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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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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 (歌曲同人)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微凉的风轻轻吹拂着,暮色中,梧桐叶沙沙作响。形形色色的鹅卵石铺就了一条幽径,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那人,白衣,黑发。瘦削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尽管他双脚戴着沉重无比的脚镣,但他依旧昂着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在这条小路上走着,走得笔直。
“走快些,难道要让王等候你么?”身后的侍卫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地,无奈之下,他只好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凤凰台,帝王宝座上还是空无一人,只有两三个内侍早早在此恭候,见到白衣男子还悄悄议论着。白衣男子默默扫了他们一眼,有几分不屑地别过了头。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王就要来了,还不跪候?”身后的侍卫叱道,“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死牢里的犯人!”
他转过身,怒目而视。他不是犯人,他的家族是被冤枉的!
侍卫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一脚踢在他受过刑的腿上,怒骂道:“你还敢瞪我!我看是受刑受的不够!”白衣男子将掩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微微颤抖地闭上双眼,一袭单薄白衣掩住他瘦弱的身体,也遮盖住了他身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他默默告诉自己,要忍,一定要忍。家族的冤屈还没有平反,父亲的血仇还没有报,自己还不能死。所以,不论受到怎样的严刑拷打亦或是屈辱,一定要忍下去!
“王驾到!”随着一声唱喏,王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端坐在帝王宝座上,那一身象征身份的明黄,让白衣男子错不开眼,他心中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兴奋,紧张,亦或是恐惧?
“参见王!”白衣男子身后的侍卫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他心中暗暗冷笑,一个一个,果然都是欺软怕硬的角色!
“免。”声线无限华丽,宛若游走在丝绸上的银砂,低靡撩人。
闻声,他慢慢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想要看看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帝王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他心下一颤,仓皇的低下头,不知为什么,那双令人胆寒的眸子,竟是如此的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王低声笑起,居高临下地问道:“听说你会弹琴?”
他不答,只是低着头。
身后的侍卫见状,叱道:“好大的胆子,王问话为何不答?哑巴了不成?”
也许是王今日的心情好,倒也没有与他一个死囚去计较,只是摆了摆手,让宫人将一把古琴放于他面前。
“弹得好,也许孤会赦免你的死罪。”金口玉言,却如同玩笑一般。
那是一把枯木龙吟,难得的好琴。
到底是爱琴之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碰过琴了。手指关节莹白如璧,白皙修长。这是一双让所有弹琴之人都为之艳羡的手,琴师的手。这双手轻抚着琴身,如同望着许久不见的情人那般,他的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眷恋和欣喜。
“你若真喜欢此琴,孤便把他赏给你了。”王高高在上,微微眯了下眼睛,看得出他极爱那琴。
他面色不改,端坐于琴弦,泠泠七弦下,闻得商音流水,疑是雨落天际,雪凝深涧,隐约纠缠在离人的耳鬓发梢,欲醉。稍顿,弦上纤指一抹复一挑,宛然间,大珠小珠尽落玉盘,嘤咛花语,呢喃莺啼,声慢慢,意迟迟。辗转相思不绝。
一曲奏罢,满园皆静。风不知何时悄然而止,就连草间的小虫都不忍心打扰,忘记了呢喃。
“果然是有些本事。”王颔首赞许,侧身道,“墨寒。”身旁的黑衣侍卫会意点头,上前将他的脚镣打了开来。感觉到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他略略地抬起头来,眼波流转,似是沉淀了星辉辰光,淹没了月影冷霜,幽幽落寂,只是这不经意的抬眸,仿佛已令红尘间繁华失色。
“好了。”墨寒轻声道。声音如切冰断雪,尽是冷意。“多谢。”墨寒垂眸间听到一个干净清冽的声音。忍不住抬眸望向面前的白衣男子,只一瞬,却再也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如霜雪般近乎透明,左侧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竟让他略显文弱的脸庞有了几分英气凛然。
“墨寒?”威严的声音向王座上传来,墨寒回过神儿来,赶忙起身回到王座旁边,恭敬地立在王的身侧。
王若有所思地看了墨寒一眼,悠悠然走下王座,踱步到白衣男子身前:“告诉孤,你叫什么名字?”
“冷弦。”沉默了半晌,他终究还是说了。
“从今日起,孤赦免你的死罪。”王吩咐道,“给他安排一间屋子,以后不必再回到牢中,从今日起,冷弦便是孤的琴师。”一道圣旨,便决定了他的命运。
“还不快谢恩?”身边的侍卫提醒道,这小子还真是好命,一手琴曲便改变了自己的身份,从死囚变为了琴师。
冷弦的薄唇紧紧抿着,慢慢地跪了下去。没有人了解他心中的不甘,他宁可鱼死网破,然后高傲的死去,也不愿对着这个所谓的高贵的王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琴师?
呵,跟宠物又有何分别?
