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11、第四章 看朱成碧思纷纷（二）

　　此时尚未立秋，夜间仍有着丝丝热浪。
　　子夜时分，漪然摇着轻罗小扇，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眠。索性起身，轻轻地出房，去到院中随意走走。
　　院中的夜来香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随着夏风一阵阵地袭来，叫人越发地聊无睡意，越发地清醒异常。她走上前，采下一朵，拔了花丝，正欲放入口中吹响，抬头却触见皎皎的月光，便急急地住了口，心下喑叫庆幸——若是响声惊动了已然沉睡的他人，岂非又要弄得整个府中不得安宁？
　　她一吐舌，兀自在花间寻了一石凳，拂去细尘轻轻坐下。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想想小时候真是好，无忧无虑，什么也不懂，更可以肆意地在阿玛跟前撒娇逞能。阿玛也不管教，倒是一味地宠爱，任由着自己。现在思来，他的确倒是一直很疼爱自己。只可惜，人总是会长大。有些早已注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的。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强求也是无用。大娘常说，阿玛是一位世间少有、豁达大度的大丈夫，现在想来，的确毫无夸张。记得昨夜，阿玛回到家，见到她面的第一句话便是——孩子，天大的事，也有阿玛为你顶着！闻言，当真便如久旱逢甘霖，感动地就欲泪下。她忽然觉得养育之恩大大大过生，能有这样的阿玛，自己究竟是谁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
　　然而，做回二小姐的滋味却很复杂，心中如翻百味瓶。有时候，她倒宁愿自己安安静静地在浣衣处或是厨房过那一辈子——最起码，也给自己一个留下的理由。可是现在，主不主，仆不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到底该如何自处。
　　她在花间坐了一阵，实在无聊了便起身走动，不觉中竟走到了大娘房前的不远处。
　　阿玛说，今天他会在大娘房中歇息。
　　天已经很晚了，大娘房中的灯竟然还没有熄。远远地，依稀望见阿玛与大娘对坐着。想必阿玛难得回来，他与大娘之间一定有诸多衷肠要诉吧。可惜，昨夜家中被自己搞得鸡犬不宁，想大娘她嘴上虽不说，但在她心里也定是会嗔怪自己的吧。她无奈地耸了耸肩，最多以后我对大娘再尊敬些好了。
　　好奇中，她蹑手蹑脚地潜至窗下。
　　忽，听得大娘道了句：“其实，你不应该来我这的。茗香心情不好，洛兰有了身孕，云如又身子差，你应该去陪陪她们才是。”
　　富察清远轻叹了声：“怎么说，我们也是原配夫妻。在额娘、小辈，还有下人们的面前，也总得顾忌一下吧。”
　　莫珂低低地道：“可是，我……”
　　“我明白的。”他的声音也很低，“再说，茗香总是那么胆怯，洛兰又那么恃宠而娇，还有云如，我们说话总是说不到一处。”
　　“茗香她可不胆怯。”莫珂说道，“不过，她也不情非得已。如果你多在乎她一些，她也许也不会冒这个险了。”
　　富察清远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房中来回踱着。
　　莫珂幽幽地道：“我真不明白了。这么十几年来，我也为你选了好几个妾了。其实，茗香秉性纯良，知书达礼；洛兰虽然跋扈、目中无人了一些，对你也算是真心一片；而云如，身子固然是不好，可好歹也为你生下了承轩。对于她们，你多多少少也应该会有些感情吧。怎么你……”
　　“那你又如何？”他反驳。
　　“我怎一样……”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漪然凝神细辨，也依旧听不清她的话语。
　　她一直以为，大娘与阿玛是恩爱的——至少，大娘是真心爱着阿玛的。而阿玛娶那么多小妾，也不过是碍于老夫人“多子多孙”的愿望。阿玛不爱他的小妾们，这是她早就感觉到的。可大娘，竟然也不爱阿玛！她还为他娶妾，还打开天窗地说明。更甚者，阿玛也并不在乎，这、这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难怪阿玛可以一年两年不回家。
　　“是我对不起你。”这是大娘的声音。难道她为阿玛娶那么些小妾，只是为了弥补？
　　“这也不能怪你。”富察清远有点落漠，“我也给不了你幸福。”
　　漪然的心就快跳出来了，阿玛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从来都不知道阿玛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与大娘成亲已有十几年，他们的儿子也那么大了，阿玛他竟还有什么“幸福”是不能给大娘的！罢了罢了，这一夜，恐怕是决计睡不着的了。

　　漪然反反复复地思量着昨夜在大娘窗下听到的对话，久久不能忘怀。
　　“你在想什么！”富察承宇轻步而近，猛得在她耳边大叫。
