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13、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阿玛说过，咱满人家的女子，尤其是咱将军府中的女子，绝不能像汉人家女子那般老是待在家中，扭扭捏捏，弱不禁风，终日绣花抚琴，虚度光阴。
　　再看看府中的那些女子，又有哪个具这般英气豪爽？额娘、三娘、四娘自不必说，而大娘，这位自小在大草原长大的蒙古公主，在她的印象中，也似乎只是和蔼可亲、小心翼翼，时时刻刻懂得察言观色的角色而已。不过，以前她倒是听秦嬷嬷说过，其实大娘在没嫁进将军府前，也是很活泼，很开朗，很无拘的女孩儿。而他们蒙古草原上的人也常说，他们的莫珂公主擅骑射，精武艺，豪情不输男儿。
　　究竟是什么令得大娘改变如此之多，是老夫人的强势，还是为了人母自会有此改变，漪然不得而知——她也根本不想去弄清。在她心中，想去弄清的，只有一件事——
　　我到底是谁？
　　扪心自问，阿玛待他如何，自是无话可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可以不论自己的出生，一如既往，视自己如己出，疼爱尤胜他的两个亲生儿子。阿玛还常常说，在这个家中，惟有漪然才最似他，爽快中带着冷静，沉着里蕴藏执着——这一点，就连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
　　老夫人，是，老夫人！她可以依旧称呼二夫人为“额娘”，但是，那一声“奶奶”，她却始终叫不出来。阿玛倒也随着她，也不强迫。幸许，便是性格上的相似，所谓腥腥相惜，阿玛才格外地宠她吧。
　　然，阿玛待她再好，他也终究只是承宇与承轩的阿玛！
　　她常常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位善变的山中少年，想起他说的：“姑娘，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我长得真的似他的姨娘么？”虽说，这人有相似不足为奇，然而，她却强烈地感觉到少年口中的这位“姨娘”一定与她的身世有着莫大的关联，只是无从着手探究而已。她也曾再去到那日的山林中寻找少年，只是去了好多次，也终究没有再遇上。
　　山林空寂寂，惟见那木屋依旧，石桌依旧，芳草依旧……
　　再看那石桌石凳，皆蒙上了一层细细地沙尘，真让人不愿放手上去；而石桌上的茶具犹在，依旧还是那晚临别时的摆设，只是多了些许尘埃罢了。想必自那刻别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去过。“这样也好，最起码，他没有再像那天那样伤心了。”漪然无奈，也只得如此想了。
　　“漪然，不要总是闷在家中，多去走走，处面的世界很大。”阿玛这次回来，总是会这样对她说。而她总是会笑着撒娇：“那漪然跟着阿玛一起去边关镇守，可好？”
　　“傻丫头！”每次听到这样的俏皮话，阿玛总是会微笑着，轻轻一刮她的鼻子，满怀疼惜地说道。然而，一转瞬，他便会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看他，那目光中犹如翻江倒海，叫人实难以捉摸。每次，她望着阿玛最后定格的落漠孤寂的神情，心底总是会泛起莫名的酸楚，觉着揪心。
　　阿玛说，这次回来，他会一直地长住下来——皇上已将他调回了京城。消息一传来，家中人人皆喜。能时刻与家人团聚，这本是件好事，但阿玛在暗地里却总是闷闷不乐。几次见到他，他总是有些魂不守舍，有些浑浑噩噩。她不知道阿玛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也丝毫帮不上阿玛的忙，她能做的，也只是静静地陪伴着他，随他伤感。
　　而自从有了阿玛的“许可令”，她出门便可以不再偷偷地。
　　就算遇见了老夫人，也不用再怕得遮遮掩掩地，躲到一边去了。她，可以堂堂正正地从大门出去。从未有过如此自由无束的感觉，也从来都不知道常常去外面走走会如此之愉快。没有老夫人，也没有……承宇。心情酣畅，连步履也是如此地轻快。想想自己这么十几年来，终日待在府中，足不出户，实在是枉来这世上一场。
　　最后一次，她决定再独自去寻那山中少年最后一次——如果再寻不着，她便认了。
　　不想，远远地却望见富察承宇向着这边走来。
　　没有树，也没有假山，更没有合适的屋子，四下空空，无处可躲。
　　富察承宇眼尖，一下子便跑了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他看着她，生怕她会立即消失一样地看着她：“漪然，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漪然望着天空，眼神很飘忽：“哪有啊？我哪里有躲着你！”心下却惶惶然，恨不得此刻阿玛或者大娘就此唤她去——连算是最最严厉的老夫人唤她去，也总比面对他来得少尴尬。
