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已自成追忆》云靖薇

1、壹.刘弗陵

　　我是父皇最小的儿子，受尽了父皇和母妃的宠爱，幼年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皇总爱将我抱到膝上，手中捧着竹简在我耳边轻声吟诵着，我的母妃钩弋夫人总是侍立在父皇身侧，父皇时而回眸看她一眼，母妃便温婉而妩媚的一笑。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笑容。

　　我的年纪虽小，却有“早慧”的评价，有一段时间父皇总爱带着我一同上朝，每每快要下朝时便把我叫到身边，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考我的功课，有时候是一篇诗赋，有时候父皇会拿一些比较简单的案子考我，问我该如何处理；甚至是大臣们刚刚呈上的折子，问我看过之后有何看法。每次父皇考我功课时我总是紧张万分，但幸运的是每一次我都能说出让父皇满意的答案。因此也受到了朝中大臣的赞美和钦佩。

　　可惜好景不长，自父皇生病之后，脾气变得暴躁，心思更加难测，年纪尚小的我还没有意识到此时的气氛已经变得微妙，更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将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逆转。

　　那夜月华如水，我如往常一样在用过晚膳后去母妃宫中请安，刚走到宫门前便被父皇的贴身内侍拦了下来：“殿下且慢，陛下与夫人正在殿中商量要事，皇子还是请回吧。”

　　我点了点头正要掉头回宫，隐约听到殿内传出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拂落在地上。我好奇地凑到门前，踮起脚尖正要一探究竟，那内侍慌忙挡在了我的面前，瘦高的身躯完全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小脸板了起来，冷声让他让开。那内侍不敢惹怒我，便一个劲儿朝着身后的唐忠使眼色。唐忠是我的贴身内侍，虽然只比我年长两岁，却被宫中的太监总管调教的异常伶俐，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很是稳妥，再加上他会武功，所以我十分信赖他。

　　唐忠走到我身边，低声劝道：“殿下息怒，陛下和夫人既然有要事相商，那我们不妨先回去，过一会儿再来给夫人请安。晚一刻夫人也不会怪罪。”

　　通常如果唐忠劝告我什么，我总是会听的，可今晚我却固执的站在殿门前不肯离去。殿内再一次传来窸窣的声响甚至夹杂着侍女的哭声。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身边的唐忠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儿，狐疑的看着那个内侍。

　　我冷声道：“让开，否则本皇子治你的罪！”

　　那内侍跪在我面前，丝毫不为所动：“殿下别让奴才为难，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我冲唐忠使了个眼色，唐忠会意，一掌劈在那人颈后。

　　我们偷偷溜了进去，躲在了厚厚的纱幔后面。唐忠在我耳边轻声道：“殿下可要答应奴才，一会儿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可以出声，更不可以出去。”

　　我疑惑的望了他一眼，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屏声静气地听着殿内的动静。

　　“臣妾究竟做错了什么？”依稀是母妃在哭，“请陛下饶恕臣妾，臣妾还有陵儿要照顾，陵儿他还小啊！”

　　父皇道：“正是为了陵儿的将来，朕才会做如此选择。”父皇的声音不似以往的温和，而是冷漠地不带一点情感。

　　印象中父皇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母亲说话，什么叫做为了我的将来，父皇才会做如此选择？他打算如何做？为什么母妃哭的那般伤心？

　　我不安的回过头，想将心中的疑问告诉唐忠，却见一向冷静勇敢的唐忠却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我感到一瞬间的寒冷，就像是一场秋雨倾盆而下，从头到脚浸了一个透心凉。

　　“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母妃已然变调的声音让我的心猛然一颤，透过纱幔，我看到母妃被两个侍卫粗鲁地拖出殿外，刺目的鲜血从母妃的额头滴落下来，让人感到一种绝望的美。

　　“母......唔......”我还没有喊出声，就被身后的唐忠死死捂住了嘴巴，尽管我的腿不停地踢他，尽管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上，尽管他的双腿也因为惊惧而颤抖，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拿开捂在我嘴上的手。

　　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母妃狼狈而凄惨的被拉出了殿外，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母亲绝望而眷恋的呼喊：“陵儿！记住，母妃是为你而死的！”

　　那是我听到的，母亲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