　　“你想吓死我是不是！”漪然拍着胸口，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也不搭理他。
　　他见她坐在窗前，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心中便气恼起来：“还说不喜欢人家，大白天的都在这边瞎想！”
　　她疑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还不是那个人！”他恨恨地道，“那个翩翩公子哥啰。昨天还口口声声地说，人家既有妻子又有儿子，是不会喜欢人家的。可你现在呢，一个人呆呆地，还不是在想他！”他原本也是极为的温文尔雅，说话做事从来都是有条不紊的。只是不知为何，自从从小福子口中听说了那个伞下同行的场面，每每思及，便会不由自主地怒火中烧。
　　“想他？”漪然本欲将昨夜之事告之于他，但思及可能的后果，还是忍着了。她顿了顿，撇撇嘴道：“想又怎么了！你还不许我想么？”你凭什么拘束我。
　　“你！”不生气不生气，小福子不是说么，要将那个英武少年彻底地比下去，惟有将自己不断地努力完善。完善至在她的心中十全十美，无瑕无疵，挤得那臭小子在她心中毫无立足之地！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嗤嗤”地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漪然奇怪地望着他。
　　他止住笑，一本正经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很漂亮……漂亮！”
　　漪然切切地笑了起来：“话都不会说，难道我在今天之前便不漂亮了？”
　　富察承宇望着她佯嗔的表情，心头不觉微醉。小福子他很奇怪自己的反常，其实自己又何尝不奇怪！漪然，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妹妹了，所以，他决定要给她幸福，一生一世的幸福！“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漂亮。”他忽然很认真地向她说道，“漪然，我要娶你！”
　　“你说什么！”漪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前天晚上，被大雨淋得发烧了？我可是你的妹妹呀。”
　　“我哪有什么妹妹！”他看见她瞳孔中的自己，恳切，真诚。
　　“可你将来一定会有正妻的。”漪然道，“你忘了，姑姑是先帝的贵人，是宫里头的人。怎么说，你将来的婚姻也是要由皇上或者太后指定的，就连阿玛也不能过分地干预。你想想，在名分上，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皇上与太后就算再怎么想像力丰富，也决计不会指到我的头上！我，不会做你的妾！”
　　富察承宇道：“我不会让你做妾的。我可以去求阿玛，让他想想法子，就说你因急病去世，然后再寻个与他交好的人家，让他家认你作义女。然后我们再去求皇上指婚，相信皇上顾念阿玛的面子，也是会同意的。还有，如果真是这个样子，你便连明年的选秀也不用去了，这岂不是很好么？”
　　“然后，这世上便再无富察漪然这个人，是么？”她冷冷地迎上他的眼眸，想都不用想，她冲口而出：“办不到！”
　　失望之色在富察承宇的脸庞渐现，他低低地说了句：“为什么你就不肯努力一下。”
　　“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便会如愿的。”说话间，她看到老夫人在三娘洛兰的搀扶下远远地走过。婆媳二人有说有笑，很是亲热。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昨夜一夜未睡好，现在乏了，你先走吧。远芳，送大少爷出去！”
　　又是子夜，又是无眠。
　　摇扇走出房间，夜来香依旧芬芳。
　　阿玛今夜在三娘洛兰处，漪然再也没有心思潜去窗下偷听。她的心里很乱，乱得如麻。她努力要从乱麻中寻个绳头，却怎么也寻不着。承宇，哥哥，承宇，哥哥……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他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漪然，我要娶你！”当真如平地一阵惊雷，震耳欲聋。她感觉自己就此便要昏溃。想来，他的确英俊高大、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对自己也真的是很好。在自己最落漠、最失意的时候，也只有他会关心自己，会帮自己。对于他，她是充满感激的。“承宇……”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温暖。
　　然而，“办不到！”她富察漪然决然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连自我都要舍弃！
　　夜来香的味道徐徐袭来，熏熏然欲醉。
　　她“哼”地一声，奔近花前，狠狠地胡乱掐下几朵，心下没来由地着恼起来：“你要香，也在白天香，也堂堂正正地香，偷偷地躲在暗处，香了也没有人来关注，算什么！”