　　“还说没有。”他突然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肘儿，圧低嗓音道，“那天，我绝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可是，自从那天我说要娶你开始，你便开始老是躲着我了。这一个月来，每次我去找你，你不是说要睡觉，便是说要出门。你还叫远芳替你挡着，替你通风报信，我一来，你便走。你还敢说不是在躲我。”
　　漪然用力挣脱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转目四望，幸好无人，她的话音中夹杂着央求：“这样不好！你放开我，放开我。若是让老夫人看到，我可就惨了！”
　　富察承宇很是激动：“不放！你心虚了么！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说着，他大少爷的脾气猛得窜上来，似极了熊熊燃烧的火，他大声道：“奶奶看到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让奶奶看到！我还要让全家人都看到！”
　　“你疯了——”话还未说完，忽见富察承宇不由分说地，欲强吻她的唇。漪然心中大骇，忽而一下子变得力大无穷起来，她挣开他的手，不管三七廿一，“啪”得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这样硬生生地拍了上去。她看着他通红的脸，怒火跟着燃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不要勉强我！我最讨厌别人勉强我！”她怒不可遏，狠狠地推开他，气急败坏地逃出门去。
　　富察承宇呆了一呆，糟，自己的老毛病竟又犯了！这大少爷的脾气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彻底地改掉！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见到漪然对自己不理不睬，自己总是会如此失控，如此激动。漪然，她一向都有自己的主张，我又如何能勉强得了她！又是“啪”得一声，他也重重地拍了自己一巴掌，便急急地追了出去。
　　幸好，漪然没有走远——他是真怕，真怕再将她给弄丢了。
　　他远远地望着她那盈盈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犹在微微地颤抖着。他闭了闭眼，长舒了口气。漪然如此地疏远他，那样看朱成碧，恍恍惚惚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一刻都不能再忍受了。秋风过处，树叶沙沙轻响。忽而，他似乎想通了许多。如果说，他的执意会彻底失去漪然的话，他倒宁愿一辈子就如此平平静静地、默默地做她的亲人，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守护着她。
　　他快步追上来，转到她面前，深深地看向她，满怀诚恳，而又无限伤感无奈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会再如此冒犯与强迫你了。漪然，也请你不要老是这样地躲着我、不理我，我会疯掉的。我知道，我这一辈子，也许也就只能做你的哥哥了。我们还是回到从前去，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还是似从前那般说说笑笑，我带你去集市玩儿，买糖葫芦给你吃，好么？我也没有什么奢求，我只想要做回你的好哥哥，一辈子好好地照顾你，帮助你，好不好？”
　　这是他的退让么？这还是原先那个不知退让的富察大少爷么？他如此地低声下气，如此地改变良多，竟也只是为了自己！漪然心底百味杂陈，实不知是何滋味。回到从前，你我还似从前那般？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就是发生了，她无法将其当作是一场无痕清梦。然而，她还是缓了缓神，点点头，微笑着说了句：“好，哥哥。”
　　“那哥哥陪你出门走走，可好？”在她的面前，他已经完全放下了大少爷的架子，他的话语几近恳求，不带任何骄傲，叫人听了不免自责、神伤。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七的《蝶恋花》忽而如涨潮一般拼命地涌上心头。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漪然望着他，这么些日子以来，他的确是憔悴了许多许多——伊人又岂能不知，岂会不晓！她心下顿时欠疚起来——他的憔悴没有错，错只在自己！是自己，终究迈不过那道心坎。
　　那一句话——我要去找那个人！似乎已经到了嘴边，可她却实在不忍心再说出来——她不想阿玛知道，更不想他知道。她想了想，淡淡地道：“我只是想出门随意走走。哥哥，你如愿同去，我乐意。”

作者有话说

　　修改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