“起驾!”夜色渐深,一行侍卫护送着王回寝宫。
深秋,寒夜,冷月,残枝,凄霜,孤星。一个颓然的身影,站在白亮白亮的月光下面,皎皎月色中,冷弦整个人莫名地变得飘渺起来,仿佛只是一阵微风,也可以将他吹散。
“在想些什么?”一个熟悉的冰冷声音自身后传来,冷弦回过头,一袭墨色长衣映入眼帘——墨寒。
冷弦嘴唇微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沉默了。
墨寒走近了些,道:“王让我带你去竹园,以后那里就是你的住处了。虽然有些偏僻,但也算幽静,想来你会喜欢的。”
冷弦点了点头,没想到他倒是明白自己,“有劳了。”
寂寂深夜,冷月残星。二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从回廊到水池再到亭子,最终在竹园门前,墨寒停下了脚步。说来也奇怪,二人沉默着走了一路,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尴尬,反而是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与惬意。
“多谢你。”冷弦道。
墨寒清浅一笑,他不笑时眼睛内幽暗黑沉,一双寒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感觉此人冷若冰霜,然而他这一笑,却仿佛能够融冰化雪,温润无比:“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快些进去吧。”
冷弦颔首,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墨寒望着那胜雪白衣,在月光下闪耀着潋滟波光,如风中一株寂寞幽兰,越走越远。
莫名地心疼了,带着最初的眷恋,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也曾这样含笑望着那人的背影。
“我这是怎么了?”墨寒蓦地低声轻吟,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人,有些梦,失去了便不会再有,而我又在奢求些什么呢?
失而复得么?
不。
它不会属于我,我本就是该下地狱的人啊!
翌日,秋高气爽。
蓝色的天,空茫的风。天地间竟似传来一种青草混着木叶的清香。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是一种清新带着凉意的深秋的感觉。
王再次召冷弦去御花园奏琴。接到王的旨意,冷弦抱琴离开,仍是一身如雪白衣,如浓墨染就的一头黑发柔顺的披散下来。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只是暂时在人世中落脚,迟早是要回到天上去的。
九重宫城,七转商音。银瓶斜倾,铁骑横踏,在冷弦的手指尖上挑起的那根琴弦,宛如金戈铮铮。
一曲奏罢,王蹙眉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以前孤从未听过。”
冷弦平静地答道:“此曲无名……是琴师离筠生前最后一支曲。”
一旁的臣子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的面前奏这样的曲子。难道你不知道王城中已有规定,凡是离筠所作的琴曲皆不能弹奏么?”
冷弦慢慢地站起身,如雪中翠竹一般傲然而立,目视前方,一字一句道:“即使离筠有罪,然琴曲无罪!”
“这……”刚刚说话的大臣有几分无措的望着王。
王面色不改,无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墨寒却清楚的感觉到,王已然动怒了。心中一紧,上前一步道:“在王的面前如此吵闹成何体统?”那大臣瞟了墨寒一眼,知道他在王心目中的分量,只好不甘地退了回去。见冷弦还站在那里,墨寒悄悄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赶快给王赔罪。而冷弦却仿佛视而不见,固执地望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王。
王起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给孤废了他的手。”说的如此轻巧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极好。
帝王无情,前一秒因为欣赏他的琴音将他提拔为琴师,后一秒就因为一句话拿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一声惨叫,鲜血淋漓。墨寒闻之一颤,忍不住回过头去,见冷弦已然昏厥。
夜凉如水,灯火蒙淡,月光流转。
冷弦幽幽转醒,一抹墨色映入眼帘。
“醒了?”墨寒松了一口气,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的心。
感受到痛楚,冷弦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他在这世上已是举目无亲,唯有琴是知己好友,若是废了一双手,让他如何在这世上存活?
莫寒看着他慌乱的神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罕见的温柔道:“别担心,你的手无碍。”
冷弦半信半疑,有些愣愣的望着他。
“手筋是断了,但医的及时,可以恢复。我已请太医替你包扎好了,静养些时日便会痊愈,放心吧。”
冷弦感激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刚刚苏醒过来的沙哑:“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我……”
墨寒闻言却笑了,截道:“你是想要报答我么?那么等你好了,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可以么?”
冷弦愣了一下,微笑点头,问道:“你喜欢什么曲子?”
墨寒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今日弹的那一首曲子便很好。”
“那是罪人离筠的曲子,”冷弦自嘲道,“你难道不怕?”
