,速度之快,被后方的车按了喇叭也不管。
一停下来,莫思蕾手就去碰宁逸轩,他一被她触到,头便往前旁靠上窗户的玻璃,他的唇色变得紫钳,皱着眉头却没有意识,胸口也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