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MissCactus

2、陆绘

　　林小沫和陆绘认识二十多年，他永远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算他被老师嘲讽总是晚交课本费，就算他和高年级那群说他没爸爸的小流氓们打成一团，就算他暑假闷在屋子里一个一个的帮他妈妈糊火柴盒，就算林小沫没心没肺的问他，你怎么一个夏天也不吃冰棍，他的反应也不过是把林小沫抓着冰棍的手腕用力的拽过来很干脆的舔一口，然后无辜的看着林小沫上蹿下跳。
　　林小沫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除了那个初二的下午。
　　那个下午，陆绘哭得蜷缩在角落，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小沫站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头顶的风扇呼呼作响，吹得桌子上的书本不停的翻页，她背对着哭泣的陆绘，喉头酸涩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陆绘的爸爸回来了，那个抛弃妻子的男人，而且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但还是要走。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坏人，英俊儒雅，看到谁都彬彬有礼的打招呼，跟林小沫想象中的坏人一点也不一样。多年后林小沫才明白，好与坏、错与对其实都没有绝对，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小学课本上的非黑即白，我们都生活在大片的灰色地带。
　　镇上的人都知道陆绘的爸爸是来接他走的，但是只是接他，没有其他人。
　　这个男人终究没有如愿，陆绘甚至不愿意见他，据说最后多年没见的父子两长谈了一次，以陆绘激怒这个男人告终，就是他临走的那句话让陆绘哭成了狗。
　　他说，你不用这么鄙视我，陆绘，你始终是我儿子，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你最终也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那个初二的下午，陆绘蜷缩在教室的角落，喃喃的对林小沫说，林小沫，你相不相信当时如果有把刀，我很想割破我的动脉，把他的血都还给他。
　　林小沫站在他面前，叹了口气说，血还给他，那命呢？

　　陆绘爸爸走的那天，陆绘妈妈送他到车站，他爸爸看到她白皙的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琉璃，突然之间红了眼睛，说，我对不起你。
　　陆绘妈妈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还笑了笑说，自己选的路，怪得了谁。
　　陆绘爸爸的车开远，陆绘妈妈走到躲在柱子后面的陆绘，摸摸他的脑袋，突然用力的扯下脖子间的琉璃，扯得太猛，立刻划出了一道血痕，她对自己的儿子笑笑说，陆绘，记住，你想跟一个女人过一辈子的时候再送她琉璃，如果有一点点的不甘愿，也不要送。

　　那天之后陆绘立刻变身超级赛亚人，成绩一路高歌猛进，很快从默默无闻的年级中等一跃变成年级前三，并且一直保持到中考。
　　林小沫玩命追赶也没考上同样的高中，从此两人一东一西，只有每天回家的时候才会看到陆绘坐在门口的大槐树下做作业。高中的陆绘突然变得挺拔英俊，智商爆棚，他们两一起在树下做作业的时候，他不时的会把脑袋凑过来看林小沫的作业然后摇头叹气，说，林小沫，怎么办，你像个男人一样，脑子还这么笨，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或者是，林小沫，这道题你能错到这个地步，其实也是需要一定功底的，不把上学期和上周的那两个公式混淆到一定程度应该是很难做到的。
　　林小沫每次都被骂到张口结舌，却从不生气，因为她觉得每次陆绘骂她的时候，眼底是带着笑的，温暖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就像头顶那棵大槐树茂密叶片间漏下来的灿烂阳光。
　　有一次林小沫做数学题做到睡着，惊醒后看到陆绘近在咫尺的眸子，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她晃了两下惊魂未定的说，你干什么？陆绘很镇定扭过头去，淡定的说，你怎么越长越丑了，林小沫。
　　林小沫暴怒，刚想把桌子给掀了，却看到貌似很镇定扭过头去的陆绘耳朵慢慢的红起来。她忽然很想笑，更加淡定的说，是嘛，那我怎么还收到情书了？
　　陆绘回过头来，一脸的不屑说，不可能，谁这么没品味……他的话因为林小沫摸出一封信来戛然而止，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林小沫得意的像只小母鸡，甩甩信说，我们班英语课代表哦，英文情书。话还没说完，她的手上一空，陆绘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拜读，接着，突然摸出一支红笔，然后，他居然开始改错。林小沫看他行云流水一样的用红笔勾出几个圈，又在旁边订正出一串漂亮的手写英文，她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陆绘改完后递给她，继续去做自己的物理题，头也没抬的说，跟他说下次泡妞尽量用母语。

　　这就是陆绘，言语刻薄得让人抓狂，笑起来却那么温暖。
　　长长久久坐在那棵大槐树下面的时候，林小沫曾经以为这样就是一生了，她曾经以为他们之间应该有过些什么。
　　可是，这一切也不过是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