墨寒笑得温柔:“如你所言,琴曲无罪。”
四目相对,两厢无言,相望即相知。
“我熬了粥,多少喝一点儿吧。”半晌,墨寒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自桌上的食盒中取出一碗粥。冷弦想接,却忘了自己双手带伤,墨寒轻轻按住了他,阻止他起身,自顾的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冷弦默默地咽下他喂给的粥,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也是很好的味道,一种暖意自心中蔓延开来。这是冷弦第一次在这冰冷的皇宫中感受到温暖与慰藉,有了这温暖,在宫中的年月,似乎也不是这般难捱。
时间的脚步总是如此迅疾,眨眼间的功夫便由深秋过渡到初冬。
入夜,幽窗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百无聊赖,冷弦独坐窗前,一盏孤灯为伴,琴声悠悠然,在雨声中蔓延开来。如昆山玉碎,如芙蓉泣露,泠泠七弦,松风寒雨,草木无情,徒惹绵绵。
“谁在外面?”感觉到有人在外偷听,冷弦停止了弹奏,冷声问道。
“是我。”墨寒有几分局促地站在门外,“原是想听一曲便走的,没想到打扰到你了,抱歉。”
“原来是你。”冷弦的声音柔和下来,“既然来了,进来喝杯茶吧。”
水是刚烧开的,咕咕的冒着热气。沸腾的水浇到嫩绿的茶叶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一瞬间,茶香四溢,充满了整间屋子。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细细呷着杯中的茶水,再无一言。难得的静谧,仿佛连夜色也温柔了起来。
“我该走了。”不知过了多久,墨寒起身道。
“且慢。”冷弦走到橱柜旁,取下一件蓑衣,仔细地为他披上,自他身后低声道:“这雨越下越大了,淋了雨当心着凉。”墨寒伸出手去想要整一下蓑衣,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冷弦的指尖,微微的凉意,但却是极舒适的温度。墨寒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道了谢,方才离开。冷弦望着他有些急促的背影,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初冬的午后,阳光闲散地透过雕花木栏,洒落在一望无尽的长廊上,不远处的青石之畔,几朵残荷零星的开放着,在清水中随风摆动。
长廊尽头,有两人一站一坐,一黑一白,一个刚毅挺拔,一个温文尔雅,一个云松孤傲,一个修竹琪琪。
白衣男子端坐在古琴前,琴声铮铮,似四方云动,沧海变色,若蛟龙潜渊,暗波汹涌。墨衣男子缓缓拔剑,迎风而舞,劈波斩浪,气势如虹!匹练般的剑光,璀璨辉煌的剑气,雷驰电掣的一击,似要将天地都斩裂!
“好!”不知何时,王已然走到了他们身边,“想不到你们二人竟然有如此默契。”
墨寒赶忙收剑,单膝跪地道:“参见王!”见冷弦无动于衷,他只好再次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冷弦无奈之下,只好跪了下来。
王带有深意地望着二人一眼,不语,转身离去。
冷弦果然是怒了。隐忍了太久,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墨寒与他几乎是朝夕相处,何尝不知他心中的恨和悲苦?可是又能如何呢?冷弦曾隐约透露自己想要杀王的想法,可是这又岂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鱼肉”还有反击的余地么?
墨寒望着冷弦倔强的背影,不知怎地,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再一次从脑海中冒了出来,他对着墙壁伸出双手,拇指交叉,手影投射在墙壁上,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记得小时候,每当那人不开心时,他也常常这样子哄他开心。然而,如今的二人却只能关在这深宫中做这笼中鸟,自由对他们而言只是奢望而已。
冷弦看到墙壁上的手影,心中微微一颤,不知是喜是悲。昔日种种电光石火般涌上心头,他何尝不想挑明事实,但是,真的可以么?
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冷弦轻轻解开衣服,一道狭长而丑陋的疤痕横亘在胸前。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伤口,竟是这样的重,这样的深。
墨寒有几分怔忡地望着冷弦,终于忍不住扑在他怀中,哽咽道:“你若杀了他,国乱;可你死了,我便不能活。我一直相信你还活着,而且会回来找我……”
冷弦反手拥住墨寒,沉积了多年的刻骨相思在一瞬间汹涌而出。
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初冬的雪吹起雪沫,这是王城的第一场雪。
清早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银琼冰雪的世界,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飘着。
冬天的湖,风景没有颜色了。
寒水,轻烟。
一只鸟儿飞过湖面,划过一道逝去的水痕。
“特赦冷弦归故里。”七个大字毫无征兆地进入耳中。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再陪我去一次那个长廊吧。”这是他向墨寒提出的最后的请求。
墨寒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离开始终是一件好事,尽管自己是那么那么不舍。
再一次端坐在古琴前,再一次弹起那支曲。然而,这却是二人最后的别离。
对不起,墨寒。我不能这样离开,该结束的终究要结束。
对不起,冷弦。只要你能平安离开,我愿意为你背叛一次。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当王的宝剑刺到墨寒胸口的那一刻,有一把剑同时吻上了王的脖子。王身边的侍卫们纷纷拔刀,敌众我寡,胜负就在眼前。
终于,还是结束了。
当宝剑划过咽喉的那一刻,他们仍然是笑着的。
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可以做伴。
冷弦,像我这样的人,去不了天上,只能下地狱。
那就去地狱吧,我陪你……
闭上眼睛前,只看见,那双犹带笑意的眼眸……
憾亦无憾,犹念灯火处。偶得一世叹时短,却留残香随影。
往生不复聊赖,莫敢魂牵梦萦。浅缘孤意抛却,笑寄余音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